《春折海棠》淮亦泠

1、堂会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贺州城东，春和戏班的堂会从掌灯时分唱起。
　　这是商会牵头办的堂会，贺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楼下散座坐满了，楼上雅间也开了六间。跑堂的端着茶壶酒壶在桌椅间穿梭，瓜子皮和花生壳铺了一地。
　　台上正唱《锁麟囊》。
　　扮薛湘灵的花旦踩着台步出场时，底下杯盏相碰的声音忽然就轻了。他一身大红嫁衣，头面缀满了细碎的珠子，在纱灯底下像披了一身的星，满座的嘈杂便低了几分。
　　二楼最靠里的那个角落，洪翊凌把手里的酒杯搁下了。
　　他今晚本不打算来的。商会送的帖子三天前就搁在桌上，他一向不爱凑这种热闹。是段战舟多嘴说了一句“今晚春和班新来了个花旦，听说嗓子不错”，他才临时改了主意。
　　“这人是谁？”
　　段战舟翻了翻戏单，凑过来回话：“姓许，叫许昀。上个月才到的贺州，今晚头一回登台。听说之前在邻省搭过一个杂耍班子，后来被春和班的班主收了学戏，专攻花旦。”
　　洪翊凌没应声。瞥了一眼许昀。默默点起了一支烟。台上那人正唱到“春秋亭外风雨暴”，嗓音不算顶亮，尾音却带着一点颤，像春天的柳絮扫过手背，轻飘飘地落下去，痒了一下就没了。他身段不算高，但站在那盏纱灯底下，像是整个人都被笼在了一层薄薄的光里。
　　段战舟认识洪翊凌七年，头一回见他在堂会上从头到尾没碰酒杯。心里泛起嘀咕“：头一回见这个这么认真得听戏，不会看上人家了吧……”
　　一折戏唱了大半个时辰。许昀在台上转身，水袖甩出去，袖口擦过纱灯的边缘，险些燎着了。底下有人轻呼了一声，他倒是不慌不忙地把袖子收回来，顺势换了个身段，仿佛刚才那一下是早就设计好的。台下安静了片刻，旋即叫好声炸开来
　　洪翊凌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
　　段战舟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不禁翻了个白眼
　　唱到“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那句时，许昀的目光往台下一扫。那双上了浓墨重彩的眼睛从满堂宾客脸上掠过，不偏不倚地扫过二楼那个角落。就一眼，短得像针尖挑了挑烛芯。然后他收回目光，接着唱下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司令？”段战舟侧目。
　　“茶凉了。”洪翊凌说
　　段战舟低头看了一眼洪翊凌面前的茶杯。茶是满的，一口没动。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端起茶壶续了热水。
　　散场时已过亥时三刻。满堂宾客陆续起身离座，寒暄声、挪椅子声、茶碗碰撞声响成一片。洪翊凌坐在原处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台上灯暗了大半，几个徒弟在搬桌椅、扫瓜子皮。纱灯灭了一盏，还剩一盏孤零零地挂着。后台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半边卸了一半妆的脸——是许昀。他换下了嫁衣，披了件素色的长衫，脸上的油彩还没擦干净，眉眼的轮廓被残妆衬得分外分明。正侧着头跟旁边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说着什么，不知说到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帘子落回去了
　　洪翊凌这才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军帽戴上。

　　“走。”
　　他大步往门口走，段战舟跟在后头小跑了两步。经过楼梯口时，一个商会的老爷认出了他，堆着笑脸迎上来作揖：“洪司令！稀客稀客，今晚怎么也来——”
　　“有事。”洪翊凌脚步没停，两个字把人钉在了原地。
　　出了戏园子，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四月末海棠花谢尽之后那种干净微苦的气息。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昏黄，偶尔有辆黄包车拉着铃跑过去。洪翊凌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把军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明天去春和班递个帖子。”
　　段战舟掏出随身带的记事簿，翻开：“请谁？”
　　“许昀。”
　　段战舟的笔尖停在纸上，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他抬起头，试探着又问了一句：“什么名目？”
　　洪翊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请人还需要名目？
　　段战舟识趣地低下头，在记事簿上写了一行字：洪司令请许老板过府一叙。写完了左看右看，还是觉得这行字怎么看都不像一道军令。
　　洪翊凌已经上了车。是一辆黑色的福特，在贺州这种地方算得上稀罕物件。段战舟替他关上车门，绕到前座坐进去。
　　车开出去半条街，洪翊凌靠着后座闭目养神。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掠过，忽明忽暗。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段战舟。”
　　“在。”
　　“春和班住的那个客栈，条件怎么样？”
　　段战舟从前座扭过头，借着路灯的光看了洪翊凌一眼。这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沉默、寡淡、不怒自威。但段战舟跟了他七年，知道这个人在战场上能三昼夜不合眼，军务忙起来能忘了吃饭，从来不会过问任何人的住宿条件
　　“这……属下不太清楚，回头去打听一下。”段战舟说
　　车子拐过一条街，洪翊凌睁开了眼。
　　“帖子写得客气点。”
　　于是他在心里把那行字又过了一遍，觉得“洪司令请许老板过府一叙”大概不算不客气。不过既然司令吩咐了，他打算回去把“请”字换成“恭请”，再把“一叙”改成“小叙”。
　　车子驶进督军府大门时，夜已经深了。洪翊凌下车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站在前院的天井里，往东边看了一眼。
　　东边有一处偏院，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海棠。那院子空了很久了。
　　“明天让人把海棠苑收拾出来。”
　　段战舟正要往自己的住处走，听见这话又转过身来：“收拾出来？有人要来住？”
　　洪翊凌没回答，转身走了。
　　段战舟站在原地，品了品今天一整晚洪翊凌说过的所有话。请人、打听住处、收拾院子——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再笨的人也品出点味道来了
　　他忍不住往戏园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许老板，你自求多福吧。”

作者有话说

　　司令有性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