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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要触碰我 其实沈渡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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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沈渡提前了二十分钟到餐厅。
他不是一个会在约会中迟到的人,但提前二十分钟也不是他的习惯。通常他会提前五分钟到十分钟,既不会让对方等,也不会让自己显得太着急。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从挂了电话之后就一直在看时间,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看着分针从这一格挪到那一格,觉得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慢过。
他在办公室待到五点,实在待不下去了,就收拾东西走了。林深在他身后喊了一句“约会顺利”,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从设计院到那家日料店,打车二十分钟。他五点十分出发,五点三十就到了。早了太多。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餐厅门口,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街对面的那排银杏树上。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把一把小小的扇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慢悠悠地落到地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落叶,想了一些有的没的。
这家日料店是他挑的。他花了一个下午筛选,考虑了无数个因素——距离(不能太远,江临坐地铁过来要方便)、环境(要安静,不能太吵,最好有包间)、菜品(要清淡,不能太辣太油太生冷,江临说过他胃不好)、评价(4.8分以上,差评里不能有“服务差”“环境吵”“食物不新鲜”这些关键词)。他像做设计方案一样对待这次约会的餐厅选择,列出了十几家候选,逐一排除,最后留下了这一家。
他选独立包间,不是因为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而是因为他觉得第一次约会应该有一个安静的环境。他不想让江临被旁边的人打扰,不想让江临闻到陌生人的信息素,不想让江临因为周围的环境而感到不适。在咖啡厅的时候,他注意到江临对周围的信息素很敏感,那些陌生的味道让他不自在。他要给江临一个安全的、舒适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空间。
当然,他也承认,他想和江临单独待着。想在那个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好好地、认真地、不受干扰地看看他。
六点四十五,他走进餐厅,报了预定信息。服务员带他穿过走廊,推开包间的门。包间不大,但很精致。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两副餐具、一个茶壶、两个茶杯。墙上是日式的浮世绘,画的是富士山和浪花,蓝色的浪花翻涌着,白色的泡沫飞溅。灯光是暖黄色的,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而是像蜡烛光一样柔和,落在木质桌面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沈渡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然后又站起来,把外套重新整理了一下,让它挂得更平整。他坐下来,又站起来,把桌上的餐具摆正了一下。他坐下来,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的景色——窗外是一个小小的日式庭院,有竹子、有石头、有一盏石灯笼。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又坐回去了。
他在紧张。
二十九岁的成年Alpha,经历过的事情不算少,谈过恋爱,分过手,在甲方面前拍过桌子,在施工方跟前吼过人。在一个日料店的包间里,他紧张得像第一次约会的高中生。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柠檬味。他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放下手机,又喝了一口水。
然后门被拉开了。
沈渡抬起头。
江临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米白色的长裤,头发有点长,搭在额前。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种白不是苍白的白,而是带着一点点温润的、像是玉石一样的白。他的眼睛是浅色的,在灯光下看起来更浅了,像是被阳光照透了的琥珀。
包间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从头顶洒下来,沿着他的肩膀、手臂、衣角,一路流淌到地面。他整个人好像被那层光包裹住了,边缘是柔和的,像是有人用橡皮把铅笔的线条擦模糊了一些。
沈渡忽然想到一个词。
易碎。
不是柔弱,不是病态,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他身体不好”。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脆弱感,像是某种东西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是后天造成的,是先天就带着的。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狂风暴雨,它就在那里开着,花瓣薄得能透光,但它在开。像一只水母在水流中张合,透明的身体随着水流的方向飘动,看似没有骨头,但那触须一伸一缩之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生命力。
沈渡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进来坐。”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他走过去,替江临拉开椅子。椅子的位置是他事先调好的,和桌子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个人坐下。他把椅子往外拉了一点点,留出足够的空间让江临可以轻松地坐进去。
江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沈渡捕捉到了。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一瞬间的柔软,又像是某种被迅速压下去的、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然后门又被猛地关上了。
然后他低下头,走了进去,在沈渡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来。
“谢谢。”声音很轻。
“不用谢。”沈渡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木桌,大约一米的距离。桌子是深色的实木,纹理清晰,桌面上摆着两个茶杯,茶已经沏好了,茶叶在水里舒展开来,沉在杯底。
沈渡看着江临。江临看着桌面上的水杯。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而是像两个人在互相试探,在等待对方先开口。空气中弥漫着茶香、木头的味道、以及沈渡自己的信息素——他已经刻意收敛了,但还是有一些从腺体里自然地散发出来。
沈渡先开了口。他把菜谱推过去,菜谱是皮面的,有些沉,推的时候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看看想吃什么。”他说。
江临接过菜谱,翻了翻。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他的目光在页面上移动,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里是生鱼片的图片,色彩鲜艳,鱼肉上的纹理清晰可见。他的手指在那页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翻过去了。
沈渡注意到这个细节。不是刻意观察,而是他的眼睛自动捕捉到了。那页上的图片很诱人,江临显然看到了,但他没有点,而是翻了过去。
“有什么忌口吗?”沈渡问。
“没有特别忌口的。”江临说,目光还落在菜谱上。“只是不太吃生冷的。”
沈渡在心里记了一笔:江临不吃生冷的食物。这和他之前在咖啡厅的观察是一致的——那杯美式一口没动,表面结了奶皮。他说“不太喝咖啡”,但不喝咖啡的原因可能不是不喜欢味道,而是咖啡是凉的,或者咖啡会刺激他的胃。
“胃不好?”沈渡问。
江临嗯了一声。那个“嗯”很短,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
沈渡没再多问。有些事情不需要在第一次约会的时候问清楚,来日方长。他把菜谱从江临手里拿回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快速扫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数。他叫来服务员——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孩,手里拿着点菜的本子。沈渡点菜的时候没有看菜谱,那些菜名他已经提前研究过了。
“这个热汤,这个烤物拼盘,这个煮鱼,米饭两份。”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江临。“再加一个茶碗蒸。”
他知道江临喜欢茶碗蒸。上一次在咖啡厅的时候,他注意到江临在看手机里那些画的照片时,有一张拍的是他画的茶碗蒸——一碗金黄色的炖蛋,上面放着一颗豌豆和一小片香菇。那不是他正式作品里的图,更像是随手画的涂鸦,但他特意拍了照存在手机里,说明他喜欢。
服务员记下来,退出去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
沈渡看着江临,江临看着桌面上的水杯。那杯水他还没有动过,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映着头顶灯光的一小片光斑。
沈渡觉得这种安静并不尴尬。有些人坐在一起不说话会觉得难受,总要找点话题来填满沉默的缝隙,好像沉默是一种需要被填补的空洞。但和江临坐在一起,沉默不是空洞。沉默是一层柔软的东西,铺在两个人之间,像是一层薄薄的雪,把所有的噪音都吸收了,只剩下一种安静的、舒适的存在感。
江临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气质。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的时候,会让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安静下来。像是一间被雪覆盖的小屋,外面再大的风,也吹不到里面。又像是一汪深潭,水面平静,看不到底,但你看着那水面,自己的心也会跟着静下来。
沈渡想打破这种安静,但他不想打破得太用力。他想找一个温和的话题,一个不会让江临紧张的话题,一个能让对话自然流淌出来的话题。
“你平时工作忙吗?”他问。
“还好。”江临说。“我是自由职业。”
“做什么方向?”沈渡其实已经知道了,他在网上搜过江临的名字,找到了他画的那些绘本。但他不想让江临知道自己已经搜过了,那样显得他太主动、太上心、太像一个在暗地里关注对方的人了。虽然他确实是。
“插画,主要是儿童绘本。”江临说。提到工作的时候,他的语气比之前稍微放松了一点点,像是在说一件自己还算擅长的事情。
沈渡挑了挑眉。“绘本插画师?很厉害。”他是认真的。他看过江临的画,那些画里有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技巧上的好——虽然技巧确实很好——而是情感上的准确。他能画出孤独,能画出等待,能画出那种“一个人待了很久”的感觉。这种东西不是学来的,是活出来的。
“也没什么厉害的。”江临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那种被人夸了之后不好意思的笑。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就是画一些小孩子喜欢看的东西。”
“画过什么?说不定我看过。”沈渡说。他已经看过了,但他想听江临自己说。
江临犹豫了一下,报了两个绘本的名字。那两本沈渡都看过,一本是关于一只小猫在雨天的屋檐下躲雨,一本是关于一个小孩在沙滩上捡贝壳。沈渡对童书没什么研究,在遇到江临之前,他甚至不知道现在的儿童绘本长什么样子。但他还是认真地点头说“回头找来看看”。他会看的。也许今晚回家就看。
服务员把菜端上来了。
热汤冒着白色的蒸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蒸汽像是从碗里升起的薄雾,袅袅地上升,然后消散在空气中。烤物在铁板上滋滋地响,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细微的嗞啦声。煮鱼的汤汁是琥珀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光,散发着酱油和味醂的香气。
沈渡把汤碗往江临面前推了推。“先喝点汤暖暖胃。”他说。碗底在桌面上滑过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到。
江临低头看着那碗汤,睫毛颤了颤。
汤是味噌汤,里面有豆腐、海带、葱花。热气扑在他的脸上,在睫毛上凝成了极细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霜。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你不用这么……”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不用这么什么?”沈渡笑着看他。他大概知道江临想说什么——你不用这么照顾我,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你不用这么细心。但沈渡不觉得这是在“照顾”,不觉得这是“好”,不觉得这是“细心”。他只是做了一些很自然的事情。看到对方不吃生冷,就点热的;看到对方胃不好,就让先喝汤;看到对方喜欢茶碗蒸,就加了一份。这些都是很小的事情,不需要费力,不需要刻意,只是因为他注意到了,所以就做了。
江临垂下眼,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碗壁很烫,他双手捧着,指腹被烫得微微泛红。汤的热度从碗壁传到指尖,从指尖传到掌心,从掌心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手肘,走到肩膀,走到胸口。那股暖流在他的身体里扩散开来,像是一条被冰封了很久的河流,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下,裂开了一条缝。
“……没什么。谢谢。”他说,声音闷闷的。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不是那种刻意保持的安静,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安静。就像两个人不需要用说话来填满时间的空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交流。沈渡偶尔说一两句话,江临回应,一来一回,节奏不快不慢,像两个人在跳一支慢舞,进两步退一步,转个圈,再进两步。
江临吃东西的样子很慢。
不是那种故意放慢速度的慢,而是他本来就很慢。他用筷子的动作很轻,夹起一块烤鱼,放到嘴边,吹一吹,咬一小口,嚼很久。他先喝了半碗汤,然后慢慢地吃烤物。烤物里有鸡肉串、香菇串、青椒串,他每样只吃了一口,米饭只动了三分之一。
沈渡注意到他挑食。他把青椒挑了出来,放在碟子的一角,用筷子把它拨到最边缘的位置,好像只要它离自己远一点,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他把鸡肉串上的葱段也挑了出来,和青椒放在一起。他不吃青椒,不吃葱,不吃生冷的东西,喝汤的时候会把里面的海带挑出来。
沈渡把这些细节一桩一桩地记在心里,像在收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不觉得自己以后会用上这些信息,但他就是想记住。想记住江临不喜欢吃什么,就像想记住他喜欢茶碗蒸一样。这些信息加起来,会慢慢拼出一个完整的江临。
茶碗蒸端上来的时候,江临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短暂的亮,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是有人在熄灭的烛火里吹了一口气,火苗猛地跳了一下。然后那道光又迅速熄灭了,像是怕被人看到,像是怕被人知道他对一碗炖蛋也会产生这样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喜悦。
沈渡看到了。他在心里又记了一笔:江临喜欢茶碗蒸。
茶碗蒸的碗是陶瓷的,白底蓝花,盖着盖子。江临揭开盖子,蒸汽涌出来,带着蛋香和出汁的味道。他用勺子舀了一勺,金黄色的炖蛋在勺子里微微颤动,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他吹了吹,放进嘴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不是“好吃”的表情,而是“安心”的表情。像是在外面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沈渡看着他,觉得这一刻很好。不是特别好,只是很好。好到他想把这一刻存起来,放在某个地方,以后想起来了,可以拿出来看一看。
“你平时的生活就是画画吗?”沈渡问,语气很随意,像一个普通的朋友在问另一个普通的朋友。“除了画画还做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江临想了想。筷子在他的手指间转了一下,又转回来。“看书,散步,偶尔去看个展。”
“一个人?”
江临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沈渡感觉到了。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停顿,不是在想接下来要说什么,而是一个被戳中了的停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有一束光照过来,照出了他身后的影子——很长很长的一条影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嗯。一个人。”江临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沈渡注意到他用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筷子是木质的,很细,被他捏得几乎要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问得太急。有些人的伤口在外面,看得见,你可以小心翼翼地避开。有些人的伤口在里面,你看不见,你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它有多大,不知道碰了之后会怎样。你只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等对方愿意把伤口露出来。
“我也喜欢看展。”沈渡说。这不是假话,他确实喜欢看展,只是平时太忙,很少去。但如果是和江临一起去,他可以挤出时间。“下次一起?”
江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暖黄的灯光,像水面上的碎月亮。那月亮不是完整的,是被搅碎了的,散成一片一片的,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好。”他说。
吃完饭,沈渡送江临回家。
江临住的地方很远,在城市的另一边,从日料店过去要坐四十分钟的地铁。沈渡开车,江临坐在副驾驶。车厢里很安静,车载广播开得很轻,在放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唱的是关于海的故事。歌手的声音很低很柔,像是在耳边轻声细语,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声穿过风、穿过夜色、穿过一层一层的时光,落在两个人的耳朵里。
沈渡开着车,目光不时地看向窗外。不是在看路,是在看江临的脸。车窗上映出江临的侧脸,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鼻梁很挺,嘴唇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好像他只是勉强活着,用最少的力气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沈渡忽然觉得,这个人需要被好好照顾。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是白鲸对伴侣的保护欲。是当你认定这片海是你的之后,你就会想要守护它,不让任何人污染它,不让任何东西伤害它。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车内流转,从方向盘移到仪表盘,从仪表盘移到江临的膝盖上,又从他的膝盖上滑到地板上。
车开到一个老小区的门口,江临说:“停在这里就好。”
沈渡把车停稳,熄了火。引擎停止运转的那一瞬间,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没有发动机的低鸣,没有空调的风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小区门口的路灯昏昏黄黄的,照着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面上有一些水渍,反射着路灯的光,像是一面一面小小的镜子。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有些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一楼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在晃动。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草木的味道,混着枯叶和泥土的气息。
“今天很开心。”沈渡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着江临,而是看着前方那条窄窄的水泥路,好像在跟那条路说话。
江临嗯了一声。
“下次还能约你吗?”沈渡转过头来。
江临转过头来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从他的额头一路滑下来,经过眉骨、经过鼻梁、经过嘴唇、经过下巴,然后在衣领处消失了。他的皮肤在那种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太阳穴处淡青色的血管,像是河流在地图上蜿蜒。他的眼睛里有犹豫、有挣扎、有某种很深很深的、像是悲伤的东西。那些东西混在一起,像是一杯被搅浑了的水,你分不清哪一层是犹豫,哪一层是挣扎,哪一层是悲伤。它们就是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浑浊的、让人看不透的颜色。
“……好。”他说。
沈渡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笑,而是那种从心里溢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带着一点点傻气的笑。他的嘴角往上弯,眼角的细纹挤出来,整个脸都在发光。
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朝江临的方向靠近了一些。安全带卡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咔嗒一声,像是某种锁被打开了。
江临没有后退。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但那是本能的反应,不是刻意的回避。他没有往车门那边缩,没有把脸转开,没有用手挡在两个人之间。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微微仰起脸,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蝴蝶扇动翅膀时的频率。
沈渡伸手,轻轻抚上他的侧脸。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江临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抗拒。抗拒是有方向的,是一种向外的力,是把人推开。但江临的反应不是向外的,而是向内的。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中了,从脊柱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肌肉绷紧,呼吸停滞,瞳孔急剧放大。
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像是一颗沉睡了很久的种子,在这一刻被浇了水、被照了光、被注入了足够的温度和氧气,然后猛地发芽了。那种力量是巨大的、不可控的,从他的身体中心向四面八方扩张,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扩越大,越扩越远。
沈渡的指尖开始发麻。
一种细微的、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肤上轻轻刺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手掌,然后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肘关节,走到上臂。那种麻不是普通的麻——不是坐久了压到神经的那种麻,不是冻伤了之后恢复知觉的那种麻。这是一种从皮肤外面渗进来的、从接触点向外扩散的、像是有某种东西正在从江临的身体里流入他的身体里的麻。
沈渡皱了皱眉。他以为是静电。冬天干燥,皮肤摩擦容易产生静电,指尖发麻是常有的事。他没有在意。
但江临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他的信息素。是他的身体在被触碰的瞬间,本能地、不可控制地释放出的信息素。那信息素是透明的,无味的,肉眼看不到,鼻子闻不到。但它就在那里,从江临的腺体里涌出来,通过他的皮肤,通过他的呼吸,进入沈渡的指尖,进入沈渡的血液。
透明的,无味的。
剧毒的。
“怎么了?”沈渡问,声音放得很轻。“不舒服?”
江临猛地回过神来。
那根被他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声响。不是断裂的声音,是那种被拨动到极限之后发出的、尖锐的、几乎要撕裂的声音。他的一切——他的身体、他的意识、他十五年来的自制力——都在那个触碰的瞬间被推到了悬崖边上,再往前一寸就是万丈深渊。
他后退了两步。退得太急了,后背撞上了车门,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不是那种普通的白,而是像纸一样的、没有血色的、让人看了会害怕的白。他胸口的起伏很大,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又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
“……没事。”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抖,像是冬天的叶子在风中瑟瑟作响。“低血糖,头有点晕。我先上去了。”
说完,他几乎是用逃的速度转身,推开车门,踉跄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楼道。他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很快就被阴影吞没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楼道口那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沈渡站在原地,手指还残留着江临脸颊的温度。
凉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凉,不是冬天吹了冷风之后的凉,不是游泳之后从水里出来的凉。是一种更深层的、从体内透出来的凉。像是摸到了一块冰,又像是摸到了冬天的湖面,那种凉不是停留在皮肤表面的,而是会渗透进去的,一直渗到骨头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细微的麻意,像是有什么东西留在皮肤上,没有完全散去。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看了看指尖。看不出什么异常,没有红肿,没有刺痛,只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的感觉。
他没有在意。
他以为只是皮肤干燥产生的静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