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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百二十个小时 沈渡收到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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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收到江临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
会议室不大,长方形的桌子能坐十二个人,今天来了九个。院长坐在长桌顶端,背后是投影幕布,上面显示着最新的项目进度表。沈渡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支笔,笔帽被他拔下来又盖上,盖上了又拔下来,反复了好几次,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那种震动很轻,是短信的震动,不是电话。电话的震动是连续的、持续的,嗡嗡嗡,像一只愤怒的马蜂。短信的震动是短的、干脆的,嗡的一下就停了,像一颗小石子被弹到了玻璃上。
沈渡本来没打算看。开会的时候看手机不太礼貌,尤其是院长在讲话的时候。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是江临。那种直觉不是从理智来的,不是“我在等他的消息所以任何消息我都会以为是他的”。是从他的身体里来的,从他的白鲸感知力来的,从那个他不知道存在的房间里的那盏灯来的。
他偷偷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手指探进口袋,触到手机壳的光滑表面,把手机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慢慢地、不发出声响地抽出来。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然后用手指轻轻一拨,把屏幕翻过来。动作很小,小到坐在他旁边的林深都没有注意到——林深正在笔记本上画一只乌龟,画得很认真,完全没有看他。
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预览显示:“不用担心,我没事。”然后是另一条:“周末有空吗?上次说好了一起看展。”
沈渡看着那两行字,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微笑,而是嘴角往上弯、脸颊的肌肉往上提、眼睛眯起来的、有声的笑。那个笑很短,只有零点几秒,然后他就收住了。但已经晚了。林深听到了一声极短的“嗤”,像是什么东西漏了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笔记本上那只还没画完的乌龟,落在沈渡脸上。
沈渡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林深是藏狐Alpha,藏狐的视力不是最好的,但注意力是最集中的。他看到了沈渡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干净的弧度——很小,只有一点点,像是水面上的涟漪已经平息了,但还有一圈极细的波纹在向外扩散。林深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开始在笔记本上画第二只乌龟。这次是一只正在笑的乌龟,嘴角上翘,眼睛眯成两条线。
沈渡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江临主动约他了。不是他约江临,是江临主动约他。那个逃跑的、不回消息的、让他担心了三天的江临,主动约他了。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在普通人的世界里,互相约着看个展,再正常不过了。朋友之间,同事之间,甚至不太熟的人之间,都可以说“下次一起去看展”。这是一种社交性的邀请,不一定代表什么。但沈渡知道这不一样。因为江临不是会主动约别人的人。他在咖啡厅里连话都不主动说,要沈渡先开口;他留电话号码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像是接到了什么重要的、不能出错的、关乎生死存亡的消息。这样的人,主动发出了邀请。他一定是想了很久,犹豫了很久,说服了自己很久,才打出了那几个字。然后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反复斟酌措辞,怕太热情了,又怕太冷淡了,怕显得刻意,又怕显得不够在意。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开始后悔。然后他又拿起来,想把消息撤回,但已经过了撤回的时间了。然后他等了很久,等沈渡的回复。他等的时候,心跳一定很快。
沈渡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的弧度又回来了。他想立刻回复,但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他想说的话太多了,需要压缩成几个字、一行话,不能太多,不能太少,不能太热情,不能太冷淡。他想了三秒钟。
“有空。”他打了这两个字。简洁,直接,不拖泥带水。然后他想了想,觉得这两个字太短了,像是敷衍。他又加了一句:“几点?在哪?”
他把这两句发了出去。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抬起头,重新面对投影幕布上的进度表。院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在说什么进度、节点、交付、验收,那些词沈渡都听到了,但它们在他的脑子里没有停留,像雨水落在荷叶上,形成一颗一颗的水珠,滚一滚,就滑走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在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是弯的。他试图把那个笑容压下去,咬了一下嘴唇内侧,但嘴唇内侧的疼痛没有让那个笑容消失。他又咬了一下,还是没有用。那个笑容像是一根扎进皮肤里的刺,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摸得到它的轮廓,你拔不出来,因为它已经长进去了。
“沈渡,你对这个修改意见有什么想法?”院长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因为他叫了他的名字。沈渡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他看到院长在看着他,旁边的同事也在看着他,林深在看着他,连那个平时开会从来不抬头的实习生都在看着他。
“……什么?”沈渡说。他的声音有一点紧,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我说,甲方的修改意见,你怎么看?”院长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目光在沈渡的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沈渡快速扫了一眼投影上的内容,脑子在这两秒钟里高速运转。甲方的修改意见——把南立面的玻璃幕墙改成石材,因为“玻璃太现代了,不够稳重”。他之前觉得这个意见是荒谬的,因为那栋建筑的周边环境全是玻璃幕墙的高层,换成石材会显得突兀。但此刻,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新的想法:也许可以把石材和玻璃结合起来,用石材做竖向的框架,玻璃做填充。这样既有石材的稳重,又有玻璃的通透,还能呼应旁边老建筑的柱式节奏。
他说出了这个想法。说的时候,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逻辑清晰,表达准确。院长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可以考虑”,然后继续往下讲。
沈渡在桌子底下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发给了江临。他没有看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盲打,打完之后按了发送键,然后把手放回了桌面上。
林深在笔记本上画完了那只笑的乌龟,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然后把笔记本往沈渡那边推了推。沈渡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那只乌龟,看到了那个问号。他没有理林深,把笔记本推回去了。
林深不死心,又画了一个箭头,从乌龟指向沈渡,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你笑。”沈渡把笔记本推回去,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开会,闭嘴。”林深看了一眼那行字,把笔记本合上了,但他脸上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挂着,从他的左耳挂到右耳,像一条被风吹弯的横幅。
沈渡没有理他。他的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那里。他的注意力在他的口袋里,在手机屏幕上,在那条他已经发出去的消息上。他发的是:“那家美术馆我去过,旁边有家咖啡厅不错,看完可以坐坐。”他加了一个句号,不是感叹号。不能太热情。他加了“不错”,不是“特别好”。不能太夸张。他加了“可以坐坐”,不是“一起去坐坐”。不能太主动。
但他的手指已经出卖了他。他打了那行字,发送了,然后就一直在想:她会怎么回?
沈渡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他不喜欢自己因为一条消息就心神不宁,不喜欢自己在开会的时候偷偷看手机,不喜欢自己在院长点名的时候还在笑,不喜欢自己像个高中生一样患得患失。他是一个成年Alpha,他有他的专业,他的骄傲,他的体面。他不会因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就变成另一个人。
但他已经变了。
那天晚上,沈渡躺在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显示着和江临的对话框。他们从下午聊到了晚上。不是一直在聊,是断断续续的,隔一会儿发一条,隔一会儿回一条。江临回消息的速度很慢,有时候要等十几分钟,有时候要等半个小时。沈渡不知道他是在忙,还是在犹豫,还是在想该怎么回复。但他没有催。他等。他的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低。每隔几分钟,他会侧过头看一眼屏幕,看有没有绿色的气泡出现。
他们在聊什么?聊展讯,聊美术馆,聊那附近有什么吃的。都是很普通的话题,普通到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内容。但沈渡觉得每一个字都很珍贵。不是字的内容珍贵,是这些字是从江临那里来的。它们经过了江临的手指,经过了江临的思考,经过了江临的犹豫和斟酌,然后才出现在他的屏幕上。它们带着江临的温度,江临的气息,江临的存在感。
“那家美术馆我去过。”沈渡说。其实他没去过。他查了地图,看了照片,读了评论,但他没有去过。他准备去了。和江临一起去。
“旁边有家咖啡厅不错。”他也没去过。他在地图上搜了,评分4.7,评论里有人说“拿铁很好喝,拉花很漂亮”。他准备去喝那杯拿铁。和江临一起。
“看完可以坐坐。”他不想那么快结束。他想看完展之后,和江临坐下来,喝杯咖啡,说说话。说什么都行。说画,说天气,说他小时候在海边长大的事,说江临在福利院长大的事——如果江临愿意说的话。说什么都行。只要是他说的,沈渡都想听。
江临回了一个“好”。还是那个字。沈渡看着那个“好”字,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字。“好”字的笔画不多,横折、竖钩、横、竖、横折、横、竖钩、横。但江临打出来的这个“好”字,横折弯了一点,竖钩短了一点,横平了一点。不是标准的字体,是带着个人风格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江临的“好”字。这个“好”字的意思是:我同意。我愿意。我想和你一起去。
沈渡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朝下,光线被衣服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江临的脸。那张脸他见过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四个小时,但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发际线的形状——不是完美的弧形,左边比右边高一点,露出额头上一颗很小的痣。眉骨的弧度——眉峰在三分之二的位置,然后缓缓下降,到眼尾的地方几乎和眼睛平行。鼻梁的高度——不算很高,但很直,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线。嘴唇的形状——上唇的唇峰很明显,像一个拉长的M,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在灯光下会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从记忆里调出来,像从抽屉里拿出收藏了很久的东西。他在黑暗中回忆着它们,用手指在空中画着它们的轮廓。他画得不像。他画不出江临。没有人能画出江临。也许江临自己可以。他的画里有那种能力——把一个人的气息留在纸上,不是五官的复制,是气息的捕捉。也许他自己画自己的时候,会画出那种透明的、脆弱的、随时会消失的感觉。那种感觉就是江临。
沈渡翻了个身,把手机从胸口拿开,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分。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周六见。”江临回的是:“周六见。”三个字,一模一样的三个字。但他觉得江临的“周六见”和他的“周六见”不一样。他的“周六见”是“我很期待”,江临的“周六见”是“我答应了”。他的“周六见”是一扇正在打开的门,江临的“周六见”是一扇门开了一条缝。他的门已经全部打开了,光涌进来,亮得他睁不开眼。江临的门还只开了一条缝,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薄薄的,像一把刀。但缝隙正在变宽。他知道。他能感觉到。那条缝隙会一天一天地变宽,光会一天一天地涌进来。总有一天,那扇门会全部打开。他等着那一天。
沈渡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梦到了海。不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那片海——那片海是灰蓝色的,冬天的时候海水很冷,风很大,站在海边会被吹得站不稳。梦里的海是深蓝色的,深到发黑,没有浪,没有风,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他站在海边,不是站在沙滩上,是站在一块凸出海面的礁石上。礁石很滑,上面长着绿色的海藻,他穿着一双普通的运动鞋,没有防滑的功能。但他没有滑倒,因为他没有在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鸟,没有日出,没有日落。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安静的、沉默的深蓝色。
他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都僵了。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从海里走上来。不是游上来,是走上来。他从深蓝色的海水中一步一步地走出来,水从他的肩膀、胸口、腰、大腿、小腿、脚踝依次退去。他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发光,像是身体内部有一盏灯,光从他的皮肤下面透出来,把皮肤照成了半透明的。他走的每一步都很慢,不是刻意的慢,而是很累的慢。像是他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氧气不够,体力不够,需要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小心地,才能从海水的重压中挣脱出来。
沈渡认出他了。是江临。他张开嘴,想叫他。但他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空气可以从里面进出,但声带不能震动,发不出任何音节。他站在礁石上,江临从海水里走出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小。十五米,十米,五米。江临走到礁石边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因为月光不够亮,是因为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情绪,没有表情,没有沈渡。他看着沈渡,但他看到的不是沈渡。
“江临。”沈渡终于发出了声音。他的声音很大,大到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那声音在海面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远到地平线的方向。江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空气中徒劳地翕动着,想要呼吸,但空气里没有水分,他的鳃在空气中无法工作。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沈渡见过——在咖啡厅里,江临把纸巾递过来的时候,就是这种笑。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悲伤,有诀别,有“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的预感。
沈渡猛地醒了过来。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快到他以为自己的心脏要从胸口跳出来。他用手摸了摸胸口,掌心感觉到心跳的震动,咚,咚,咚,每一击都很有力,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腔。他深呼吸了三次,心跳才慢慢地降下来。九十八,八十五,七十六。回到正常了。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六点十二分。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周六见”。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去洗漱了。
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他和昨天的他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脸,一样的发型,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嘴巴。但他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外表,是里面。他的里面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住在那个他不知道存在的房间里,在那盏灯的旁边。灯还亮着,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
沈渡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笑容很大,大到他能看到自己所有的牙齿。他把泡沫冲掉,用毛巾擦干脸,然后走出浴室。
今天的工作还有很多。方案要改,项目要盯,甲方要应付。他的生活还是那样,一点都没有变。但他知道变了。因为他的口袋里有一张纸巾,纸巾上有一个名字,名字的主人约他周六去看展。周六。还有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