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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海与浅滩 沈渡从绘图 ...

  •   沈渡从绘图台上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十一月的阳光被云层滤了一道,落在桌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白。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指腹按压在太阳穴上,那里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隐隐发胀。他看向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4:03。从早上九点到现在,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五个小时,中间只起来接了一次水、去了一趟洗手间。

      方案改了七版,甲方还是不满意。

      “要那种……你懂吗?就是那种既现代又传统、既大气又精致、既惊艳又低调的感觉。”

      沈渡回想起上周提案时甲方说的话,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想要骂人的冲动压了回去,然后保存文件、关掉屏幕,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之间,他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咖啡味——那是早上灌下的第二杯美式,已经凉透了。

      办公室里的同事稀稀拉拉地坐着,有几个在低声打电话,有几个在对着屏幕发呆。设计院的工作就是这样,赶方案的时候连轴转,闲的时候又闲得发慌。最近这个项目催得紧,整个方案组都绷着一根弦。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空调吹出的风干燥而温热,让人昏昏欲睡。

      “沈哥,出去啊?”坐在隔壁工位的林深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他是沈渡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同一家设计院,两人搭档快六年了。林深的原型是藏狐,信息素有一种干燥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麦秆的味道,此刻那股味道里掺着一丝好奇。

      “买杯咖啡。”沈渡穿上外套,深灰色的大衣有些皱了,他随手抚了抚领口,“要不要带?”

      “不用,我这儿有茶。”林深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杯盖拧开时飘出一股茉莉花茶的香气。然后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对了,你听说了吗?苏景那个组又拿了个大项目,院长在会上点名表扬了。”

      沈渡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苏景——虎鲸Alpha,比他大三岁,是院里最年轻的项目总监。他的信息素带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每次路过都能闻到那种压迫感。沈渡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系扣子:“正常,他确实有能力。”

      “有能力是有能力……”林深撇了撇嘴,后半句没说出来,但沈渡知道他想说什么。两人之间虽然没有明面上的冲突,但竞争关系是摆在台面上的。沈渡的白鲸本能对虎鲸有一种天生的警觉,每次苏景靠近,他的后颈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

      沈渡没接话,拿起手机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墙上挂着院里历年来的优秀项目照片,玻璃框反射着顶灯的白光。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睛。连续几天的加班让他整个人都处在一个低耗能的状态,脑子里只剩下一团浆糊。电梯壁是不锈钢的,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下颌线因为最近食欲不振而显得更加分明,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微微扎手的胡茬。昨晚又熬夜了,没来得及刮。

      电梯下到一层,门开了。冷风裹着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深秋特有的枯叶潮湿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凉意从鼻腔灌入肺里,让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设计院楼下有一家咖啡厅,不大,但胜在方便。门面是深棕色的木质框架,落地窗上贴着咖啡豆的贴纸,门把手被无数人摸得锃亮。沈渡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那是一只铜制的小铃铛,声音清脆,像是秋天的第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沈哥,老样子?”

      “嗯,冰美式,少冰。”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支付码。

      他付了钱,侧身靠在柜台边等着。柜台上摆着一罐子手写便签,上面是客人留下的只言片语,有的写着“今天也要加油”,有的画了一个笑脸。沈渡的目光从那些便签上滑过,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店里。

      下午三点,咖啡厅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的中年男人,他的信息素是浓重的木质调,混着咖啡的苦味,让人联想到旧书房。靠墙的位置坐着一对小声聊天的年轻女孩,一个的信息素像蜜桃,另一个像薄荷,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甜而不腻。

      靠窗的地方——

      沈渡的目光停了一下。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他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但看起来一口都没动,因为那杯咖啡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像是一面小小的、乳白色的镜子。他就那么对着杯子坐着,微微皱着眉,像是在忍耐什么。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像是半透明的。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冷,里面暖,玻璃起了雾。那个男人的轮廓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像是一幅水彩画,颜料被水稀释了,边缘晕开,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美感。

      沈渡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那个男人的五官清隽,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一个人,明明就在眼前,却又觉得遥不可及。他的眉心微微拧着,像是在忍受某种不适,又像是在思考一个无解的问题。

      沈渡注意到那个男人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随着窗外光线角度的细微变化而微微颤动。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处淡青色的血管,像河流在雪原上蜿蜒。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松松地握着一把银色的小勺,无意识地在空杯子里搅动。勺子碰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到的叮当声。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某种自我抚慰的仪式。

      沈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大约三秒钟。三秒钟里,他的白鲸本能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信息素层面的感知,而是更底层的、几乎称得上直觉的东西。他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息:外表安静,内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走了过去。

      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那张桌子旁边,停在一个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的距离,声音比平时放轻了一些:“这家的美式太苦了,受不了的话可以换拿铁。”

      那个男人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是浅色的,浅得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瞳色淡到几乎能看见瞳孔深处细密的纹路。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深色环纹,像是湖水岸边的一道堤坝。那目光落在沈渡脸上的时候,沈渡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震颤,从脊柱底部升起,一路蔓延到后脑勺——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

      是Alpha的信息素对潜在匹配对象的自然反应。

      沈渡的指尖微微发麻。那是一种很细微的感觉,像是有电流从皮肤表面流过,又像是冬天从室外走进室内时手指那种恢复知觉的刺痒。他不着痕迹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想把这感觉压下去。

      “……谢谢。”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天然的凉意,像是山涧的溪水,又像是深秋的风穿过竹林,“我不太喝咖啡,只是等人。”

      他的目光在沈渡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但那一瞬间,沈渡看到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冷淡,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恐惧,还夹杂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那目光的深处,有一簇极小的、几乎要熄灭的火苗,在触及沈渡的瞬间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迅速被压了下去。

      那个人在害怕什么。

      沈渡的直觉这样告诉他。

      “那就不打扰了。”沈渡笑了笑,转身走回柜台。他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似乎追了他一瞬,然后又缩了回去。

      咖啡已经做好了。纸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冰美式的深色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浓缩咖啡特有的苦味和微酸。那股苦味在舌根处停留了几秒,然后变成一种淡淡的回甘。

      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那个男人已经低下了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手里的小勺还在无意识地搅动着。白衬衫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那处的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浅蓝色的静脉。

      沈渡端着咖啡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铜质的把手冰凉,指腹感受到那种金属特有的光滑。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他回过头。

      那个男人站起来了。他起身的动作有些急,椅子往后推了一瞬,发出一声轻响。他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朝沈渡走过来。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犹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白衬衫的下摆微微皱起,因为他刚才坐得太久了。

      他走到沈渡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米。沈渡这才注意到他比自己矮了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和沈渡对视。

      “我的名片用完了,”他把纸巾递过来,指尖微微发颤。沈渡看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但因为太瘦,手指看起来有些过长,骨节突出,“这是电话号码。”

      沈渡低头看着那张纸巾。纸巾是咖啡厅里那种普通的白色方形纸巾,边缘压着浅浅的花纹。上面用清瘦有力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

      江临

      138********

      字迹很漂亮,笔画干净利落,转折处带着一种克制的力度。像他这个人一样。

      沈渡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对方对他毫无兴趣,甚至隐隐有种被拒绝的预感。但现在那张纸巾躺在他的掌心,纸纤维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沈渡。”他报了自己的名字,把纸巾小心地对折了两下,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然后放进了外套内袋。那个口袋在最贴近胸口的位置,他能感觉到纸巾的一角轻轻抵着心脏。

      “改天约。”他说。

      江临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瞬。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也许两秒,也许三秒。沈渡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诀别一样的悲伤。那悲伤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湖面上,下面是不见底的深水。

      只是一瞬间,那悲伤就被收起来了,像是一扇门被迅速关上。门后面是什么,沈渡不知道。但门关上的声音,他仿佛听到了。

      然后江临笑了笑,很轻很淡的一个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抵达他的眼睛,眼睛里的那层薄冰没有裂开。

      “好。”他说。

      沈渡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十一月下午的阳光角度很低,金黄色的光线几乎是水平的,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肺里灌满了干燥的、带着落叶味道的风。

      他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巾的边角,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张纸巾很小,很轻,放在口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沈渡觉得那里有一小团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江临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薄汗。

      咖啡厅的冷气开得很足,但他的体温却在一点一点地攀升。那种热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有一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唤醒了,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不是因为咖啡。

      是因为那个人的信息素——海盐、青竹、雨后泥土。那味道干净、清冽,像是山间一场新雨落入深海,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那股味道在空气中停留了不过几秒,却在江临的嗅觉记忆里扎下了根,像一根细针,扎在最柔软的地方。

      对于一般人来说,那不过是好闻的味道,甚至可能都闻不到。但江临的信息素受体比普通人敏感百倍,对他来说,那股味道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搅动了湖底沉积多年的淤泥。

      对于江临来说,那是一场灾难。

      他是桃花水母Omega。地球上最脆弱的Omega类型。他的信息素受体异常敏感,任何外界的Alpha信息素对他来说都可能是致命的刺激——不是因为伤害,而是因为诱惑。诱惑他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而那透明无味的、美丽的、桃花水母的信息素——含有神经毒素。

      江临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那股翻涌的信息素潮汐,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将它压回去。他的后颈腺体在发烫,像有一小块炭火贴在那里。他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克制。克制是这十六年来他学会的唯一技能。

      那个叫沈渡的Alpha,他的信息素,是江临闻到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偏偏也是他最不能靠近的味道。

      江临在咖啡厅里坐了半个小时,等身体的反应完全平复下来,才起身离开。半小时里,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像。他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呼吸,吸气四秒,屏息两秒,呼气六秒。这是温若教他的方法,可以帮助平复信息素紊乱。

      出门的时候,阳光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微微刺痛。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光,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薄得几乎透明,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内部的结构。血管里的血液颜色很淡,因为他的身体含水量过高,血红蛋白浓度偏低。

      桃花水母Omega的身体就是这样的。含水量太高,皮肤太薄,对光线、温度、信息素都太敏感。像是用最脆弱的材料搭建起来的精密仪器,稍有不慎就会散架。

      他走出咖啡厅,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人行道上的地砖有些松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偶尔有一片落下来,在空中打几个旋,然后安静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

      脑子里全是那个Alpha的脸。沈渡。他的笑,他的眼睛,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他把纸巾放进口袋时的那个动作——小心、郑重,像是放进了什么贵重的东西。那双手很漂亮,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没有多余的装饰。那双手拿起咖啡杯的时候,手腕上的青筋微微隆起,有一种克制的力量感。

      江临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巾。

      不,不是那张。他把那张纸巾给了沈渡,口袋里的是另一张——他习惯随身带两包纸巾,一包用,一包备用。这张纸巾空白的,没有任何字迹。但他忽然觉得那上面好像也沾染了沈渡的气息,从他指尖传过来的,隔着衣料,隐约的、几乎不存在的海盐味。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想笑。他给了沈渡自己的电话号码,但他并不打算接那个电话。因为他不能让沈渡靠近。不能。

      江临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纸巾,指节泛白,纸张在他的掌心皱成一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对不起。”他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像往常一样,平静地、面无表情地,走向地铁站。他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每一步都在对抗体内那股想要转身跑回咖啡厅的冲动。

      他不知道自己走出去多远了。大概三条街,或者四条。他一直低着头走路,没有看路,脚下的盲道凸起硌着他的鞋底。周围的行人匆匆而过,脚步声、说话声、汽车鸣笛声混在一起,像一层模糊的噪音罩在外面。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沈渡。怕你把号码记错了,先发一条确认一下。今天很开心认识你。”

      江临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人行道中间,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绕过,有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有人侧目看了他一眼。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按了按铃,见他不动,皱着眉头绕了过去。但他什么都没注意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上。

      今天很开心认识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手机屏幕变黑的那一瞬间,他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苍白的脸,浅色的眼睛,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他又点亮屏幕,又熄灭,又点亮。反复几次,像是一种强迫行为。

      然后他退出了短信界面,把手机放回了口袋。手机贴着大腿,隔着裤子布料,他能感觉到机身微微发烫,也许是电池发热,也许是因为攥得太久了。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张纸巾的边角。那张纸巾上什么都没有,只是他出门时随手塞进去的,没有写过任何字。但他忽然觉得,那上面好像有那个人的味道。海盐、青竹、雨后泥土。那些味道当然不可能留在一张普通的纸巾上,但他的记忆让它留在了那里。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加快了脚步,像是要逃离什么。他的步幅变大,呼吸变得急促,肺里灌满冷空气,带出一种辛辣的刺痛感。

      他逃了一路,直到走进自己住的那个老小区的楼道。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没人来修,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邻居家做饭的油烟味。墙壁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块,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楼梯扶手的铁管生了锈,摸上去有一种粗粝的、冰冷的触感。

      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墙壁很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背上,激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的身体在发烫。腺体在胀痛,那种痛不是尖锐的,而是闷闷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要把皮肤撑破。那股被他压下去的信息素潮汐又开始翻涌了,比在咖啡厅里更猛烈,像是被他的情绪激活了,正在疯狂地寻找出口。

      江临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一步一步地爬上楼梯。

      六楼,没有电梯。楼梯的台阶是水泥的,表面磨得光滑,反射着楼道尽头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微光。他爬得很慢,中间停了好几次。每一次停下来,他都要扶着栏杆,低着头,等那一波眩晕过去,才能继续往上走。眩晕来的时候,眼前的楼梯会晃动,像是地震了一样,他必须闭上眼睛,用一只手抓住扶手,另一只手按住太阳穴,等世界稳定下来。

      终于到了家门口。门是深绿色的防盗门,漆面上有几道划痕,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铁皮。他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钥匙尖在锁孔周围戳了好几下,金属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稳住,才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门开了,他跌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然后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门板的冰凉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激得他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厅,一个人住刚好的那种。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布面洗得发白,靠垫塌了一块。窗帘是浅蓝色的棉布,拉了一半,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光线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地、无声地上下浮动。

      陈屿不在。他的室友,也是他唯一的朋友,今天值白班,要晚上才回来。陈屿是海月水母Omega,无毒的那种。她的信息素像清晨的海风,带着淡淡的咸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花香。她上班的时候会把信息素收敛得很干净,但偶尔忘记收的时候,那股味道会让江临觉得安心——像是有人在他旁边呼吸,证明他不是一个人。

      江临靠着门板坐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了一些,才慢慢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扶着墙走进浴室。

      浴室很小,洗手台上方的镜子边缘有一圈黑色的霉斑。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起初是温的,因为水管里存着白天晒热的余温,几秒后才变凉。他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凉。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但不够。体内那团火还在烧,烧得他口干舌燥,喉咙发紧。

      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伸出双手,让冰凉的水流冲过手腕、小臂、手肘。水很凉,凉到他的手指开始发僵,皮肤表面泛出一层淡红色的冷过敏反应。他的皮肤在冷水的刺激下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体内那团火被暂时压下去了,但只是暂时。

      他知道。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苍白的脸,浅色的眼睛,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被人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了淤痕。嘴唇因为刚才咬得太用力而破了一点皮,有一丝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凝成一小颗暗红色的珠子。

      他盯着那丝血迹看了几秒钟,然后打开镜柜。镜柜里层摆放着各种药瓶——白色的、棕色的、透明的,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他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倒出两粒药,干吞了下去。药片是椭圆形的,表面光滑,卡在喉咙里一瞬,然后滑了下去,留下一股苦涩的余味。

      那是抑制剂。但不是普通的抑制剂。普通的抑制剂对桃花水母Omega几乎没有效果,他的抑制剂是原型研究院专门配制的,药效强,副作用也强。吞下之后,他会觉得头晕、恶心,有时候会吐,但不吃的话,后果更严重。

      他吞下药之后,在浴室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瓷砖冰凉,透过薄薄的睡裤传到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他把膝盖蜷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着。颤抖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骼里震动。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那个Alpha。

      因为他的信息素——海盐、青竹、雨后泥土。

      因为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说“改天约”时的那个表情。

      因为那一条短信。

      “今天很开心认识你。”

      江临抬起头,看着浴室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灯。灯泡是旧式的白炽灯,用了很多年,玻璃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昏黄而温暖,像一只浑浊的眼睛。他看着那盏灯,眼睛被光刺得生疼,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无声的音节。

      沈渡。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名字的发音在口腔里滚过——shěn dù——舌尖抵住上颚,然后放开,嘴唇微微拢圆。很短的音节,念起来像是一声叹息。

      然后又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对不起。

      我不能认识你。

      我不能靠近你。

      我不能……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像是融化的冰。泪水从眼角溢出,沿着鼻翼的弧度滑下来,流过嘴唇干裂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尝到了咸味——和他的信息素一样的味道,海盐。

      浴室里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落在瓷砖上,发出均匀的、单调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停的时钟,在丈量着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时间在这样的时刻失去了意义,变成一种黏稠的、缓慢流动的东西。他只知道,当药效终于开始发挥作用的时候,他的身体不再那么烫了。信息素潮汐慢慢退去,留下一个湿漉漉的、空旷的沙滩。

      他站起来,膝盖有些僵硬,活动了一下才恢复知觉。他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了脸。毛巾是浅灰色的,已经用了很久,边缘起了毛球。他擦脸的时候,感觉到毛巾粗糙的纤维刮过皮肤,有一种微微的刺痒。

      他走出浴室,走进卧室。卧室很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和窗帘一样的颜色。枕头是荞麦壳的,躺下去会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体,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闭上眼睛。

      黑暗中,沈渡的脸又浮了上来。不是具体的五官,而是一种模糊的、温暖的轮廓,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光。那个轮廓在黑暗中发着微微的光,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用心。

      沈渡。

      他在心里念了最后一遍。

      然后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埋了进去。

      被子里的空气很快变得温热而浑浊,带着他自身信息素的味道——透明的,无味的,但他自己闻得到。那是一种类似雨后空气的味道,潮湿、干净、带着一点点金属般的凉意。那就是毒药的味道。

      美丽而无害的外表下,藏着致命的本质。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江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被子内侧的纹路。那些纹路纵横交错,像一张网,把他困在里面。他出不去了。他从来就没有出去过。

      从十二岁分化那天起,他就被困在了这具有毒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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