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老敖入局 “干,”敖 ...
-
“干,”敖大夫终于开了口,“必须立时出手,但万万大意不得。你布的这局棋,步步凶险,稍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可咱们没有旁的路了。胜算虽不算大,却也不是全无。事已至此,势成骑虎,再拖下去也无益。我只有一句话——往前闯。”
说罢他霍然起身,一把攥住马嵩年的手,朗声道:“我这条命便交在你手里了。”
马嵩年见他这般痛快,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人到这种关头,哪怕再自负,也怕孤掌难鸣,得一个强援在侧,便如吃了一颗定心丸。
“你可将每步细节都仔细想过了?”他问道,“你晓得,眼下咱们只能先办一桩,便是周世子那桩事——”
“我知道。”
“至于户部侍郎府上那桩,我手头还有些关窍没摸透,缺了这些材料,事便成不了。侍郎夫妇之间,藏着一桩极隐秘的旧事——这是板上钉钉的——可那桩秘事究竟是什么?我敢拿脑袋担保,我已摸到了八九分;可我不能靠猜,也不能靠推,我要的是实打实的凭据。”
“那么,”他话锋一转,又兜回正题,“咱们说回方才那桩事。你觉得沈砚舟那后生如何?”
敖大夫在房中来回踱了两三圈,末了停在老友对面。
“依我看,”他说道,“这后生身上,正好有咱们所需的大部分东西。想再寻一个比他更合咱们用的人,怕是难了。况且他是个私生子,连亲爹是谁都不晓得——光这一条,便留下了天大的文章可做。这世上,但凡没爹的孩子,只要他肯认,自诩是天王老子的种也不碍着谁。他无家无口,没人替他操心,这一条最妙——往后不管闹出什么事,都不会有人来替他出头追查。他不算顶顶聪明,但也有些才气,且那股子自负劲儿当真可笑。相貌又生得极俊,办事便多了几分便宜,只是——”
“啊,这么说还有个‘只是’?”
“不止一个,”敖大夫慢悠悠地说,“细数下来有三个。头一个,便是柳素心——那丫头长得太扎眼,把咱谭老爹的魂都勾去了。她迟早是个祸害。”
“这倒不必忧心,”马嵩年轻描淡写地应道,“这小娘子,咱们自会速速将她从眼前清走。”
“好。可你莫要太托大了,”敖大夫又换上那副惯常的腔调,慢悠悠地说,“她带来的凶险,并非你想的那样,也不是你预备躲的那种。你以为沈砚舟爱她。你错了。那后生不过贪一时之欢,明日若要他撒手,他撒得比谁都快。可女人这东西,自以为是恨透了那男人,其实往往是在骗自己。柳素心眼下不过是叫穷日子磨怕了。只消给她一点安逸、一口饱饭、一身鲜亮衣裳,你且看,她便会把什么都丢开,又回头缠上沈砚舟。我告诉你,像她这种没依没靠的女子,定会死死咬住他不放,闹个不停,甚至会去找乔疏影,要她把沈砚舟还给她。”
“她最好别走到那一步,”马嵩年语带寒意地应道。
“唉,你凭什么拦她?她从沈砚舟幼时便认得他,认得他娘,兴许是他娘把她拉扯大的,甚至住在同一条巷子里。我说,当心那边罢。”
“你说得是,我会设防。”
只要认准凶险在何处,马嵩年便有法子化解。
“我的第二个‘不过’,”敖大夫又接着说,“是那后生口中的神秘恩主。他说他娘有凭有据,知道他那爹早已过世——这话我信。既然如此,那个年年给沈母汇银子的人又去了何处?”
“你说得是,完全不错。这些便是咱们阵线上的窟窿。可我时刻都睁着眼,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的耳目。”
敖大夫已有些乏了,但仍撑着精神往下说:“我的第三个‘不过’——兴许是最要紧的。咱们明日便要见那后生,兴许连事先点拨一二、教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来不及。万一咱们验出来,他是个实心眼的愣头青呢?你再想——若是他把咱们这些诱人的好事全都一推了之,又当如何?”
马嵩年也站起身来。
“我以为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他道。
“你倒说说,凭的什么?”
“因为谭老爹把他领到我面前时,我已仔仔细细打量过他。他软弱如妇人,虚荣似戏子,且为自己的穷困羞耻不堪。不,这后生在我手中便如一块软蜡,要圆便圆,要扁便扁。他断不会辜负咱们的指望。”
“你拿得准,”敖大夫又问道,“乔疏影那边不会横生枝节?”
“既问到这里,恕我只能三缄其口了,”马嵩年答。
话刚到此,他猛地收住,竖起耳朵来细听。
“有人在偷听,”他压低嗓门,“听!”
那响动又起。
敖大夫正要闪身躲进内室,马嵩年一把按住他胳膊。
“不必走,”他道,“是铁臂刘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便拈起书案上一只铜铃,轻轻一摇。
转眼间,铁臂刘便推门而入,脸上挂着几分熟稔,又带着几分恭敬,抱拳躬身。
“啊,”敖大夫和颜悦色地开了口,“你时常小酌几杯?”
“只是偶尔喝两口,先生。”铁臂刘结结巴巴地应道。
“太勤了,太勤了,我的好伙计。你以为你那鼻子和眼皮不是最实诚的告密者么?”
“可我向您担保,先生——”
“你不记得我曾对你说过,你有气喘之症?瞧,你胸脯一起一伏,肺里准是出了毛病。”
“可我刚才是跑着回来的,先生。”
马嵩年不耐烦地打断了这番他眼中毫无意义的闲扯。
“他若是喘不过气,”他冷冷道,“那是因为他正急着补自己捅的篓子。好了,铁臂刘,事办得如何?”
“一切顺利,东家。”铁臂刘面上带着几分得色。
“很好!”
“你们在说些什么?”敖大夫问道。
马嵩年朝老友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旋即漫不经心地答道:“孙厨娘,就是从前在户部侍郎府上掌过厨的那个妇人,咱们柜上的常客。你觉得她如何,铁臂刘?”
“嗯,我倒是有个主意。”
“呸!你这把年纪还能有什么主意?”
铁臂刘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我的主意是这么着的,”他接着说道,“我和何三狗离了柜房之后,心里就琢磨,这婆娘在走到那片大街之前,一准会钻进哪家酒馆去灌两口。”
“有道理。”敖大夫微微颔首。
“所以我和三狗每过一家酒馆便探头瞄上一眼,还没走到柳条巷呢,果然就在一家里头瞅见了她。”
“何三狗眼下正缀着她?”
“是,东家。他说要像影子一样贴在她身后,每日都会报消息回来。”
“我甚是满意,铁臂刘。”马嵩年高兴地搓了搓手。
铁臂刘像是受了极大的夸奖,却紧接着说道——
“还不止这些。”
“还有什么?”
“我在小桥口碰见了侯老六,他方才瞧见那位年轻姑娘——您晓得我说的是谁——乘着一驾青帷双马马车走了。他自然跟了上去。那姑娘被安顿在文昌街上—处极阔气的宅子里;据那门房说,当真是个绝代佳人。侯老六对她赞不绝口,说她那双眼睛,怕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勾人的。”
“啊,”敖大夫插口道,“如此说来,谭老爹对她的描摹果然不虚。”
“自然不虚,”马嵩年微微皱眉,“这也恰好印证了你方才的担忧是对的。一个美貌如此打眼的姑娘,怕是将那个被她勾了魂的纨绔子也卷进了险境。”
铁臂刘亲昵地拍了拍东家的胳膊。
“您若是想摆脱那个纠缠她的浪荡子,”他压低了嗓门,“我倒是可以替您指条路。”
说着,他两脚一分,摆出个刀法的起手式,右臂猛地向前一递,低喝一声:“一招了账!”
“打行中人争风吃醋的勾当。”马嵩年摇头,“不,这种事对我们毫无益处。这姑娘终归还得费神处置,况且动武总是下下之策。”
他以指尖慢慢叩着案面,目光却落在敖大夫身上,“不如咱们将时疫当作帮手?倘若这姑娘染了天花,容貌便毁了。”
敖大夫虽一向冷酷老道,听了这提议仍不禁往后一缩。
“在有些情形之下,”他缓缓说道,“歧黄之术或许能派上些用场;可柳素心即便没了容貌,她照样是咱们的绊脚石。咱们要断的,是她对沈砚舟的念想,不是沈砚舟对她的念想。女人越是丑陋,越会死死攀住那男人不放。”
“这些法子都值得斟酌,”马嵩年应道,“眼下当务之急,须得先把迫在眉睫的凶险防住。铁臂刘,钱绍安那小子的账查得如何了?他眼下光景怎样?”
“一身是债,东家。只是讨债的还没催上门,都还盯着他往后的前程。”
“这些债主里头,总该有那么一两个是咱们按得住、指使得动的罢?”马嵩年沉吟道,“你仔细去查,今晚便来回我。暂且先下去罢。”
当屋内重又只剩他二人时,这对同谋沉默了许久。
决定生死的关头已横在眼前。
眼下他们尚未暴露,但若当真要动手,便再不能袖手旁观了。
这二人都是经惯了风浪的,深知此刻唯有硬着头皮直面险局,立时立断。
敖大夫面上那丝愉悦的笑意渐渐隐了去,手指下意识地拨弄着腰间那枚赤金小葫芦,一下,又一下。
马嵩年率先打破了沉默。
“咱们别再瞻前顾后了,”他开口道,“眼前有凶险,也只当瞧不见,只管往前闯。你方才听见了,周世子那头已松了口。他会照着咱们的意思办,只是有一个条件——穆家那位小姐,穆云瑶必须做他的正妻。”
“那如何能够。”
“若咱们铁了心要办,便没有不能的事。现成的明证便是:今日未时之前,穆家小姐与安南郡王府上白崇礼的那桩婚事,必会解除。”
敖大夫深深叹了口气。
“我如今总算明白老柴的顾虑了。唉,我若像他那样,有二十万两银子攥在手里,该多好。”
在这短短几句言语之间,马嵩年已快步走进内室,忙着更衣换袍。
“你若收拾妥了,”敖大夫道,“咱们这便动身。”
马嵩年应了一声,伸手推开通往柜房的门,向外间吩咐道:“去备辆马车,铁臂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