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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萤火长明    ...


  •   沈昭宁捏碎玉坠的那一刻,并没有昏过去。

      她只是感到一阵剧烈的、从心口炸开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生生撕成了两半。她低头看着掌心碎裂的玉坠碎片,忽然明白了——那是同命蛊的反噬。母蛊碎,子蛊承痛。他替她挡了毒酒,而她此刻感受到的,是他正在承受的痛楚的余波。

      她疼得弯下了腰,可她咬着牙没有倒下。

      那杯毒酒还端在她面前,南诏新王的使者正冷漠地看着她,等着她饮下。她把碎裂的玉坠攥进掌心,碎片割破了皮肤,血珠渗出来,她浑然不觉。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使者,忽然笑了一下。

      "告诉你们王,"她说,"这杯酒,本宫不喝。让他亲自来取本宫的命。"

      使者愣住了。他从未见过一个将死之人有这样的眼神——那双眼睛亮得像燃着一把火,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不顾一切的狠劲。使者被她看得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托盘晃了晃,毒酒洒出来几滴,落在青石板上,滋滋地冒了白烟。

      沈昭宁没有再看他。她提着裙摆,推开殿门,跑了出去。

      她一路跑出王宫,跑出南诏王城,沿着她记忆中那条通往云岭的山路拼命地跑。心口还在疼,每跑一步都像是有人在用刀剜她的血肉,可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他就死了。她跑了三天三夜,跑到鞋子破了,脚底全是血泡,跑到嘴唇干裂发白,跑到最后几乎是靠着意志在挪动。

      第三天的黄昏,她终于找到了他。

      谢无咎正靠在一棵老榕树下,半张脸已经黑了,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泛着乌紫。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他的右手还攥着一只陶碗,碗里是半碗凉透了的药——他熬好了,还没来得及喝。

      沈昭宁跪在他面前,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还有一线极细极细的温热,拂过她的指腹。她整个人猛地瘫软下来,眼泪夺眶而出,砸在他青灰色的衣襟上。

      "谢无咎,"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给我醒过来。"

      他没有醒。可她看见他攥着陶碗的右手,食指微微蜷了一下。

      沈昭宁把他拖回了竹舍。

      说是拖,其实是她半背半抱,一寸一寸地挪回去的。他比她高一个头,昏迷中整个人沉得像一袋湿沙,她背了两次摔了两次,最后是跪在地上,把他一点一点地往前拽。膝头磨破了皮,血染红了裙摆,她什么都没管,只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怕一松手他就没了。

      回到竹舍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把谢无咎放在竹榻上,点起油灯,翻出他的手札。她从前看不懂那些蛊术的记载,可这三天她在路上想明白了一件事——同命蛊的反噬之毒,不会立刻致死,只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他从前替她挡了三年的病痛,那些病痛全都累积在他体内,只是被她喝了那么多补药调理得好了一些,没有立刻发作。可这次是毒酒,毒性猛烈,直接冲垮了他所有的抵抗力。

      她翻遍了所有手札,终于找到了一页她从前漏读的——"反噬之毒,可引至另一活物体内。然受术者须自愿承毒,且双方血脉相通,方能转移。"

      血脉相通。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昏迷中的谢无咎。她的血在他体内流过——同命蛊的母蛊与子蛊之间,共享的是性命,更是血脉。他就是靠她这十年的血养着蛊虫,一点点替她扛走所有的病痛。

      她忽然明白了该怎么做。

      她拿刀划开了自己的腕脉,又划开了他的。鲜红的血从她腕间涌出来,她把自己的手腕贴在他的手腕上,让两处伤口紧紧贴合在一起。血交融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猛地抽走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汹涌地灌了进来。

      那是他替她存了十年的病痛。心口疼、盗汗、咳喘、畏寒——那些她以为早就好了的顽疾,此刻一股脑地涌回她体内,疼得她蜷在地上,浑身抽搐。可她没有松手。她把手腕死死地按在他的腕上,按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谢无咎脸上的黑色退去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瞬间,看见的是沈昭宁趴在他榻边,脸色惨白如纸,腕间缠着一块染血的布条,呼吸急促而微弱。她的嘴角却是翘着的,像是在睡梦中也做了什么好梦。

      谢无咎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右手——那只曾经乌紫溃烂、如今恢复了血色的手——轻轻地、颤抖地,覆在了她的发顶上。

      她的睫毛颤了颤,醒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谁都没有说话。

      竹舍外有风吹过凤尾竹,沙沙的,陶罐里的蛊虫发出幽幽的光,有两只从罐口爬出来,绕着他们飞了一圈,又落回罐子里。

      沈昭宁先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谢无咎,你欠我十年。"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眼眶慢慢地红了。

      "那些病,你给我背了十年。"她轻声说,"现在是还我的时候了。你得活着,活到我把这些病全都熬好。你不许死,不许跑,不许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谢无咎的手还放在她发顶。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跑了你会追吗?"

      "追。"她说,"追到你承认你喜欢我为止。"

      谢无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是冰面下涌出来的第一股春水。他抬起手,用指腹蹭了蹭她的脸颊,蹭掉了一滴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落下来的泪。

      "不用追了。"他说,"我一直都认。"

      沈昭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比昨晚流的还凶。可她在笑。她笑得满脸是泪,却笑得比南疆所有的山茶花都好看。

      那天之后,沈昭宁在南诏王宫里做的事传开了。她说她不会喝那杯毒酒,她也确实没有喝。南诏新王派兵来抓她的时候,谢无咎已经醒了——他虽然虚弱,可他是蛊医。他有一百种办法让那些追兵在半路上就倒下。追兵来了三拨,每一拨都在竹舍外三里地就莫名其妙地腹痛难忍,掉头就跑。后来新王知道了谢无咎的身份,也知道了他是大梁镇北大将军沈渡的故交,便不敢再轻举妄动。

      再后来,大梁的使者到了南诏,带着天子的手谕——昭宁公主和亲之约解除,公主归国,南诏不得阻拦。那封手谕是顾衍之写的,信末附了一行小字:"陛下说,朕的皇姐若不想嫁,谁都不能勉强她。"

      沈昭宁看完了那封信,折起来塞进袖中。她转过头,看着坐在药炉边替她熬补药的谢无咎,忽然说了一句:"我不回去了。"

      谢无咎手里的蒲扇顿了一下。

      "我不回长安了。"她说,"我要留在云岭。你走不走?"

      谢无咎低着头,蒲扇一摇一摇的,扇得药炉里的火明明灭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他拒绝了,才听见他开口说了一句:"我从来没离开过。"

      沈昭宁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拿过他手里的蒲扇,自己扇了起来。"那你教我养蛊。"

      "好。"

      "教我认草药。"

      "好。"

      "教我熬药的时候不手抖。"

      他侧过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我教不了。我熬药的时候也手抖。"

      "为什么?"

      "因为每次熬的药都是给你喝的。"他说,"怕苦着你了。"

      沈昭宁的脸慢慢红了。她低下头,扇子扇得飞快,把药炉的火都扇旺了。谢无咎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轻笑了一声:"别扇了。再扇药就糊了。"

      她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抽回手。

      后来的日子,就是他们最好的日子了。

      沈昭宁在云岭住下来,成了谢无咎的"徒弟"。寨民们都说谢先生收了个笨徒弟,熬药熬糊了八回,认草药认错了十二回,养蛊虫养死了三罐。可谢先生从来不骂她,只是默默地把她熬糊的药倒掉重来,把她认错的草药重新教一遍,把死掉的蛊虫埋在山茶树底下,再从陶罐里挑新的给她。

      他教了她三年。三年后,她熬的药不再糊了,认的草药全对了,养的蛊虫也会发光了。她穿着他给她做的青布裙子,戴着银饰,在山路上走得像一个真正的南疆女子。寨民们不再叫她"徒弟",开始叫她"谢先生的娘子"。

      每次有人这么叫,她就低下头假装没听见,耳朵尖红红的。

      谢无咎就在旁边静静地笑。笑得像春风拂过凤尾竹,又轻又暖。

      第五年春天,他们在竹舍门口种了一片山茶花。

      红的、白的、粉的,密密地开了一整片。沈昭宁蹲在花丛里挖土,谢无咎站在旁边递苗,两个人忙了一整个下午,累得直不起腰,最后双双躺在花田边的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慢地飘。

      "谢无咎,"沈昭宁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刻的那支木簪,还在吗?"

      谢无咎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映着天光,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片泥,可他觉得她从没这么好看过。

      "在。"他说。

      "那什么时候给我?"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摸出那支粗糙的山茶花木簪——原来他一直贴身带着。他把它递给她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沈昭宁接过那支簪子,对着光看了看。簪头那朵花刻得很用心,每一片花瓣都磨得光滑圆润。她把它插进自己发间,然后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好看吗?"

      谢无咎看着那支簪子插在她乌黑的发间,觉得满山的山茶花都不及她这一笑。他伸手替她把簪子扶正,指尖蹭过她的鬓角,温热的。

      "好看。"他说,"最好看。"

      那天夜里,他们并肩坐在竹舍门口的台阶上,看萤火虫从陶罐里飞出来,飞了满天,像一条流淌的星河。沈昭宁靠在他肩上,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谢无咎,你知道吗,我从前在宫里,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萤火虫。"

      谢无咎低头看她。"以后每年都有。"

      "每年都有?"

      "嗯。这些蛊虫认了你,就会一直发光。你活多久,它们就亮多久。"

      沈昭宁仰起头,看着漫天的光点,笑了。"那我要活很久很久。久到把你这辈子欠我的萤火虫都看完。"

      谢无咎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地笑了一声。"好。我陪你一起看。"

      很多年后,他们老了。

      竹舍扩了三间,山茶园翻了一倍,陶罐里的蛊虫换了一代又一代,可那些光从来没有灭过。寨民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新来的孩子们不知道谢先生和师娘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他们是一对特别好的人——先生教人看病不收钱,师娘熬药的时候总会在碗边放一颗蜜饯。

      有一年秋天,他们的女儿从长安回来了。

      女儿是阿檀带大的——当年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姑娘,后来嫁了人,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小萤"。小萤聪明伶俐,会说话,还会唱南疆的山歌。她跑进竹舍的时候,满头满脑沾着凤尾竹叶,大声喊:"爹!娘!我回来了!"

      沈昭宁从药炉前抬起头,看见女儿风风火火的样子,笑了。"怎么又弄得这么脏?"

      小萤嘿嘿笑,扑过来抱住她,蹭了她一身的泥。谢无咎从后院走进来,看见母女俩滚成一团,无奈地摇头,却又忍不住弯了嘴角。他走过去,把小萤从沈昭宁身上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野猫:"别闹你娘,她腰不好。"

      小萤做了个鬼脸:"知道了知道了,爹最疼娘——"

      沈昭宁红着脸瞪了谢无咎一眼。他装作没看见,转身去给小萤倒茶,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住。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竹舍门口看萤火虫。小萤趴在沈昭宁膝头,指着漫天光点问:"娘,那些虫子为什么一直亮啊?"

      沈昭宁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说:"因为它们在等人。"

      "等谁呀?"

      沈昭宁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谢无咎。他正低着头替她拢了拢披风,手指灵巧地打了个结,像是做过一千次一万次那么熟练。

      "等一个愿意喝苦药的人。"她说。

      谢无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像是装了他们之间所有年岁里所有的萤火虫。

      小萤不懂,追着萤火虫跑远了。竹舍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并肩坐着,头顶是漫天星光一样的虫火,身后是住了大半辈子的竹舍,脚下是那片他们亲手种下的山茶花田。

      沈昭宁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也老了,布满了皱褶和药渍,可还是暖的,和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喝他的药那天一样暖。

      "谢无咎,"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当年把我从江里捞起来。"

      谢无咎反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他看着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萤火,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这辈子从没说过的话:

      "谢谢你后来追了我三天三夜。"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可她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把脸靠在他肩上,像很多年前一样,轻声说了一句:"谢无咎,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就是和你一起过的这些日子。"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发顶。

      "我也是。"

      风吹过山茶花田,沙沙的。陶罐里的蛊虫飞出来,加入了满天的光点。有一只落在沈昭宁肩头,亮了一小会儿,又飞走了。

      那些光从他们年轻的时候亮到老,还会继续亮下去,亮到女儿长大,亮到孙子出生,亮到这片竹林里每一个人都知道——有一个蛊医,和一个公主,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

      他们养萤火虫。他们看花开。他们熬很苦很苦的药,然后碗边总有一颗很甜很甜的蜜饯。

      他们一直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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