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萧允悠十四岁了。
皇帝的身体越发的差了,却只愿终日泡在酒池肉林里,朝政早已荒废,多被世家大族所分,权力的分派,层层税收的加码,百姓早已无力承担。
尽管前线的战况越发吃紧,哪怕久居深宫也能知晓边塞又失了几座城池。
战场上竟到了无人可用的境地,毕竟,萧啖上位时就已杀过一批人,后面,为了稳固世家,多用世家子弟,有才之士少儿罕见。
林玉婉去御书房找过萧啖几次,但每次都是黑着脸回来。
萧允悠偷溜过去听过,也能零散拼凑一点原因。
“不需要你来插手朝堂上的事,你只需要乖乖待在后宫。”
“为什么不让我去边塞,是因为你怕了,你怕世人的言语。”
“我怕?我怎么会怕。”
“你就是怕了,你怕我去前线,你怕的现在只敢缩在后面受万人唾弃。”
“好了,滚回你的寝宫。”
``````
林玉婉被禁足在了寝宫,萧允悠担心母亲被关在院中,特地做了个将军威风凛凛的人偶来哄她开心。
想到萧子阳近段日子也老是状态不佳,萧允悠做了个萧子阳模样的人偶准备来送给他。
既然是惊喜,定是要让收礼的人吓上一大跳。
说做就做,萧允悠准备好了皮影,溜到了长宁宫,院门没关严,她从门缝里看见大太监领着一队人从偏殿出来。
队尾的小太监端着一个白玉碗,碗里有红色的东西。
大太监在跟大哥说话,声音不大,但风往这边吹,她听见了几句。
“……圣上说这个月还需再取两回……大皇子身子还撑得住吧……二皇子实在是不能在取血了......四皇子应该可以补上点二皇子的份。”
大哥说了什么,萧允悠却听不清了。
她蹲在门外面,看着那队人走远。
白玉碗里的红色液体一晃一晃的,沿着碗壁爬上去,又滑下来。
一双手从背后覆上她的眼睛“悠儿,别想了,你先回去吧。”萧允悠只感觉这双手恍若一直蒙上了她的眼睛,让她不能再看到其余物什。
那天晚上萧允悠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那个碗。
碗里的红色,大哥苍白的脸,大哥说自己没睡好。
二皇子频频传唤太医,皇子们夏天也都喜穿着长袖。
她把这些东西串起来了,串起来之后就不想再想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她去找母后请安,才走到景仁宫门口,听见母后在里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父亲那边,我已经拦不住了,我本身也是他收养回来的半路女儿。”
“娘娘,那公主怎么办?老太爷他……”
“悠儿不能去林家。”母后顿了一下,“他既然选了那条路,我就不可能把悠儿交给他。”
萧允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朝堂的腐败程度简直无以言表,边塞的消息失联已久,长安城依旧载歌载舞。
突厥大军兵临城下的消息,是突然传来的。
那天萧允悠在太和池喂雀鸟。
芍药跑过来,脸都白了。
“公主,快走。”
“怎么了?”
“突厥人打进来了。”
萧允悠站起来,往南边看了一眼。
天边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声音远比画面传递的更快,能听到外面在哭嚎尖叫。
她跟着芍药往回跑,跑到景仁宫门口。
母后已经站在那儿了,穿着一身劲服,手拿长枪。
“母后!”
母后看见她,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悠儿,你记住,如果最后你回不来了,记住了,忘了你现在的名字。”
“那你呢?”
母后摇了摇头“这江山当年打下来的时候就有我的一份,大厦将倾,我也得最后陪陪它,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
“昆仑山,你去我说过的昆仑山。”
“不,我......”
芍药拽着她往前跑,有一队禁卫军从母亲身边分派到了她的身边,几乎是架着她走。
萧允悠回头,看见母后站在景仁宫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到处是跑的人、喊的人、哭的人。
萧允悠被芍药拉着跑,跑过朱雀大街的时候,前面突然冲出来一队骑兵。
不是大澹的兵,甲胄不一样,马也不一样。
禁卫军冲上去和他们厮杀。
芍药转身推了她一把:“往回跑!”
她们跑出了巷子,跑到另一条街上。
街上没有人了,到处是烧毁的棚子和翻倒的摊车。
后面有人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们没有跑掉。
一队突厥兵从后面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萧允悠挣扎了几下,踢了周围人几脚。
他们骂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把她的胳膊拧到背后,用绳子缠了两圈。
天快亮了。
萧允悠蹲在那里,腿蹲麻了,不敢动。
旁边一个老太监的血滴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后来萧允悠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大皇子。”
萧允悠抬起头,眼神渐渐聚焦。
大哥从一队突厥士兵后面走出来,他穿着月白色的袍子,袖口拽得紧紧的。突厥将领站在他旁边,跟他说了几句话,大哥点了点头。
然后大哥朝她走过来,他在萧允悠面前蹲下来。
“悠儿。”
萧允悠看着他的眼睛。大哥的眼睛里有东西,但她看不懂。
大哥伸手解了她手腕上的绳子,动作很快,解完了,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今天晚上只有两个宫女跑掉了。”
萧允悠没有动“大哥。”
大哥没有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影,塞进她手里。
萧允悠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姑娘的皮影。
雕得很细,骨眼打得精致,缀线是马尾丝,裙子上画着小小的桃花。
是她,大哥雕的是她。
“走吧,永远别回来了。”大哥说。
萧允悠攥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大哥袍子脱了之后只穿着一件单衣,风一吹贴在身上,肩膀上的骨头支棱着,单薄得像纸糊的。
她被人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大哥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穿过朱雀大街,走到一个巷口。
萧允悠站在巷口,看着眼前的满目疮痍,突兀的想到了昆仑山。
对啊,昆仑山。
母后曾经讲的隐士们最后的藏身之处,有志之士的抱负之地。
萧允悠踩过碎砖,踩过瓦片,踩过烧焦的木头。
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
城南有座破庙,芍药说她幼时曾去过,那里有一口枯井。
破庙到了,她们在后面找到了一口井。
井口有盖子,盖了一半,推开盖子,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从井底涌上来。
萧允悠把大哥给的皮影塞进袖袋,扶着井沿往下爬。
井壁上有砖缝,萧允悠一寸一寸往下蹭,手磨破了皮,指甲翻了一片,疼得她直抽气。
落到井底的时候,萧允悠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凉,刺骨的凉。
井底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萧允悠什么都顾不上了,高度紧绷的过后终于能够放松了。
萧允悠缩成一团,依偎着芍药不小心睡着了。
井口外面,天亮了。
萧允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头顶的井口透进来一道白光,亮得刺眼。
准备叫醒芍药,伸手一碰,触手的冰凉,人早已没有了呼吸。
萧允悠,沉默了很久,眼泪不知不觉的从眼眶流下,最后将身上的衣服解下轻轻盖在芍药身上。
远处,皇城的方向在冒烟。
一大片黑烟,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风往南边吹,烟也跟着往南边飘。
萧允悠把皮影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她就剩这个皮影了。
萧允悠把皮影收进袖袋,拍了拍身上的泥。
必须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