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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公开账 ...

  •   青砚的第一张公开粮榜,贴在南市口。

      纸很大,字很丑。

      邹百户写的。

      他写完自己先骂:“这东西贴出去,读书人要笑死。”

      尤继衡看了一眼:“饿的人不挑字。”

      榜上分三栏。

      守备府实仓,韩家私仓,各商户自报。守备府那一栏最难看,缺额写得明明白白。韩家那一栏空着,陆掌柜拖到午后还没交册。其余小商户有的报了,有的装病,有的门都不开。

      榜下围满了人。

      有人看不懂字,就让旁人念。念到守备府缺额时,人群一阵哗然;念到韩家空着时,骂声反倒卡住了。青砚人从前没见过账贴到墙上,如今一笔一笔看见,心里自然会算。

      秦照带人守在旁边。

      昨夜抓的五个红绳挑头被绑在棚下,没有打,也没有放。每人面前挂一块木牌,写着:煽抢小仓,待审。

      有人低声说:“韩家真有粮?”

      另一个人立刻嘘。

      这声嘘,比骂更有用。

      尤继衡站在对面茶铺二楼,看着榜下的人。茶铺掌柜吓得不敢收茶钱,小满却按价给了两文,还把茶碗洗了还回去。

      彭副手在旁边抹汗:“守备,韩家若一直不交册,怎么办?”

      “下午再贴一张。”

      “写什么?”

      “韩家未交。”

      彭副手脸色更苦:“这不就是逼他们?”

      “是。”

      “可韩家柴盐一断,城里今晚就乱。”

      “所以你去查柴。”尤继衡道,“柴行、盐铺、布铺,哪一家今日闭门,写下来。”

      彭副手不敢去。

      他在青砚做副手多年,早习惯不碰韩家。碰一次,明日家里柴米就贵一倍,后日孩子上街就有人盯着。

      尤继衡看出他的迟疑:“你怕?”

      彭副手低头:“怕。”

      “写上。”

      “什么?”

      “怕韩家报复。”尤继衡道,“写在你自己的口供里。以后若有人问你为什么从前不报,就说怕。怕不丢人,怕到替他们做账才丢人。”

      彭副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他拱手:“卑职去。”

      他走后,秦照上楼:“韩家没动。”

      “会动。”

      “怎么动?”

      “先断柴盐,再放小粮,逼百姓说守备府只会贴纸。”

      秦照皱眉:“那我们先封韩家仓?”

      “封不了。”

      “为什么?”

      “没有名目。”

      秦照气得想笑:“他都骑到头上了,还没名目?”

      尤继衡把茶碗放下:“青砚不是旧堡。这里半城人欠韩家债,硬封,今晚就有人替韩家拼命。”

      秦照沉默。

      他在青砚第一夜就看明白了,这里杀人反倒容易,难的是让人不跟着韩家走。

      楼下有人喊:“白沙埠有粥!”

      人群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有人喊:“陶记平粮,青砚东墙役户凭票补半升!”

      秦照看向尤继衡。

      尤继衡没有表情。

      “你知道?”

      “知道。”

      “他又往前伸?”

      “三十里外。”

      “昨夜十二里。”

      尤继衡看了秦照一眼。

      秦照识趣地闭嘴。

      人群里关于白沙埠的声音越来越多。有人说是真的,昨晚逃出去的陈老太领到粥了;有人说陶记就是汪家换皮;有人说管他谁家,有粥就行。

      尤继衡道:“贴第三栏。”

      小满愣住:“现在?”

      “现在。”

      第三栏原本空着,是给城外民粮的。尤继衡让小满添上:

      白沙埠陶记,愿按东墙役票补粮,价照守备府配给价。

      小满写完,问:“这算不算汪氏?”

      “不算。”尤继衡道。

      秦照低声:“你这嘴现在也挺硬。”

      “学的。”

      白沙埠那边,粮棚前也贴了新榜。

      程阿蕙的短账刚到,纸上写得密密麻麻:江南明账不得再动,仁和旧号今日可挪药银二百两,陶记平粮若挂太久,韩家必查陶掌柜祖宗三代。

      陶掌柜看完,脸圆得更苦:“程姑娘这嘴是真不绕弯。”

      汪履中道:“她没骂你,已经留情。”

      “少东家,青砚若贴陶记,韩家肯定查我。”

      “所以你今日病。”

      陶掌柜一愣:“我?”

      “病重。”汪履中把一张早写好的告示递给他,“陶掌柜染寒,粮棚暂由三清寺田管事代看。”

      陶掌柜看着那告示:“三清寺田管事是谁?”

      吴叔默默举手。

      陶掌柜:“……”

      汪履中继续写第二张:“三清寺田账乱,明日转东市皮货。”

      陶掌柜问:“后日呢?”

      “后日再说。”

      “你们汪家做生意真累。”

      “所以现在不是汪家。”

      粮棚外,周顺扶着拐杖走进来:“少东家,青砚来的役户多了。半升补粮不够,有人带着全家来。”

      “按票补。”汪履中道,“家属给粥,不给米。”

      周顺点头。

      “腿能撑?”

      “能。”

      汪履中看他:“撒谎。”

      周顺一愣。

      汪履中把一张凳子踢过去:“坐着记。”

      周顺坐下,眼眶有点红。他低头翻名册,翻到半页,开口道:“少东家,若不是我路上慢,纸早到北边,也许尤守备不必伤这么重。”

      汪履中笔停了。

      “这账别这么算。”他说。

      “可……”

      “你送到了。”汪履中道,“活着送到。后头他怎么用,是他的账。”

      周顺低头。

      汪履中又道:“你若真想补,就把青砚来的每个名字写清楚。粮错一户,后头就有人饿一户。”

      周顺用力点头。

      傍晚,韩家的柴铺先关门。

      青砚城里很快有人来报。彭副手跑得满头汗:“守备,韩家柴铺说柴尽了。”

      尤继衡正带人在东墙补桩。

      秦照站在墙下,抬头看天:“今晚冷,没柴,百姓会闹。”

      尤继衡问彭副手:“城中还有哪几家柴?”

      “小户有三家,但都从韩家进货。”

      “让他们开门。”

      “他们不敢。”

      尤继衡从墙上下来:“我去。”

      他没带大队人,只带秦照、小满和两名旧堡兵。第一家柴铺门紧闭,掌柜从门缝里哭:“守备,真没柴。韩家说谁开门,往后不给货。”

      尤继衡道:“开门,守备府给你写护票。”

      “护得了一日,护不了一家老小。”

      尤继衡沉默片刻:“写上。”

      “写什么?”

      “韩家胁柴铺。”尤继衡道,“你签名,守备府贴榜。你若不签,明日就写你自愿闭门。”

      掌柜在门后哭得更厉害。

      最后还是开了门。

      柴不多,堆在后院,够半条街烧一夜。尤继衡按配给价买下,转手交给北墙难民棚。掌柜拿着银子,手抖得厉害。

      “守备,韩家会找我。”

      “今晚你一家住守备府后院。”

      掌柜愣住。

      秦照看向尤继衡:“后院哪有地方?”

      “官厅地上。”

      小满小声:“那我们睡哪?”

      “城墙。”

      小满闭嘴。

      这一夜,青砚又贴了三张榜。

      韩家未交粮册。

      韩家柴铺闭门。

      某某柴铺受胁,守备府护。

      字仍丑。

      但围观的人更多了。

      韩家动了。

      陆掌柜亲自到官厅,脸上没了笑:“尤守备,您这样贴,青砚商户以后怎么做生意?”

      “按账做。”

      “账若都公开,就没人敢赊。”

      “那就少赊。”

      陆掌柜冷声:“穷人靠赊活。”

      “靠赊死得更慢,也更久。”尤继衡道,“韩家若真想救人,明早把粮册交来,价照配给。”

      “若不交?”

      “我贴第四张。”

      “写什么?”

      尤继衡看着他:“韩家有粮不报。”

      陆掌柜眼神冷下去:“守备这是要逼韩家站到城民对面。”

      “是你们自己站的。”

      陆掌柜走后,秦照进来:“你这么逼,韩峤会下狠手。”

      “他已经在下。”

      “白沙埠那边也危险。”

      尤继衡把手里的炭笔折断了一截。

      “我知道。”

      秦照看着他:“要不要让他退?”

      尤继衡没有答。

      白沙埠油坊后间,汪履中也在看青砚贴榜抄本。

      抄本是邹百户让人送来的,字丑得一脉相承。汪履中看到“韩家有粮不报”那一行,笑了一声。

      吴叔问:“笑什么?”

      “尤守备现在会骂人了。”

      “这叫骂人?”

      “对韩家来说,比骂祖宗狠。”

      赵蘅从外头进来,带回一截断箭。

      “粮棚外有人探路。”她说,“箭是警告。”

      箭尾绑着一张纸:

      白沙埠若再供青砚,烧棚。

      汪履中把纸看完,放到灯上点了。

      吴叔急道:“不留证?”

      “这种证没用。”

      “那怎么办?”

      “明日多熬两锅粥。”汪履中道,“棚口挂灯,别让人以为我们怕。”

      赵蘅看着他:“你现在病色比昨天更重。”

      “灯下显白。”

      “你昨夜咳血了?”

      吴叔抬眼看他。

      汪履中沉默了一下:“一点。”

      “一点是多少?”

      “帕子能洗干净。”

      赵蘅脸色难看:“尤继衡知道吗?”

      汪履中抬眼。

      赵蘅意识到自己问得多余。

      不能让他知道。

      知道了,也不能来。

      汪履中把青砚贴榜抄本折好,放进账册里:“明日开棚照旧。”

      夜深后,他一个人去了油坊后院。

      后院有一口废井,井边长着杂草。汪履中扶着井沿咳了一阵,咳到眼前发黑。他低头看帕子,血色比昨夜深一点。

      他把帕子折起来,塞进袖中。

      袖里还有那张“别来”。

      纸角被他摸得软了。

      他靠着井沿,闭了一会儿眼。旧石桥上隔帘碰到的指节,像还停在指尖。尤继衡扣住他腕骨时那一下疼,也还在。疼比血更能醒人。

      有人在身后轻咳。

      汪履中立刻睁眼。

      赵蘅站在廊下:“不是尤继衡。”

      “我知道。”

      “你刚才像是等他。”

      汪履中笑了一下:“他若敢来,我先把他骂回去。”

      赵蘅道:“你会吗?”

      汪履中没答。

      不会。

      若尤继衡真站在这里,他大概会先看伤,再骂,再忍不住碰一下甲带扣得紧不紧。

      这念头不能多想。

      多想要命。

      汪履中把帕子收好:“明日去查粮棚四周的水沟。韩家要烧棚,会从下风口点。”

      赵蘅点头。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汪少东家。”

      “嗯?”

      “你们两个都别死。”

      汪履中看了她一会儿:“尽量。”

      赵蘅走了。

      汪履中仍靠在井边。青砚方向看不见,只有夜色压在屋檐上。他把那张“别来”取出来,借月光看了一眼。

      别来。

      他低声道:“我也没让你来。”

      说完,又咳了一声。

      这回他没看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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