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第 85 章 灰船 ...

  •   松江的灰船,白日里看不出凶险。

      船不大,底宽,吃水浅,常年停在河汊边,装窑灰、烂封皮、烧坏的盐袋和旧柴。船身被灰糊成一层死白,雨水冲过后,又留下一道一道黑痕,像没洗干净的骨头。

      许宗白站在盐课司的旧牍房里,从窗缝看见那几只灰船。

      旧牍房在二层,窗户小,木棂歪了一根。下面正对河汊,灰船停在斜对岸。船上有两个人在搬麻袋,动作慢,不像赶活,倒像等什么。

      接官人站在身后:“大人,您要查哪一年的旧牍?”

      许宗白把目光收回来:“严启年任上。”

      接官人笑意不变:“严大人在松江任年不短,旧牍不少。”

      “那就都搬来。”

      接官人的笑僵了一下。

      旧牍房灰多,书架高。几名书办搬卷宗时,袖子上全是灰。许宗白坐在桌前,一卷一卷翻。盐引、车船、仓米、旧袋折价、窑灰清运。每一项都看着规矩,数目平得像用刀刮过。

      太平。

      平到没有人味。

      老书吏在旁边替他抄目录,抄到一半,低声道:“大人,沈记车行的旧票在这里没有。”

      “没有才对。”

      “那查什么?”

      “查它应该在哪一类里消失。”

      老书吏没听懂,但没问。

      许宗白翻到“窑灰清运”时,手停住。

      严启年任上,松江盐课司每年清窑灰不过七八车。唯独某一年,清灰数一下涨到三十车。账上写:潮坏旧袋,封皮霉烂,需焚。

      焚。

      不是弃,不是折价,是焚。

      他把那卷抽出来,放到一边。

      接官人问:“大人,这卷有问题?”

      许宗白道:“字写得好。”

      接官人愣住。

      “我带回去临一临。”许宗白道。

      “这……旧牍不得离房。”

      “那我就在这里临。”

      他让老书吏铺纸,真开始临字。

      接官人站在一旁,等了半刻钟,发现许宗白一笔一画临得极认真,甚至还问他松江书办是不是都学这种细楷,到底还是告退了。

      人一走,老书吏低声道:“大人,您真临?”

      “临。”许宗白道,“临到他们觉得我酸腐。”

      “已经觉得了。”

      许宗白看着窗外灰船。

      船上多了一个人,瘦,低着头,衣裳像女工穿的灰布短袄。她被两个人夹着,从岸边往船上带。她没有挣扎,只在上船时脚下一滑,扶了一下船篷。

      许宗白握笔的手一紧。

      墨滴在纸上,毁了一行字。

      老书吏也看见了:“是她?”

      “不知道。”

      “怎么办?”

      许宗白低头把那滴墨晕开,像临错了字。他把纸揉掉,重新铺一张。

      “等。”

      “还等?”

      “仁和的人若接到了车夫,灰船不该顺利开。”许宗白道,“若没接到,我们现在下去,也过不了河。”

      河对岸吵起来。

      先是一个药铺伙计模样的人挑着担子过桥,桥面窄,他在桥中央崴了脚,一担药材散了满地。后头一辆盐车被堵住,车夫大骂,桥上乱成一团。

      灰船上的人往桥上看。

      被夹着的女工弯腰就吐。

      她吐得很厉害,扶着船篷站不住。押她的人嫌晦气,往旁边退了一步。就在这一瞬,岸边芦草里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袖子,把人往下一拽。

      女工跌进芦草。

      灰船上的人反应过来,拔刀就追。

      桥上药材担子翻得更厉害,药包滚了一地,桥下还有人喊:“痘!那姑娘脸上有痘!”

      痘字一出,最有用。

      原本要追的人脚步全乱了。有人骂晦气,有人捂口鼻,有人要去抓那喊话的人。灰船船头的灰被踩翻,扬起一片白雾。

      接官人从楼下冲上来:“大人,外头有点乱,小的去看看。”

      许宗白仍在临字:“去吧。”

      接官人看了他一眼。

      许宗白手上有墨,袖上有灰,面前铺着临坏的纸,看起来像一个被旧牍缠住的倒霉文官。

      接官人走了。

      老书吏出了一身汗:“大人,现在呢?”

      “收卷。”

      “哪卷?”

      “窑灰清运。”

      老书吏动作很快。他把那卷夹进临字废纸下,又把两张真旧牍的目录抄错一行,留给接官人发现。人一旦发现一处小错,往往会先盯小错。

      许宗白把窗户关上,背起书袋。

      两人从旧牍房出来时,楼下果然乱。有人说灰船逃了人,有人说桥上药铺伙计摔断腿,有人说疑似痘疹,要报医官。盐课司的人最怕痘,谁也不愿先靠近。

      许宗白皱眉:“松江旧牍房怎么连窗都关不严?灰都吹进纸里。”

      接官人忙道:“小的回头就让人修。”

      “不用今日。”许宗白道,“今日先封楼,别让闲人上去碰旧牍。万一真有痘风,纸也要熏一熏。”

      “封楼?”

      “封半日。”

      接官人犹豫。

      许宗白看他:“你担得起痘?”

      接官人道:“封,封。”

      这一封,旧牍房里的人都退了出来。窑灰清运那卷也顺理成章留在许宗白书袋里,没有人敢靠近翻。

      回到客舍时,仁和药铺的人已经等在后院。

      是个三十来岁的掌柜,姓陶,脸圆,看起来很好说话。可他带来的两个伙计手上都有厚茧,不像只会称药的人。

      陶掌柜低声道:“人接到了。”

      许宗白松了一口气:“伤着没有?”

      “脚扭了,脸上是漆粉点的,姜汁擦重了,真起了红斑。”陶掌柜道,“现在在东市后屋,按痘疑隔开。沈记的人暂时不敢去。”

      “车夫呢?”

      “也在。”

      “另一半票?”

      陶掌柜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位官到了这时候还问票,有些冷。

      许宗白补了一句:“人先安置,票慢慢拿。”

      陶掌柜脸色才缓了些:“她没带在身上,说藏在沈记后院水沟里。今晚得取。”

      老书吏哀叹一声:“又今晚?”

      陶掌柜看向他。

      许宗白道:“他年纪大,腰疼。”

      老书吏脸色更苦。

      陶掌柜从袖里拿出一张小纸:“这是她口述的。说沈记后院每月十五烧封皮,不止松江,常熟、严边仓、北边旧仓都有。钱掌柜只管车,严先生管人,灰船管烧。”

      许宗白接过。

      纸上字迹匆忙,却记了几个关键名目:

      北灰,甲钉,旧绳,辽仓封。

      最后一行写着:

      严先生左手少一指。

      许宗白问:“严启年少指吗?”

      陶掌柜摇头:“没听说。”

      “那严先生不是严启年。”

      老书吏道:“那是谁?”

      许宗白看着纸:“替严启年跑腿的人。”

      陶掌柜道:“那女工还说,严先生昨夜让钱掌柜把灰船开到下游,今日若有人问,就说旧袋染痘,已焚。”

      “人呢?”

      “若不是接出来,人也会在船上。”

      老书吏低声骂了一句。他平日少骂人,这一下却骂得真。

      许宗白把纸折好:“陶掌柜,东市后屋能藏多久?”

      “三日。”

      “三日后呢?”

      “看汪家怎么安排。”

      又是汪家。

      许宗白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办案,绕来绕去,总要绕回商人手里。这让他不舒服,但也让他踏实。汪家的票、铺、药和人,比盐课司的公文好用得多。

      “我写一封短笺。”他说,“送江南。”

      “走哪条?”

      “不要走官驿。”

      陶掌柜点头:“那就走药铺。”

      许宗白写得很短:

      人出灰船。底票半得。严先生左手缺指。需藏三日。旧牍有焚灰三十车。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加一句:

      此线可定辽仓旧印。

      陶掌柜把笺收好,问:“署名?”

      许宗白摇头。

      “汪少东家看得懂?”

      “他若看不懂,我也没办法。”

      陶掌柜笑了一下:“少东家看账还行。”

      许宗白问:“你们都这么信他?”

      陶掌柜想了想:“信倒谈不上。少东家给钱准。”

      “只因为这个?”

      “乱世里,给钱准已经很难得。”陶掌柜把短笺收进药匣,“再说,他给钱的时候,会问人有没有家口。烦是烦了点,但问了,后头真会照着给。”

      许宗白沉默。

      这和他在江南见到的汪履中一样,也不一样。

      陶掌柜走后,老书吏把窑灰清运那卷摊开。许宗白把昨夜拿到的底票与旧牍对照。三十车窑灰、二十七封皮、九条旧绳,数目开始对得上。

      还差一项。

      辽东甲箱旧钉,折入……

      底票烧掉的半截,恰恰是最要紧的去处。

      许宗白看了很久,道:“今晚取水沟里的另一半。”

      老书吏扶着腰:“小的能不能不去?”

      许宗白看他。

      老书吏叹气:“小的知道,不能。”

      “你留客舍。”

      老书吏一愣。

      “我去。”

      “大人!”

      许宗白把窑灰清运卷收好:“昨夜你陪我跪烟道,今日腰已经伤了。再去,路上跑不动。”

      “那大人跑得动?”

      “我比你年轻。”

      “您跑得也不快。”

      “所以带陶掌柜的人。”

      老书吏还是不放心。

      许宗白道:“有人得去。那姑娘能从沈记出来,另一半票就不能烂在水沟里。”

      夜里,许宗白换了一身药铺伙计衣裳。

      衣裳短,袖口紧,穿在他身上不太合适。陶掌柜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递给他一只药篓。

      “大人若被拦,就说送痘药。”

      “真有痘药?”

      “有。”陶掌柜道,“也真难闻。”

      许宗白低头闻了一下,差点把晚饭吐出来。

      陶掌柜满意:“这样才没人翻。”

      沈记后院的水沟在墙外。

      夜里潮气重,水沟臭得厉害。陶掌柜的人在前头放风,许宗白蹲在沟边,用竹夹子一点点夹烂泥。夹了半刻钟,夹出一块油纸包。

      油纸外头缠着女人用的细线。

      他刚要收起,院墙内有人开门。

      “谁?”

      陶掌柜的人低声:“跑。”

      许宗白抱着药篓就跑。

      他跑得确实不快。

      药篓撞在腰上,臭味往上冲。身后有人追,脚步很急。许宗白拐进一条窄巷,巷口堆着破盐袋。他一脚踩上去,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盐袋堆里。

      追来的人冲过巷口,没看见他。

      许宗白躺在盐袋里,怀里的油纸包硌着胸口,药篓扣在脸边,臭得他眼前发黑。

      过了很久,陶掌柜的人才摸回来:“大人?”

      许宗白从盐袋里坐起来,头发散了,袖子又脏了。

      “拿到了。”他说。

      回客舍后,他拆开油纸。

      里面是底票烧掉的后半截:

      辽东甲箱旧钉,折入江南新甲钉料,过沈记,押严。

      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此批北灰,勿入官账。

      许宗白看完,坐了很久。

      老书吏问:“能定案吗?”

      “能定一半。”

      “另一半呢?”

      “人在北边。”许宗白道,“得让尤继衡拿到。”

      老书吏看着他。

      许宗白把两半底票拼在一起,折好,夹进《盐法考略》最破的那一页。

      “送江南,再送北。”他说,“这回不能只走一条线。”

      窗外,灰船还停在河汊边。

      船上没人搬东西了。白灰被雨打湿,黏在船板上,一片一片,像烧剩的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