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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营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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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码头回到临时营房,他的脸色就没好过。两个军士抬着二号箱走在前头,箱子外头重新贴了封,封上盖了营里的小印。那只油纸包另放在木匣里,匣口也封了。秦照盯着那木匣,像盯着一只还没踩死的虫。
到了仓房门口,他憋不住了。
“将军,就这么放他走?”
尤继衡把湿了半边的甲衣解下来,递给亲兵:“谁说放了?”
“人都回铺子了。”
“货在这里。”
“可人跑了怎么办?”
尤继衡看了他一眼。
秦照闭了闭嘴,又没全闭住:“我是说,船上查出私盐,按理该先拿人。哪怕那姓汪的看着不像真贩盐,也该关起来审一审。商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三日?给他三日,他能把祖坟都迁干净。”
仓房里有些潮,墙边堆着几袋军粮,麻袋口扎得不紧,米粒漏出来几颗。一个伤兵坐在门槛边换药,布条拆到一半,疼得嘴唇发白,听见秦照骂商人,还抬头看了一眼。
尤继衡没有急着答。
他先让人把二号箱抬到里头,放在靠墙第三排,不许和别的货混。木匣放在桌上,匣旁铺纸,写明:汪记北运药布箱内查出疑盐一包,重二斤六两,青麻绳扎口,箱底第二层。
秦照看见那“二斤六两”,眉头皱得更紧。
“才二斤六两?”
“你也知道少。”
“少也犯法。”
“我说它不犯法了?”
秦照被噎住。
尤继衡把笔放下,吹了吹墨:“二斤六两,不够贩,也不够分。放在第二层,浅得一翻就见。真是汪履中自己藏的,他不至于蠢成这样。”
“万一他就是仗着别人觉得他不蠢?”
这话倒不是全无道理。
尤继衡看秦照一眼:“所以货扣下,人盯住。”
“盯了?”
“你以为我让周顺他们留在码头喝汤?”
秦照脸色稍缓。
尤继衡又道:“再说,今日拿他,热闹的是谁?”
秦照没答。
“盐课司来,巡检司来,商会的人也会来。箱子一开,人一押,汪家这条船就没了。至于谁塞的东西,谁想借这个误他的期,谁想看我怎么处置,全散了。”
仓房外有马嘶了一声,雨水顺着檐角落下来,滴在石阶上。秦照低头看那只木匣,半晌才道:“那也不能便宜他。”
“便宜不了。”尤继衡说,“三日后说不清,我亲自拿人。”
秦照嘀咕:“你还真去。”
尤继衡没接这句。
他把记录纸压在木匣下,又取出一张薄纸,写给巡检司。话写得很谨慎:军需药布箱内见疑盐,因涉前线急用,暂由营中封存,三日内会同查验。没有说汪家清白,也没有说汪家有罪。
官样文章烦人,但有时能挡刀。
写完,他叫来一个亲兵:“送去巡检司,不要交门房,交给姓马的书吏。若他问盐呢,告诉他,封在我这里。他若要看,让他明日辰时带印来。”
亲兵应了。
秦照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姓马的不是个好东西,上回还卡咱们马料。”
“所以交给他。”
“啊?”
“他卡过马料,知道我记仇。”尤继衡把信折好,“不敢装没收到。”
秦照想了想,乐了:“也是。”
笑完又觉得不合适,咳了一声。
仓房外头有人喊:“将军,葛掌柜到了。”
尤继衡看了看天色。
“让他进来。”
来的葛掌柜是做粗布生意的,四十多岁,身材矮胖,进门先擦汗,明明天不热,他却像从蒸笼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匣子,匣子外头包了油布。
“尤将军。”葛掌柜笑得一脸褶子,“前日说的那批粗布,小的已经备齐了。只是路上不太平,想借营里的护牌走一段。”
“多少车?”
“六车。”
“到哪?”
“常州,再往北换船。”
尤继衡翻了翻桌上的册子:“护到常州,十二两。”
葛掌柜忙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他说着把油布匣子放到桌上,打开一条缝。里头银光晃了一下。
秦照眼尖:“这不止十二两吧?”
葛掌柜笑容更软:“多出来的是孝敬军爷们喝茶。路上若能多照看一二……”
尤继衡把匣子推回去。
葛掌柜的笑僵了僵。
“六车到常州,十二两。”尤继衡说,“护的是路,不是你的命。路上遇查,拿护牌;遇匪,营里派两个人随行。若你货里夹带,护牌作废,人也一并送官。”
葛掌柜赶紧道:“不敢,不敢。”
“银子称十二两,余下带回去。”
“将军,这……”
“嫌贵,可以不走。”
葛掌柜哪里敢嫌贵,忙让随从重新称银。称的时候,手有点抖,像多给银子还给出了错。
秦照在旁边看得不耐烦:“磨什么?我们将军说十二就十二。给多了也不替你多长两条腿。”
葛掌柜讪讪笑着,称好银,拿了护牌,千恩万谢地走了。
人一走,秦照把银子扫进木盘里:“这钱入哪本?”
“营中杂支。”
“又杂支。”秦照嘀咕,“上回杂支买了药,这回杂支补马料,什么时候能杂支到咱们碗里?”
门槛边换药的伤兵笑了一下,牵到伤口,又疼得抽气。
尤继衡看过去:“药不够?”
给他换药的是老军医,姓孟,胡子半白,眼睛不大好,手倒稳。他把布条重新缠上:“够今日。明日不好说。”
秦照脸色又沉了。
“不是说汪家的药扣了?”
“扣了。”尤继衡说。
“那伤兵营怎么办?”
孟军医把药罐盖上:“还能怎么办,少换几回。血不流了就算命大。”
他说得平常,听着更难受。
秦照骂了一句:“官仓那边呢?”
“账上有。”孟军医道。
“实仓?”
“你问我,不如问老天。”
尤继衡没有说话。
他走到角落,掀开一只药箱。里头剩的药不多,止血散只够两日,金疮药更少。前线退下来的伤兵还在增加,有的人伤口烂了,等不到什么好药。军中发下来的银子在路上一层层瘦,到了营里,连铜钱声都轻。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事。
小时候他爹守堡,饷银拖了三个月。上头说辽饷在路上,堡里的人便等。等到雪下来,粮价涨,马死了两匹,人也死了一个。后来抚恤银到了没有,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娘把一件旧棉袄拆开,棉花发黑,掺着草屑。
人靠空话活不久。
所以他收钱。
收护牌银,收护送银,收那些商人心里明白、嘴上叫辛苦钱的银子。收了就办事。十二两护六车到常州,就护到常州;多一两不要,少一两不行。营里的兵要吃饭,马要草料,伤兵要药。他不拿这钱去养外宅,也不拿去买漂亮名声。
可这话不能说得太多。
说多了,像给自己立牌坊。
“汪家说三日内补药。”秦照道。
尤继衡把药箱盖上:“他说的是今日就补。”
“商人的话你也信?”
“不信。”
“那你还等?”
“我等药。”
秦照没话了。
外头亲兵又进来:“将军,码头那边周顺回话。汪履中回铺后没有出城,铺里叫了两个押船伙计,又叫了后仓的钱二。还有,韩峤给汪家递了帖子。”
尤继衡抬眼:“韩峤?”
“是。帖子湿了一角,送信的是清水楼的人。”
秦照哼道:“我就说商人没一个干净。才出事,同行就递帖子。说不定就是那姓韩的。”
“太快了。”尤继衡道。
“快不好?”
“太快就像等着我们看。”
秦照挠了挠头。
尤继衡把桌上那只木匣转了半圈,封口朝外。青麻绳那一点露在纸缝边,细细一截,颜色不算新。
“去查韩峤,但别只查他。”他说,“查昨夜靠汪家船的小船。船尾青漆,剥了一块。”
亲兵愣了一下:“将军怎么知道?”
“汪履中会查这个。”
“那咱们还查?”
尤继衡看了他一眼。
亲兵立刻低头:“属下这就去。”
秦照等人走了,才问:“你就这么看得起那姓汪的?”
“不是看得起。”尤继衡道,“他若连这点都查不到,三日后正好拿人。”
“那要是查到了?”
尤继衡把营牌放回匣中,声音不高:“看他愿意交多少。”
秦照一听就皱眉:“又收钱?”
“收。”
“这回收多少?”
“看他要我办什么。”
秦照不说话了。
他跟尤继衡的年头不短,知道这话不是贪。可有时候他还是别扭。读书人骂武将粗鄙,商人骂武将黑,真到没粮没药,又都要往军营里递银子。银子到了将军手里,转头就变成马料、药材、冬衣。可外头不会这么讲。外头只会讲尤继衡收钱。
“将军。”秦照声音闷了点,“你要真缺银,我去找弟兄们凑。”
“凑什么?”
“药钱。”
尤继衡看他片刻:“你有多少?”
秦照摸了摸腰,没摸出几个子儿。
门槛边的伤兵笑出了声。
秦照恼道:“笑什么笑,换你的药!”
孟军医也笑,笑完叹气:“秦小爷的心是热的,兜是空的。”
仓房里松了那么一瞬。
尤继衡把刚收的十二两银子推给孟军医:“先买药。账上记葛家护送银。”
孟军医没客气,拿了银子就往药箱里塞:“这回买谁家的?”
秦照立刻道:“别买汪家的。”
尤继衡看他。
秦照硬着头皮:“才查出私盐。”
“药干净就买。”
“人不干净呢?”
“人不干净,也不是药不干净。”尤继衡说,“你打仗时挑刀,还是挑铸刀的人祖上清不清白?”
秦照被问住,半天憋出一句:“刀不会说谎。”
“会。”尤继衡道,“坏刀最会。”
孟军医在旁边点头:“这话对。”
雨又大起来。
营房外跑过一队兵,脚步踩得泥水乱溅。远处有人喊马棚漏了,另有人骂谁把草料堆在低处。乱声里,尤继衡低头看那张记录纸,墨迹已经干了。
汪履中三个字没有写在上头。
他写的是汪记。
人可以先不定,货要先扣,盐要封,文要递,眼线要撒出去。至于汪履中,他会不会趁这三日把自己洗干净,还是把别人拖进水里,那是下一步。
秦照端着空木盘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将军。”
“嗯。”
“他真会补药?”
尤继衡把那枚给葛家的护牌印泥擦干净,放到木匣里。
“会。”
秦照不服:“你不是说不信他?”
“我不信他。”尤继衡道,“我信他的账。”
秦照听不明白。
尤继衡也没解释。
账上漏一笔,后头就会崩一串。汪履中那样的人,未必有多少良心,却不会让自己的账先烂。
码头那会儿,雾水把船板泡得发白。汪履中被按住脉门时,袖口先皱了一道,眼睛却没有往盐包那边躲。他没有急着喊冤,也没有把船老大推出来挡,只把缺的四斤药、半匹布认下,又把三日说得像早量过的路程。
门外雨水打在瓦上,声响密了。
尤继衡把汪家那箱货的封存条又压了一遍,起身去看伤兵营。
走到门口时,他又想起汪履中收回账册前垂眼看腕上压痕的样子。那人把袖口拉下去,遮得很快,下一句仍能接住秦照的刺。
尤继衡不喜欢商人的嘴。可那一下遮袖口,比几句喊冤都实在。
他停了一下,把这念头按下去,弯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