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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台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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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有烫疤的那个人,死得很难看。
他说是撞墙,墙上确实有血。可人被绑着,手脚都缚住,想撞得那么准,得有人把他提起来再往墙上送。秦照看完脸都青了,出去把看守的两个兵骂得抬不起头。
蒋七缩在另一边,不说话。
他左耳缺一块,耳廓边缘结着旧疤,脸上没有多少肉。昨夜在旧当铺被按住时还挣扎过,这会儿倒安静了,像知道同伴死了,自己说不说都未必能活。
屋里窗子开了半扇,还是散不掉血味。地上撒了石灰,石灰沾了水,结成一小块一小块。孟军医把袖子挽到肘上,正用一把旧剪子剪死者腕上的绳结,剪一下,绳丝就崩开一点。
汪履中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死人味他不喜欢。
尤继衡看完尸身,转头问他:“认得?”
“不认得。”
“见过?”
“昨夜太黑,没看清。”
秦照道:“那叫你来干什么?”
汪履中看他:“我也想问。”
尤继衡道:“你看他的手。”
汪履中这才走近。
死者右手有烫疤,疤从虎口一直烧到腕边,颜色发硬。除此之外,指甲缝里有一点青黑色的东西,像泥,又不像泥。
汪履中皱了皱眉。
“仓泥。”
秦照问:“什么泥?”
“粮仓里混了石灰、谷壳和潮灰的泥。普通路泥不会这么细。”汪履中看向尤继衡,“他进过福升仓,或是常去类似的仓。”
尤继衡点头。
孟军医在旁边擦手:“死前吃过东西,半个馒头,劣酒。不是营里的。”
“什么时候吃的?”
“昨夜被抓前不久。”
秦照立刻道:“金钩坊?”
汪履中摇头:“金钩坊酒味重,但吃食不是这样。赌坊里给人吃的馒头,硬,冷,里头掺麦麸。这个馒头发酸,是仓里伙计常吃的隔夜面。”
秦照看他:“你连馒头都懂?”
“穷过。”
这两个字说得太平,秦照一时没接。
尤继衡看了汪履中一眼,又转向蒋七。
“你同伴死了。”
蒋七垂着头。
“下一个就是你。”秦照道。
蒋七还是不动。
尤继衡道:“带下去,分开看。看守的人换一批。吃食从孟军医那里走,不许外头送。”
秦照应了。
汪履中走出营房,外头日头已经偏了。几只乌鸦落在营外树上,叫得难听。有人在不远处洗带血的布,水盆一盆一盆换,还是红。
“将军叫我来,不只是认人吧?”汪履中问。
尤继衡走在他旁边:“韩峤派人来了。”
“找我?”
“找我。”
这倒稀奇。
韩峤若想递话,多半会找汪履中。找尤继衡,说明他想把事情从商会那边转到军中这边。
“说什么?”
“说汪家被人拖下水,韩家愿作保。私盐疑案、福升仓残账,都可以先压住。伤兵营的药粮,韩家补。”
汪履中笑了一下:“韩兄大方。”
“条件是,你退出来。”
“怎么退?”
“承认汪家被人借船,查到蒋七为止。福升仓残账交给府衙,军中不再追。护票由商会统走。”
汪履中走到一半,停了停。
这台阶铺得漂亮。
私盐案有说法,福升仓也有说法,军中有药粮,汪家保住脸,韩家拿到路,商会压住丑事。死一个右手有烫疤的,抓一个蒋七,再丢出去一个小仓吏,事情就能收。
若只按生意算,能走。
甚至不难看。
尤继衡问:“你怎么想?”
“将军怎么想?”
“我问你。”
“我想活。”
“说实话。”
汪履中抬眼看他:“这话不假。”
两人站在营房侧边,离人群有几步远。风从马棚那边过来,带着草料和泥味。尤继衡没有催。
过了片刻,汪履中道:“韩峤这台阶给得太稳。稳到我若不走,倒像不识抬举。”
“你走吗?”
“走一半。”
尤继衡看他。
“蒋七这条线,我可以顺着韩峤的台阶往下走。让外头以为事情会收在蒋七和小仓吏身上。”汪履中说,“但福升仓旧账不能交府衙。”
“你想交给谁?”
“抄本给将军,原件三方封存。另留一份在我这里。”
“你信我?”
“不信。”
尤继衡像是习惯了他这种答法。
“那为什么给我?”
“因为将军现在也退不了。”汪履中说,“糠粮进了军中,伤的是你的兵。你若退,别人会说你收钱不办事。”
尤继衡道:“别人已经这么说。”
“所以不能白挨骂。”
这话说得有点不像商人劝武将,更像两个被同一根绳子套住的人在算怎么少勒一点。
秦照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血:“将军,蒋七还是不开口。”
“让他熬着。”
“韩家那边呢?”
尤继衡看向汪履中。
汪履中道:“我去见韩峤。”
秦照立刻道:“你又去?”
“他给我台阶,我总要去看看高不高。”
“你就不怕摔死?”
“怕。”汪履中说,“所以先看看。”
秦照翻了个白眼。
尤继衡道:“我让人跟你。”
“秦军爷?”
秦照脸色一变:“谁要跟你?”
尤继衡道:“周顺。”
汪履中笑了笑:“也好。秦军爷跟得太显眼。”
秦照哼了一声。
傍晚时,汪履中去了韩家别院。
韩峤没有再约清水楼。别院在城南,门前种着两株桂树,花未开,叶子倒洗得干净。门房见了汪履中,像早等着,直接领他进去。
院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做生意的人住的地方。
韩峤在廊下喂鱼。池子不大,养了几尾红鲤,见人影便聚过来。韩峤把鱼食一点点撒下去,鱼尾搅得水面乱。
廊柱刚刷过油,凑近能闻到一点桐油味。池边石沿擦得干净,只有一角落着几粒碎米似的东西,被水汽润得发暗。汪履中看了一眼,没有弯腰。
“来了。”他说。
“韩兄请得急。”
“不急不行。再拖下去,大家都难看。”
汪履中站在廊下,没有走到池边:“韩兄这次替我想得很周全。”
“你若肯听,事情还有余地。”
“余地给谁?”
韩峤把手里的鱼食撒完,拍了拍指尖:“给你,也给我。介常,你我都不是第一日做生意。福升仓里有糠粮,不稀奇。哪家仓没烂过几袋米?烂米不能卖给百姓,就折价转出去。底下人手脚不干净,掺得多了,出了事,抓几个便是。你何必把整条路掀翻?”
“伤兵吃了。”
“伤兵吃的东西,一向不比正兵好。”韩峤转头看他,“你今日才知道?”
这话冷。
也真。
汪履中看着池里的鱼。鱼抢食时不分彼此,撞得鳞片发亮。
“知道是一回事。”他说,“把账翻到我面前,是另一回事。”
韩峤笑了:“你从前没这么多讲究。”
“从前我也没被人往船上塞盐。”
“你还疑我?”
“疑。”
韩峤点头:“好。那我问你,若是我做的,我为什么给你台阶?”
“因为台阶也是套。”
“什么套?”
“我只要走上去,护票归商会,残账归府衙,蒋七归军中。最后谁都说我捡回一条命,该知足。”
韩峤看了他一会儿:“难道不是?”
汪履中没答。
韩峤走近些,声音低了:“介常,你这几日同尤继衡走得太近了。”
“为了查案。”
“查案查到夜里同船?查到当铺里一道拿账?查到福升仓墙下,他扶你上窗?”
池里的鱼还在抢食,尾巴拍到石沿,溅出几点水。韩峤说到“扶你上窗”时,视线落在汪履中的腰侧,又很快移开。
汪履中眼神变了。
韩峤笑意淡淡:“你看,消息就是这么快。今日他能扶你,明日就有人说他护你。后日再添几句,说你们银钱往来不清。你是商人,他是武将,这话传出去,你们谁干净?”
汪履中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韩峤这一刀递得准。
不是私盐,不是糠粮,是名声。
名声这东西,汪履中从前不太当回事。商人名声再好,也不过是给人欠账时多拖几日。可尤继衡不同。他是武将,手里有兵,有营牌,有正在查的军需案。被说护商收钱,还能勉强解释;若再添上些暧昧不清的影子,朝堂和军中都不会管真假。
他们只会管好不好用。
“韩兄想得真远。”汪履中说。
“我是在提醒你。”
“多谢。”
“别只嘴上谢。”韩峤道,“退出来。护票分一半,福升仓交给府衙,韩家补药粮。尤继衡那边,我也能替你转圜。”
“你替我转圜?”
“他收钱办事。只要价码合适,事情能平。”
汪履中看着他:“你不懂他。”
韩峤的眼神冷了。
“才几日,你就懂他?”
汪履中笑了笑:“不懂。但韩兄这句说错了。”
尤继衡收钱。
可他不是价码合适就平事的人。
这分别很细,细到很多人懒得看。汪履中原本也懒得看。可码头、营里、福升仓,一件一件下来,他看见了。
韩峤把手伸进袖中,摸出一颗珠子,放在掌心。
沉香珠。
“你在找这个?”他问。
汪履中看着那颗珠子。
“蒋七拿的是假的。”韩峤说,“有人仿我的珠子,也有人想让你疑我。你看,我若真要害你,不会把这么容易洗清的东西递到你面前。”
“那韩兄为何今日才拿出来?”
韩峤把珠子收回去:“因为我也想看看,你会不会疑到这一步。”
“看完了?”
“看完了。”
“如何?”
“不太好。”韩峤说,“你疑心重,胆子也比从前大。这样的商人,容易死。”
汪履中拱手:“多谢韩兄挂心。”
“介常。”
汪履中走到廊下时,韩峤又叫他。
“你真要为了尤继衡,坏商会的规矩?”
汪履中回头。
“不是为了他。”他说,“有人把盐放到我船上,粮送到伤兵营,又拿我汪家的旧账当刀。我若不查,往后谁都能来拿我试刀。”
韩峤看着他,没有说话。
汪履中离开别院时,天已经黑了。
周顺远远跟在后头,装得很不像路人。汪履中回头看了他一眼,周顺立刻低头去看路边卖糖人的摊子。
装得更不像。
汪履中有些想笑,没笑出来。
糖人摊边围着两个孩子,一个要马,一个要猴。摊主吹糖吹得腮帮子鼓起,见周顺一个大男人盯着糖人看,手里的竹签都停了停。周顺只好摸出两个铜钱,真买了一只糖马。
韩峤把假珠子拿出来,洗掉了自己身上一层嫌疑。
可也只是一层。
他走到巷口,停住了。
不远处有个卖鱼食的小孩,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铺着粗纸,纸上有一点黑灰。
福升仓的仓泥,也是这个颜色。
小孩察觉他看过来,转身就跑。
周顺这回反应倒快,拔腿追了上去。
竹篮摔在地上,里头纸片散开,几粒碎米滚到水沟边。卖糖人的孩子被吓了一跳,糖猴掉在地上,摔断一条腿,立刻哭起来。周顺追过巷口,撞翻一只卖葱的小筐,葱叶滚了一地。
汪履中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袖口。
方才在韩家池边,有几粒鱼食溅上来,沾在袖边。
他捻起一点。
不是鱼食。
是碎米。
霉过又晒干的碎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