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第 108 章 旧营牌 ...
-
第二年春,雾渡又起了一场雾。雾不如崇祯二年那场重,江面却仍旧白得看不清远处。码头上的灯一团一团晕开,船工喊号子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像隔着一层旧纸。汪家的船停在老泊位。
船老大年纪大了一点,骂人的嗓门却没小。他站在跳板边,盯着伙计搬箱:“二号箱放中间,别靠边。封条压实,别给人留口子。谁再把夹板弄出空响,我把他塞进去。”
小伙计听得直缩脖子。
吴叔抱着账册从船舱里出来:“你少吓他们。”
“不吓不长记性。”船老大往江面啐了一口,又想起什么,硬生生咽回去,“这地方晦气。”
吴叔看他。
船老大改口:“也不算晦气。”
当年就是这片雾里,汪家的船被扣,私盐从二号箱翻出来,尤继衡第一次上船。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一只油纸包能拖出这么长一条线,最后还会绕回江南小城,绕进汪记柜底。
汪履中到码头时,天还没亮透。
他披一件青灰外袍,身形比青砚时养回了些,脸上仍清瘦。程阿蕙原本不许他亲自来,理由有三条:春雾伤肺、船上潮、尤继衡今日也来。前两条他都认,第三条他没接。
程阿蕙气得把账尺拍在桌上,最后还是让吴叔跟着。
“少东家。”船老大迎上来,“货都点过了。”
“二号箱?”
“里外三层,没空响。”船老大道,“您要是不放心,自己敲。”
汪履中果真走过去,屈指敲了敲。木声实,他这才笑了一下:“长进了。”
船老大嘀咕:“谁被军中抬走一箱货,还不长进。”
吴叔赶紧看汪履中脸色。
汪履中倒没生气。他站在船边,看雾气从江面往上漫。春水涨了些,拍着船身,一下又一下。
身后有马蹄声,船老大闭嘴。
尤继衡从雾里过来,没穿甲,只穿一身深色便服,外头罩着短披风。身后跟着两个青砚来的亲兵,牵着马,停在码头外,没有靠近。
他走上跳板时,船板沉了一下。
汪履中回头。
那时尤继衡带刀上船,第一句话是“账”。如今他空着手,只袖中压着一封官文,衣领边旧疤被雾气润深,眉眼还是沉。
船老大很识相地退后。
吴叔更识相,抱着账册进舱,还顺手把一个想看热闹的小伙计也拎走了。
码头上只剩水声。
“尤守备。”汪履中先开口,“这回要查什么?”
尤继衡看了眼二号箱:“查封条。”
“封条无误。夹板也实。账也在。”汪履中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过去,“请。”
尤继衡接了,却没翻。他看着那本账,指腹落在封皮边缘。汪履中的账册换过许多本,封皮颜色却总差不多,青灰,耐脏,纸边压得平。只有这一本右下角多了一道浅痕,像曾被什么硬物压过。
“营牌压的?”
汪履中笑:“将军眼尖。”
“你还留着?”
“抵押物,怎么能丢。”
尤继衡把账册还给他:“今日来,是还账。”
汪履中眉梢动了一下。尤继衡从袖中取出一张文书。
文书封得很整齐,上头是青砚守备府的印。汪履中接过,展开看。里头写的是青砚来年药材、布匹、棉衣采买定额,价不高,却稳。最末一行另附一句:江南汪记供货,按军中明账走,不另摊派。
纸角还夹着一枚新批的小签,写明旧日避嫌附令止于守城急令,战后定额另按官采核价。那几个字冷冰冰,汪履中却看了两遍。这样一来,往后送粮送药,都不用再绕名号了,也不用再拿人命去垫。他站在雾里看了半天,后头有伙计搬箱子,木头落地砰一声,他才把纸往回折。
“这不是小数。”他说。
“青砚该给。”
“守备府给得起?”
“给不起就少买马鞍。”
汪履中抬眼:“秦照会骂你。”
“他已经骂过。”
汪履中笑了,笑完把纸角又按平了一下。
雾气在两人之间散开一点,码头那边有人搬货,木箱落地,发出沉响。尤继衡看着他笑,半天没挪眼。
“这笔进明账?”尤继衡问。
“进。”汪履中把文书合上,“公事当然进明账。私账呢?”
“欠。”
汪履中把文书收进袖中:“尤守备还欠?欠什么?”
尤继衡没有急着答。码头边有人扛着麻包跑过去,踩得跳板咚咚响,船老大在后头扯着嗓子骂了一句“慢着点”。
汪履中从袖中取出那块旧营牌。
营牌边角磨损,旧字仍在。它曾被放到汪记柜上,抵过一夜;也曾在风雪、牢狱、废驿、青砚城墙之间来回转。汪履中看见它,指尖停了一下。
“还你?”他问。
“今日不是来赎。”
“那是什么?”
“一条路。”
汪履中看向他。尤继衡道:“青砚到江南,来年设固定粮药路。军中护票走明账,商路不再借私名。你不用每次都把自己押进去。”
汪履中笑意淡了些:“你这人是真不会说话。”
“我不会说那个。”
“嗯,看得出来。”
尤继衡伸手,把营牌往他掌心里按回去:“但我能做。”
旧营牌很凉。汪履中握着它。江雾从船侧贴过来,水声贴着船舷过去,旧营牌的棱角硌在掌心里,还是沉。尤继衡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没有急着收回去。
他低头看了片刻,把营牌递回去。尤继衡没接。
汪履中道:“放我这里,你回去拿什么压人?”
“我如今不靠它压你。”
“压别人呢?”
“有印。”
“印不如牌好使。”
尤继衡看着他:“那你收着。”
他把营牌收进袖中:“利很高。”
“知道。”
“日后反悔,赎不回去。”
“不赎。”
船舱里传来吴叔故意咳嗽的声音。
汪履中没理。
尤继衡也没理。
雾里有人喊开船时辰,船老大在舱口探头:“少东家,走不走?”
汪履中道:“走。”
“尤守备呢?”
尤继衡看向汪履中。汪履中抬了抬袖中那块营牌:“押货。”
船老大愣了一下,道:“哦,押货。”
他说得太响,整条船都听见了。吴叔在舱里叹了口气,干脆不出来了。
船离岸时,雾更浓了些。
尤继衡站在船头,汪履中站在他身侧。船身晃了一下,汪履中脚下未稳,手腕被人扣住。
那只手扣上来时,还在老地方。只是这回没往里压,先把人扶稳了,又松开一点。
汪履中低头看了一眼:“将军还懂把脉?”
“不懂。”
“那看什么?”
“看你怕不怕。”
汪履中笑了笑:“怕。”
尤继衡手指一紧。汪履中抬眼看他:“怕你又只给三日。”
江面水声撞上船舷。雾一浓,码头那边的人声就远了。
“不给三日。”
“那给多久?”
“路还长。”
汪履中低声道:“还是不会说话。能用吗?”
“勉强。”
尤继衡低头,额角碰了他一下。一下就分开了。汪履中没退,在他松手前,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指节。
船头风湿,吹得人袖口发凉。
两人的手很快分开。
船老大在后头喊:“雾重,坐稳!”
吴叔又咳了一声。
汪履中把袖中的营牌按了按,转身往舱里走。尤继衡跟在他后面,顺手把被风吹歪的舱帘压好。
舱内仍旧有药味、布味和潮木味。二号箱放在正中,封条平整,夹板无空响。汪履中把账册放到小案上,翻开第一页,先蘸了蘸墨,才写下今日第一笔:
青砚护药路,春雾起行。
他写完,笔尖停了停,又在旁边添了两个小字:账清。
尤继衡看见了:“清了?”
汪履中把账册合上:“明账清了。私账慢慢算。”
雾外水声渐远,船顺江而下。
旧营牌压在袖中,贴着腕骨,凉意一点点被体温焐热。船走得稳了些,舱外有人催收帘,有人骂雾大难走。汪履中靠在舱边,听了一会儿,手指在袖里碰了碰那块牌,没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