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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灵视离体后常常会因为感受不到主人的气息而回到自己刚诞生的地方,大概是因为是由于人的执念而生出来的一部份,也难免沾染了人的习性。

      照理来说,灵视对自己诞生的地方应该是较为依赖的,但沈延却清晰地感知到这团灵视在他掌心不安的耸动。

      要么是这屋子里头有它怕的东西,阻碍了它的动作,要么,就是在这屋子里头,它的主人带着他在这里遭受了什么非人的对待。

      景淮在房间巡回一圈,站定在一个地方,沈延眯起眼去看,想起来这是他们白日见过的,张口生房间里放熏香的位置,只是这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放。

      沈延想起在张长亭房间里闻到的那股浓郁到近乎呛人的香味,又想到管家说的,张长亭从不熏香。

      那为什么屋子里面会有这么浓重的熏香?

      这个念头刚起,掌心的灵视更加躁动,沈延拨动了耳边的头发,伸出手抚了抚灵视,“别怕。”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即将走到景淮跟前的身后又堪堪停了下来。

      寒光一闪——

      沈延背上一凉,手腕上传来黏腻的触感,伴随着“咔哒”的骨碎声,沈延后背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猝不及防的疼痛让沈延忍不住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贴在他脖颈上的刀刃上抬,距离沈延一小段距离。

      “把张口生交出来。”这人的声音格外闷沉,像浅水滩上流动着厚冰擦过地面的声音。

      景淮瞳孔骤缩,和沈延视线相汇,冷静地问:“你是谁?”

      那人不答,只再次重复道,“把张口生交出来。”

      似乎是为了让景淮不再废话,那把原本距离沈延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刀,直接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景淮冷冷地看向执刀人,从腰间扯下玉佩,“人在里面,你要我怎么拿给你。”

      “解开里面的法阵,然后把玉佩扔过来。”随着那人说话的动作,刀刃在微微颤抖,沈延垂眼,看着贴在自己脖子上的刃,锋利过头了,仅仅是紧贴着,沈延的脖子都已经被割开一个小口,正缓慢地往下流血。

      挟持着他的人又说:“别耍花招,要不然我就直接杀了他。”

      刀贴着脖颈弄得沈延有点痒。

      他听了这话,忍不住有点想知道是何方神圣能说出这样的话。

      当年云洲陨落,十八天煞落在他身,都不能让他腰杆弯一下,更何况要杀了他,好大的口气。

      再者,拿他威胁景淮,还不如直接直接上手抢来的快。

      他转动眼珠,去看悬在自己颈部的刀,上头泛着冷光,正正好倒映出沈延漠然的眉眼,以及,握刀人唇角的红痣。

      景淮在玉佩上落下法阵的第一笔——握刀人明显激动了起来,沈延能感受到那把贴着自己的刀离开几分,又很快凑上来。

      沈延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一开始会主动掺进这淌浑水,是因为感受怨对他自己的指引,为此,他还特意放了一滴血在张长亭体内,却意外发现张长亭的灵骨是空的。

      法阵画到一半,半成型的法阵绽放出点点微光,照亮景淮的眉眼。

      他眉笔生的很高,有股天然的不屑感,哪怕低垂着眉眼,也有着极强的攻击性,和沈延的淡漠是截然相反的。

      沈延漫天思绪化成两半,他没由来地想,他和景淮先前是不是见过。这念头并不是空巢来风,景淮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了,好像讨厌他,又好像很紧张他。

      总不能是因为觉得他帅的惨绝人寰,虽然对沈延的脾气嗤之以鼻,但是觉得脸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吧。

      另一半又在想,张长亭的灵骨为什么会是空的?是天生没有灵骨吗?可要修成大煞的怨念,怎么可能会没有灵骨呢?

      若是说被抽走了,那抽走灵骨的人未免太过心狠手辣,抽出灵骨须得将整个后背抛开,把后脊骨一寸寸打断,才能刨除。

      什么深仇大怨要做到这种地步?

      握刀人并没有光明正大到把自己的脸露出来,他的脸被一团浓郁的黑烟盖住,沈延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其余一概不见。

      沈延眼皮下的红痣若隐若现,景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法阵已经画到了最后一笔,只差最后一步。

      沈延对上他的视线,还饶有兴致地对他咋了眨眼,景淮眉心重重一跳。

      法阵的光亮骤亮,卡在沈延脖颈的刀激动地深入几分,他甚至能听到握刀人急促的呼吸——法阵,成了!

      巨大的白光将整个屋子包裹,景淮眼睛被照得疼也没有闭上,他勾着玉佩的边,就要扔出去,脸上飞溅来几滴血液,从他眼睫上垂落。

      在他动作的那一刻,沈延原本被扭断的手发出几声剧烈的“咔哒”声,他猝不及防地攥住刀身,没有丝毫犹豫地一转身,刀口顺着他的脖子割开一道细长的伤口,血液奔涌而出,像一颗颗摇曳的红宝石。

      他反手攥住刀刃,狠力一拽,又一脚猛踹,景淮被白光刺出的眼泪流下,和血混在一起。眼泪混杂着血水从他脸上淌下来,像条蜿蜒的河。

      景淮快速踏步飞过,将出口堵住,那人急急转个弯,见势不妙就想抢了玉佩跑。

      十五从沈延腰间飞出,大刀阔斧地斩下——大概是没想到有人用剑这么流氓,那人闪躲不急,肩膀被狠狠戳了个血洞。

      十五快速从他的伤口拔出,沈延凌空一握,十五稳当当地被他捏在手心,扭身兜转,擦着景淮飞出的沙罗一脚踩上,在空中翻出个漂亮的弧线,十五再度他腰下飞出,挡在偷袭之人的面前,劈开了他挡脸的黑雾,将人贯穿在了墙上。

      有几滴血液溅到他脸上,沈延伸手摸到了自己脖子上汩汩而出的血,他眯了眯眼,将十五插在地上,一杆腰挺得扳正,人又放得松散,流氓气里折出三分君子风。

      他仰起脖子,释放出灵力修复自己的伤口,动作的时候有几缕头发被斩断了,正贴在他白皙的脖颈上,伤口割得有点深,导致他灵力钻进去的时候格外的疼,以及,景淮扶着他腰的手有点太使劲了。

      想要报答他刚刚的救命之恩的话,这么使劲那叫恩将仇报。

      沈延被他攥住疼得慌,手搭了下景淮的手腕,示意对方把手撒开,不过刚一触到,他的手指就缩了缩——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的手比他还冷。

      景淮手紧了紧,而后才松开。沈延看见他掌心握着的玉佩,了然,原来是玉佩差点甩出去了。

      他安抚地拍了拍景淮的手,得到了对方避之不及抽开的动作。

      沈延对此人的喜怒无常表示深深的折服。

      “你那阵法是随便画的?”沈延手抹了把流到锁骨上的血,状似无意的问。

      每一个法阵都有特殊的笔划,其中起笔至关重要,景淮那笔划的却不在沈延所看过的法阵中的一种,但又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他不景淮是随手画出来的。

      哪怕是随手画出来,也该说明他曾经这么画过,熟悉到起笔就想这么画下去。

      景淮“嗯”了一声,那两道蜿蜒在他脸上的红痕就好像是把他眼睛里头的剜了出来,景淮的目光落在沈延的脖子上,又很快收了回来。

      他紧了紧掌心,却没吐出来一个字。

      沈延已经绕过他,抬起自己受伤的手甩了甩,走到被钉在墙壁上那人的身前了。

      对方抬起头,露出一张和沈延所见过的与张长亭别无二致的脸,那张原本呆傻的脸上浮现出与之不匹配的阴鸷,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个张长亭,是‘皮影’吧”沈延问。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张口生这种见人。”张长亭近乎咬牙切齿地将这句话吐出,眼中翻涌着化解不开的仇恨。

      沈延点点头,确定了那个张长亭就是皮影。

      所谓皮影,就是操控者用自己的一块肉喂给鬼,让其完全复制出另一个没有意识的自己。

      不过皮影的‘活’只能勉强维持不到三炷香的时间就会肉身全腐。而且一开始就会有浓重的尸臭味,除了用浓香覆盖,让皮影吸收浸满香味。

      皮影不算少见,但像张长亭那个皮影这么逼真的,至少得是百年以上隐隐开了窍,要入魁的鬼。

      耗费这么大干戈,就为了迷糊他们这两个“凡人道士”?未免太兴师动众了。

      沈延一把扼住张长亭的下巴,“东镇外的煞气,是你主动传播出去的吧。张家就在你下山的必经之路上,而出张家最近的院户少说也五六里,你夜半逃命下山不回家,反而有闲心在东镇里头绕一圈,总不能是逃命天涯还不忘赏景吧。你究竟要做什么?”

      张长亭恨恨地盯着沈延,黑色的眼睛翻涌上浓郁的血气,他抽搐似的扭动脖颈,脸上的皮肉正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他忽然笑起来,用气音说:“这群人终生碌碌,整日提心吊胆怎么活如何活,我只是想帮他们忘却这些烦恼,无忧无虑的活下去,你说的,好像是我想杀了他们一样。”

      沈延手上力气猛地加重,张长亭面目狰狞地扭曲挣扎,发出“嗬嗬”的叫声,手指劲挛,想要扒开无形中掐住他脖子的手。

      沈延冷冷地看着他,“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一个字,你的脑袋在不在你的脖子上,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

      说罢,张长亭胸腔涌入空气,他一口气喘息不上来,咳得惊天动地,笑得也越发癫狂,咳咳,你敢坐不敢当吗?沈延!你敢说东镇外,破魂灯里面那些冤魂不是你杀的吗?!你敢吗!哈哈哈哈。”

      景淮闻言立马下了一道禁音符,又落下一层隔音障,回身看向沈延,沉声问:“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延面无表情地看向他,“胡言乱语你也要信?”

      张长亭脸都憋成了猪肝色,景淮和沈延僵持不下,两人目光相撞都要擦出来火星子,就差自己撩出武器打架了。

      景淮觉得心肝都要炸开了,用力地闭上眼睛背过身,沈延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他一把挥开给张长亭的禁音符,后者笑得前仰后合,“你居然不敢承认!你居然不敢承认!这天底下居然还有你不敢认的事情哈哈哈哈!”

      他仿佛找到了极大的笑话,眼泪都从眼眶溢了出来,景淮太阳穴突突的跳,死死地掐着手。

      沈延却没什么反应,他想,这世上多的是他不敢认的事情。

      沈延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无波无澜,景淮连看他也不看。

      张长亭自顾自笑了半晌没人理会,自觉无趣,止住了笑。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慢慢地说:“那些人都该死,只是不应该死在我手下,只有张口生该死在我手里!你们阴罗司不是向来打着‘为民除害’的口号来主持正义的吗?为什么还要为虎作伥!为什么!”

      张长亭吐出一口鲜血,恨意在他眼中纠结成化不开的浓墨,“你们敢做不敢当!为虎作伥!什么狗屁阴罗司,都是一群助纣为虐的贱人!贱人!”

      景淮抬眸看向张长亭,眼中凝聚着浓浓的杀意,阴罗司漂浮四洲外,除了极少数与之有一定契约的人,都不会应该知道他的存在。

      张长亭又怎么会知道它的存在?!

      而沈延神色不辩,张长亭全然不觉自己的话有多么惊人。

      他说完,就目光炯炯地望向沈延,这一刹那,沈延居然从这个前一刻还恨不得吃他肉喝他血的人眼中看到了一种“渴求”的神色。

      “沈延。”张长亭忽然放低了声音,“你杀了我吧,你来杀了我。”

      沈延尚未开口,张长亭就已经彻底四分五裂,碎成了一块块肉块。只是落下来的眼珠子还在痴痴呆呆地盯着远处,连带着那极轻的声音也仿佛还在一字一顿地唱:“谁言那青天之上,无有不明。俘殍人间,谁肯横刀立马问,不拜不跪不求……”

      景淮似有所感的看向沈延,他那云淡风轻的脸上扯开了一条裹挟着疲倦意味的裂痕,沈延定定地立在原地,猛然呕出口血来。

      沈延挂在腰上的破魂灯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冤魂尖叫,沸腾,横冲直撞。

      张长亭的哭喊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杀了他!杀了这里的所有人!我要绝对的公正…我要……我要让所有沾着不义之血的人都去死……都去死!”

      怨咒已成,惊雷劈下。

      沈延一把扯开自己的修袍,只见原本只有五道伤口的手腕上再次被生生撕扯开一条伤口,血流如注,而后快递地凝结成深入骨髓的疤痕。

      是怨……

      除了最常见的四种鬼怪之外,还有一种最为奇特,那便是怨。

      怨,无害又确实顶顶巨毒之物,被怨纠结上的,无论是人仙还是鬼怪最后都会走上一条不死不休的路。

      形成怨需要怨主自愿舍弃三部,魂灭湮灭,将自己的执念凝聚成一道伤口落在怨主所求仙人的手上,让他来承担因果天谴,完成报复。

      除非怨的怨气被化解,抑或是主动放弃。可怨之所以会成,便是因为死者执念过重,若是这么好解,便不算是执念了。

      从张长亭灵骨出挤下来的一滴血,正惶惶不安地在沈延的臂弯上金色的怨气上流淌。

      这说明沈延身上所打下的怨来源于眼前这个人。

      这才是真正的张长亭。这才是他真正的怨念。

      有那么一瞬间,沈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连脖子上那道深刻见骨的伤口仿佛又开始分崩离析,浑身痛得他想要缩起来。

      只是他终究只是定定地站着,如同发了一个时间不长的愣,然后脸上又挂上了那画皮一样的无所谓的风度,随意地擦去脸上的血痕。
      而后,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抛下一个平地惊,“张长亭,恐怕就是长问无。”

      酝酿多时的惊雷陡然炸响,将一方天地都照亮了几分。

      一株纤细的红梅在雨水里颤抖,在凡间,这样的时节出现红梅实在是很反常,但他的主人却没有怜惜得意思,只是淡漠地看着它在风雨里摇摆。

      “公子。”

      男人身后走上来一个人,谦卑地弯腰替公子盖上斗篷,“在凡间不似在云洲,若是淋了雨,怕是要生病。”

      公子笑了笑,伸手将摇摆的红梅折断,摊开手,任由雨水冲打着自己的掌心,将红梅从他掌心拍落,落在泥地里。

      “霜平,既然成了凡人,有些事情就无法避免,譬如为柴米油盐奔波,为命途坎坷而闹,因生老病死生愁,这些都是很无法避免的。我亦然,若是惧怕这般那般,做凡人还有什么意思。我这样,是因为众生皆如此,才是我们想要的公正,不是么?”

      公子慢慢地说道,他收回手,放霜平于是便很顺从地蹲下身,要替他将手擦干,公子咳嗽几声,将手抽开,他的声音很轻柔,像哄孩子一样,“时节到了,你不想出去看看吗?天天待在这里陪我这个病人闷着有什么意思呢?”

      他用有些湿润的手抬起放霜平的下巴,水流顺着手掌心滴落在放霜平的衣摆上,他被迫直视眼前这张烂了一半的脸。

      公子的脸一半扭曲丑恶,一半却是真正的天人之姿,冷清又不失温和,他残缺的脸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诡谲,他慢慢地说:“去吧。问无也是个好孩子,但他还是太冲动了,有些事情,还得你来收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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