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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奇   左杏第 ...

  •   左杏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差不多一半的人。

      他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桌角那瓶水还在,他没有动,也没有收起来。前桌的女生来得比他早,正跟同桌说着什么,看到他来了,冲他笑了笑。左杏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姓周,上课喜欢讲题外话。今天讲的是古文,他花了半节课讲这篇文章的作者生平,左杏听得很认真,不是因为感兴趣,而是因为他不想漏掉任何一个可能在考试里出现的知识点。

      课间的时候,走廊上有人在喊名字。左杏没注意,直到前桌女生转过身来,用笔指了指门口:“左杏,有人找。”

      左杏抬头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男生,高个子,穿着篮球服,头发染成了棕色,看起来像是高年级的。左杏站起来走过去,那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有事?”

      “没事,就是看看。”那人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之前还跟旁边的朋友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左杏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走远,然后回到了座位上。他知道这种“看看”是什么意思。新学校,新面孔,总有人好奇。过几天就好了。

      第三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讲课很细,板书也工整。左杏一边听课一边做笔记,写字的间隙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教室后面投过来,不重不轻,刚好能让他感觉到。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道目光来自哪个方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昨天他进教室的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着的,后来他也没注意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今天早上他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后面扫了一眼,看到那个人正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头黑色的头发。

      一整节课,那道目光断断续续地落在他身上。每次左杏快要忽略它的时候,它又出现了,像一根很细的线,拽着他的后颈。

      下课铃响的时候,左杏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商绎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笔动得很快。他似乎感觉到了左杏的目光,抬起了头。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钟。商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左杏转了回去。

      他开始觉得这个叫商绎的人有点奇怪。他上课确实在睡觉,但他醒着的时候,左杏注意到他翻课本的速度很快,而且从来不问问题,作业也交得很准时。

      更重要的是,左杏发现他做卷子的时候,基本上不怎么看题,笔一直没停过。那说明要么他早就做过这些题,要么他的水平远高于这些题。

      左杏在心里给他贴了一个标签:聪明。

      午餐时间,左杏去了食堂。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吃得很慢。食堂的饭菜味道一般,但他不挑,把盘子里的东西都吃完了。

      他站起来准备去还餐盘的时候,有个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左杏低头一看,是那个前桌女生。她端着盘子,笑嘻嘻地看着他:“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我陪你啊。”

      左杏没有拒绝的理由,重新坐了下来。

      “我叫沈栀,”她说,“栀子的栀。你可以叫我栀子。”

      “左杏。”

      “我知道啦,昨天就记住了。”沈栀扒了一口饭,抬头看着他,“你以前在圣华,是不是那种特别厉害的学校?”

      “还行。”

      “那你为什么要转来我们这儿?说实话,我们学校挺破的。”

      左杏已经预料到这个问题会被反复问。他准备好了答案:“家里出了点事,转学了。”

      沈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大概从这个简单的回答里听出了什么——不想说的事情,问了也没用。

      “那你认识班里的同学了吗?”她换了个话题。

      “还没。”

      “那我帮你介绍一下。”沈栀用筷子指了指教室的方向,“坐你左边那个女生叫陈瑶,是数学课代表,人挺好的。后面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叫赵明远,不太爱说话。再后面……”

      她的筷子指向最后一排的时候,顿了一下,声音也低了几分:“最后一排那个,你看到没?穿白T恤的,叫商绎。”

      左杏顺着她的筷子看过去。食堂的另一头,商绎正一个人坐在一张四人桌前吃饭。他的餐盘里只有一个菜,米饭占了大部分。他吃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情,而不是在享受食物。

      “他是不是不太跟人说话?”左杏问。

      “何止是不太说话,”沈栀压低声音,“他基本上不跟别人说话。我坐他前面坐了一年了,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每次跟他说话他都用‘嗯’‘哦’‘知道了’回答,从来不主动找任何人聊天。”

      “那他为什么上次给我送纸条?”

      沈栀愣了一下:“什么纸条?”

      左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那个纸条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只是下意识地觉得那是商绎放的。现在想想,他没有证据,只是凭着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没什么,可能是别人放的。”左杏说。

      沈栀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最后她还是说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昨天你来了之后,商绎破天荒地跟周海说了一句话。”

      “周海是谁?”

      “就是今天课间来找你的那个,打篮球的,高二四班的。他之前被商绎打过,见了商绎就绕道走。但昨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周海在走廊上多看了你两眼,商绎正好从旁边走过去,跟他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滚。”

      左杏的筷子顿了一下。

      “就一个字,周海脸都白了,立马就走了。”沈栀说完,低头扒了口饭,像是觉得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比较好。

      左杏没说话,继续吃饭。但他脑子里在转。一个从来不跟人说话的人,为了他去看了一眼的人,说了一个“滚”。这不合逻辑。他们之前不认识,没有任何交集,商绎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

      除非有理由,只是他不知道。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左杏做完了一套化学卷子,开始做英语。做到完形填空的时候,他的笔没水了。他翻了翻铅笔盒,发现备用的笔也快没水了。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找旁边的人借一支,一支笔从后面递了过来。

      黑色的中性笔,笔身有点磨损,看得出来用了很久但保存得很好。左杏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回头看了一眼。

      商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后面一排——不,不是后面一排,是他后面那个人上课的时候睡着了,商绎坐到了那个空位上。他正靠着椅背,手里拿着课本,表情很淡,像是递笔这件事根本不值得提起。

      左杏转回去继续做题。笔很好写,比他自己用的笔顺滑很多。

      下课的时候,他把笔还给商绎。商绎接过去,没有看他,把笔放进了口袋里。

      “谢谢。”左杏又说了一遍。

      “不用。”商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然后他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

      左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收回了目光。他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阳光很好,把整个操场照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昨天在公交车上,路过一家店的时候,看到的那个搬货的少年,穿的也是城南实验中学的校服。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了一个背影。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背影的轮廓,跟商绎的背影有几分相似。

      但他不能确定。也许只是他多想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左杏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沈栀转过来问他住哪儿,要不要一起走。左杏说不用,他坐公交车,方向跟沈栀可能不一样。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左杏下楼梯,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看到公告栏前站了一个人,正在看上面的通知。

      是商绎。

      他背着书包,校服外套拉好了拉链,看起来跟普通学生没什么区别。左杏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经过他身后的时候,商绎忽然开口了。

      “你住哪个方向?”

      左杏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商绎没有转身,还在看公告栏。

      “城西。”左杏说。

      “我也是。”

      左杏等了两秒,见他没有继续说,便迈步继续走了。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商绎正从校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脚步不快不慢。

      左杏走到了公交站台。站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学生。他看了一眼站牌,他要坐的7路还有三站。他站在站台的角落里,拿出手机翻消息。

      宋敏发了几条消息过来,都是关于傅建国最近的动向。左杏看了一遍,把消息删了。

      一辆公交车进站了,不是7路。车上的人下来,车下的人上去,站台上的人少了一些。左杏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商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站台的另一头,跟他隔着几个人的距离。

      商绎没有看他,面朝着马路的方向,耳机塞在耳朵里,听什么听得很专注。

      7路来了。左杏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启动的时候,他无意中往窗外看了一眼,商绎也上了这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

      两个人在同一辆公交车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了七八排座位。左杏看着窗外,商绎看着窗外。谁都没有说话。

      公交车开了几站,车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左杏被挤在中间,书包抱在腿上,尽量缩小自己占用的空间。到了第四站的时候,商绎站了起来,从前门下了车。

      左杏透过车窗看到他下车之后,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有一片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左杏收回了目光。

      他在家里吃晚饭的时候,秦望舒坐在对面,面前的白粥只喝了两口。左正清还没回来,说是公司还有事要处理。左杏知道公司已经没什么事可处理了,左正清只是不想待在家里,不想面对空了一半的客厅和妻子红着的眼眶。

      “杏杏,”秦望舒忽然开口,“学校还习惯吗?”

      “习惯。”

      “同学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秦望舒点了点头,低头看着那碗白粥,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傅衍舟有没有联系你?”

      左杏放下筷子,看着父亲。秦望舒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躲闪,手指捏着勺柄捏得发白。

      “他还没联系我,”左杏说,“爸,你不用想这些事。我来处理。”

      秦望舒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用力点了点头。

      左杏吃完饭回到房间,关了门。他把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整理好,把那瓶水从桌上放到了抽屉里。抽屉里那张写着“傅建国,欠左家四十亿”的纸还在,他看了一眼,把它翻了过去。

      他躺在床上,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城南实验中学 商绎”。

      搜索结果不多。学校官网的考试光荣榜上有他的名字,连着三个学期都是年级第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社交账号,没有任何新闻,像是一个不存在于互联网上的人。

      左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事情。傅建国的账本,傅衍舟的指纹,宋敏的计划。这些事像一圈一圈的绳子,把他捆得越来越紧。

      在这些混乱的念头里,有一个很小的、不请自来的画面——商绎递给他的那支笔,笔身磨损,但很好写。

      左杏翻了个身,把这个画面也压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左杏到教室的时候,商绎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了。他没有睡觉,而是在看一本书。书皮包着,看不出是什么书。

      左杏坐下来,开始整理课本。他翻开铅笔盒的时候,发现里面多了一支笔。

      那支笔不是他的。笔身磨损,黑色中性笔,跟昨天商绎借给他的那支一模一样。

      左杏拿起那支笔看了看。笔杆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用。”

      他看了几秒钟,把笔放进了铅笔盒里。

      他没有回头去看商绎。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昨天的笔已经谢过了。今天这支笔,意思大概是“给你了,别还了”。

      左杏上课的时候用了那支笔。确实很好写。

      数学课上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而是一种很直接的、不加掩饰的目光。他微微侧头,余光扫到商绎正看着他,手里转着另一支笔,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左杏转回去继续听课。

      但他注意到,商绎看他被发现了之后,没有躲开,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撕下一张纸条,折了两折,传给了前面的同学。

      前面的同学接过纸条,没有打开,直接传给了更前面。纸条从最后一排传到第一排,然后拐了个弯,传到了第三排。

      左杏看着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落在自己桌上,沉默了两秒,拿起来打开了。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但看得出骨架很好:“你的铅笔盒里少了一支笔。”

      左杏看完,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折好,传给旁边的同学往后传:“那支笔是你放进去的?”

      纸条传回去,又传回来。新的一行字写着:“铅笔盒开着,顺手放的。”

      左杏又写:“不用了,我自己的笔还能用。”

      传回去。传回来:“已经放了。将就用。”

      左杏看着“将就用”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纸条折好,没有继续传,而是放进了课本里。那支笔他也没有拿出来还,就让它待在铅笔盒里。

      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商绎从后门走了出去。左杏注意到他今天中午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下了楼,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左杏想起昨天在公交车上看到他在那片老旧居民区下车,想起沈栀说他是个孤儿,想起他餐盘里只有一样菜。

      他站起来,去食堂吃了午饭。今天的菜比昨天咸了一点,他多喝了一杯水。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林老师讲了新学期的注意事项,又提了一下两周后的月考,最后说了一句:“这学期我们班来了新同学,大家多照顾一下。”

      全班的目光又落到了左杏身上。左杏坐着没动,表情没变。

      班会课结束后,左杏收拾东西准备走。沈栀转过来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逛,左杏说周末有事,沈栀撇了撇嘴,转了回去。

      左杏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商绎正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他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一半的楼梯。

      左杏走过去的时候,商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商绎问。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左杏看着他,发现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套。

      “在家。”左杏说。

      “不出门?”

      “不一定。”

      商绎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进口袋,让出了楼梯。左杏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到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那下周末呢?”

      左杏没有停下来。他不知道商绎为什么问他周末做什么,也不知道“下周末”是什么意思。但他有一种直觉——商绎不是在闲聊。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有目的的。

      只是他还不知道那个目的是什么。

      左杏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宋敏发来的消息:“傅衍舟这周六要来城南。他说想去看看你。”

      左杏站在校门口,看着这条消息,站了好几秒钟。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可以。”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朝公交站走去。走到站台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周围看了一圈。没有商绎的影子。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还是靠窗的位置。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到了马路对面的一个身影。

      商绎站在对面的站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他似乎感觉到了左杏的目光,抬起了头。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两个人的视线交汇了一瞬。然后公交车拐了个弯,商绎的身影被路边的梧桐树挡住了。

      左杏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觉得,这个叫商绎的人,好像总在他的视线里出现。不是那种刻意的出现,而是一种若有所无的存在。他不主动靠近,也不主动说话,但他一直在那里。

      左杏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想知道,商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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