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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围猎之约 从北苑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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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苑回来第二天,谢明昭就派人往清漪苑送了张帖子。
帖子上就一行字:北山有鹿,明日同猎?
萧朔收到帖子,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可去。
谢明昭接到回信,笑了。
第二天一早,谢明昭牵了两匹马在宫门口等着。一匹是他自己的枣红马,另一匹是黑色的,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马。
萧朔出来的时候,还是那身半旧的靛青色袍子。
“殿下,换身利落点的?”谢明昭指了指那匹黑马,“今天要进山,你这袍子不方便。”
萧朔看了一眼黑马。
“不用换。”
谢明昭也不多说,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两人并骑出了城,往北山方向去。
山道不宽,两边都是林子。秋天了,叶子黄了一大片,风一吹就往下掉。谢明昭骑在前面,故意让马走得快些。
萧朔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但一直没落下。
“殿下骑术不错啊。”谢明昭回头说。
“还行。”萧朔说。
谢明昭笑了笑,忽然一夹马腹,枣红马猛地往前冲出去。
萧朔没犹豫,黑马也跟着加速。
两匹马在山道上狂奔,马蹄声嗒嗒嗒响成一片。谢明昭故意往林子密的地方钻,树枝低垂,得俯身才能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朔伏在马背上,动作很稳,一手控缰,一手护住头脸,躲树枝躲得干脆利落。谢明昭心里有数了。
他放慢速度,等萧朔跟上来。
“前面有片空地,鹿多。”谢明昭说,“咱们比比?”
“比什么?”“看谁先射中鹿。”
谢明昭从马鞍旁摘下弓,“殿下那箭术,我可记着呢。”
萧朔看了他一眼。
“小侯爷想试我箭术,直说就行。”
“哎,这话说的。”谢明昭笑了,“就是玩玩,殿下别多想。”
两人骑马进了那片空地。
空地上草长得高,黄黄的一片。远处有几只鹿在吃草,听见马蹄声,警惕地抬起头。
谢明昭勒住马,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他没急着射,而是看了萧朔一眼。
萧朔也摘了弓,搭上箭。
“殿下先请?”谢明昭说。
“小侯爷是主,我是客。”萧朔说,“客随主便。”
谢明昭也不客气,拉弓就射。
箭飞出去,擦着一只鹿的背飞过去,鹿惊得跳起来,转身就跑。
鹿群全惊了,四散奔逃。
“失手了。”谢明昭说得很随意,眼睛却盯着萧朔。萧朔没说话。他手里的弓已经拉满。
鹿群跑得乱,但有一只跑的方向正对着他们这边。
萧朔松手。
箭嗖一声飞出去,正中那只鹿的脖颈。
鹿往前冲了几步,倒地不动。
谢明昭还没反应过来,萧朔已经又抽出两支箭。
拉弓,松手。
嗖,嗖。
两支箭几乎同时飞出去,分别射中另外两只往不同方向跑的鹿。三箭,三只鹿。
从鹿群惊起到全部倒地,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谢明昭握着弓,手有点紧。他在北苑看见萧朔射靶,知道这人箭术好。
但射靶和射活物不一样。靶子不会动,鹿会跑,会跳,会拐弯。
萧朔这三箭,又快又准,而且是在鹿群惊散、目标移动的情况下。
这已经不是“箭术好”能形容的了。
“殿下好身手。”谢明昭开口,声音还是那副纨绔调子,“这三箭,我在北境都没见过几个人能射出来。”
萧朔收弓,把箭囊挂回马鞍。
“运气好。”
“这可不是运气。”谢明昭驱马过去,看了看那三只鹿。
箭都射在要害,鹿死得很快,没受什么罪。
“殿下在草原,是不是常这么打猎?”谢明昭问。
萧朔没回答,下马去捡鹿。
谢明昭也下马,跟过去。
两人把鹿拖到空地边上,谢明昭从马鞍上解下水囊,递给萧朔。
“喝点?”
萧朔接过,喝了一口,还给他。
谢明昭自己也喝了一口,靠在马背上,看着萧朔。
“殿下,有件事我挺好奇。”
“说。”
“草原骑兵打仗,最喜欢用什么阵型?”谢明昭问得很随意,像闲聊。
萧朔擦了擦手上的血,抬眼看他。
“小侯爷想问这个?”
“就是问问。”谢明昭说,“我在北境跟草原人打过几仗,觉得他们打仗没什么章法,就是冲,散了再聚,聚了再冲。但殿下那天说,他们讲究机动,不是全无章法。我就想听听,殿下怎么看。”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
“草原地广,马多。”他说,“骑兵冲阵,看似乱,其实有讲究。一般是轻骑在前,扰敌阵型,重骑在后,伺机突破。如果遇到步兵结阵,他们不会硬冲,会分兵绕后,断粮道,烧营寨。”
谢明昭点点头。
“那咱们大雍在北境的防线,殿下觉得怎么样?”
萧朔看了他一眼。
“小侯爷真想听?”
“真想。”
“那我说了。”萧朔语气很平,“燕山以北,三道防线,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
谢明昭眉头一跳。
“怎么说?”
“第一道防线依托长城,但长城太长,守军分散。草原骑兵只要集中兵力,选一个点猛攻,很容易突破。”
“第二道防线是几个军镇,互相策应。但军镇之间距离太远,传讯太慢。等一个军镇被围,援军赶到,往往已经晚了。”
“第三道防线是燕关。”萧朔顿了顿,“燕关险要,易守难攻。但关后就是平原,一旦燕关失守,草原骑兵可以长驱直入,直逼京城。”
谢明昭听着,后背有点发凉。
萧朔说的这些,他父亲谢安国也说过。
但萧朔说得更细,更透。
“那依殿下看,该怎么防?”谢明昭问。
“防不住。”萧朔说。
谢明昭愣了一下。
“防不住?”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萧朔说,“大雍要想彻底解决北境之患,不能只守着防线挨打。得有一支能出关作战的精骑,深入草原,打击其部落,削弱其根本。守,是守不住的。”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凉意。谢明昭看着萧朔,看了很久。“殿下,”他开口,“你这些话,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萧朔说。
“自己想的能想到这个程度?”谢明昭笑了,笑得有点冷,“殿下,你别哄我。我告诉过你,你这套说法,跟我父亲去年在军务会上说的一模一样。当时屋里就五个人,我父亲,三位将军,还有我。”萧朔没说话。“所以殿下,”谢明昭往前走了一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萧朔抬眼看他。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林间的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萧朔脸上,明明暗暗。
“小侯爷今天设这个局,”萧朔缓缓开口,“让我来围猎,试我骑射,试我箭术,现在又问我兵法,问我对北境防线的看法。你到底想试出什么?”
谢明昭没躲他的视线。
“我想试出,殿下到底是条困龙,还是条潜蛟。”
这话说得很直。
直得有点冒犯。
但谢明昭说了。
萧朔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淡,有点冷。
“那小侯爷试出来了吗?”
“试出来一点。”谢明昭说,“殿下的本事,比我之前想的还要大。大得多。”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谢明昭说,“殿下有这么一身本事,却藏在清漪苑里,装成个闷葫芦,图什么?”
萧朔没回答。他转身,开始收拾那三只鹿,把它们捆好,搭在马背上。
动作很慢,很仔细。谢明昭就在旁边看着。
等萧朔收拾完,翻身上马。
“我说过,我只想活着,让我母亲也活着。”
“这个答案不够。”谢明昭说,“殿下,你现在在京城,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你身上流着一半草原的血,你舅舅是左贤王阿史那·苍狼,是咱们大雍现在最大的敌人。你有这一身本事,陛下知道吗?李相如知道吗?他们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萧朔沉默。
“他们会觉得,”谢明昭继续说,“你是个威胁。很大的威胁。”
“那小侯爷觉得呢?”萧朔问。
“我觉得?”谢明昭笑了,“我觉得殿下是个麻烦。很大的麻烦。”
“那你还跟我来围猎?”
“因为我想看看,”谢明昭也翻身上马,“这个麻烦到底有多大。”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萧朔先移开视线,催马往前走。
谢明昭跟上去。
回程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走到半路,天阴了。
没过多久,雨就下来了。
雨不大,但细密,很快就把衣服打湿了。
“前面有个山寺,去避避。”谢明昭指了指前面。
两人骑马到山寺门口,把马拴在廊下,进了寺。
寺很小,就一个院子,一间正殿。院里有个老和尚在扫地,看见他们进来,合十行礼,也没多问。
谢明昭站在廊下,拍了拍身上的水。萧朔站在他旁边,看着外面的雨。雨丝细细的,把远处的山都罩模糊了。
谢明昭转头想跟萧朔说话,忽然看见萧朔怀里掉出个东西。
是个佩玉,用绳子拴着,掉在地上。萧朔弯腰去捡。
谢明昭眼尖,看见了。
那是半块狼牙,用银子镶了边,已经褪色了,看起来很旧。
萧朔把狼牙佩捡起来,迅速塞回怀里,动作很快。
但谢明昭看见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是去年在北境,一个探子回来禀报,说草原左贤王阿史那·苍狼有个信物,是半块狼牙佩,镶银的,见了那佩如见他本人。
谢明昭当时没在意,觉得就是个传闻。但现在,他看见了。萧朔怀里那半块狼牙佩,跟探子描述的一模一样。
谢明昭心里翻了一下。但他脸上没露出来。
他转回头,继续看雨,像什么都没看见。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谢明昭说,“等等吧。”萧朔嗯了一声。两人就站在廊下,看着雨。
过了大概一刻钟,雨小了。
萧朔忽然开口。
“三日后,围场秋狩,陛下命你我同行。”
谢明昭转头看他。
“陛下亲自下的旨?”
“嗯。”萧朔说,“今早宫里来的人传的话。”
谢明昭想了想。
“行,那三日后,围场见。”
雨停了。
两人骑马下山,回城。
到宫门口,萧朔下马,把黑马的缰绳递给谢明昭。
“谢小侯爷的马,还你。”
“殿下骑着吧。”谢明昭说,“清漪苑到围场有段距离,有匹马方便。”
萧朔看了他一眼。
“那就谢了。”
他牵着马,进了宫门。
谢明昭站在宫门外,看着萧朔的背影消失,才翻身上马,往侯府方向走。他骑得很慢。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萧朔那三箭。
萧朔说的那些关于北境防线的话。
还有,那半块狼牙佩。
谢明昭扯了扯嘴角。
这位八殿下,跟草原的联系,比他想的还要深。
深得多。
三日后围场秋狩,陛下亲自下旨让他俩同行。
这里面,肯定有事。
谢明昭深吸一口气,加快速度。
他得回去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