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澜归序》凌青绾

2、故巷重临，旧绪翻涌 一周后

　　一周后。
　　季青澜的专机降落在省会机场，再转乘专车，一路驶入群山环抱的古城小县。
　　九十年代初，她出生在这座西南少数民族地区临河而建的千年古城小县。小城市井安宁，民风看似淳朴和善，可方寸天地间人人相识，家长里短流转不息。
　　这座小城，河水穿城蜿蜒，碧水如带，两岸屋舍鳞次栉比，白墙黛瓦顺着河道次第铺展，沿岸绿柳垂落水边。
　　每到烟雨时节，青石板路被细雨浸润得油亮，石缝间冒出细碎青苔。
　　远山藏在薄雾里，远远望去，宛如一幅晕染开来的水墨长卷。
　　小城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
　　此时，暮色正垂落，初春晚风轻拂巷陌，沿街灯火次第点亮，橘色光晕依次漫开。
　　司机躬身轻声询问：“季总，咱们先回老宅，还是直接去项目现场？”
　　季青澜语气淡然：“先回老宅。”
　　她侧头看向身旁特助，从容吩咐。
　　“后续对接全部按计划推进，酒店那边不必安排我的住处，也通知本地合作方，今晚无需接待。”
　　“你们处理好各项事务即可，我一会自己回老宅，今晚在家住，去看看爸妈。”
　　司机与特助闻言，纷纷点头应下。
　　车子缓缓驶入老城区，熟悉的街巷景致扑面而来。
　　季青澜摘下墨镜，按下车窗，空气里漫着古城特有的湿润凉意扑面而来，混着街边小吃与草木的烟火味道。
　　巷口老槐树刚抽出鲜嫩新芽，疏朗枝桠斜斜探向天际，风过处，细碎绿意轻轻摇曳。
　　这里没有高楼喧嚣，没有车流鼎沸，一砖一瓦都是刻在她骨血里的旧时模样。
　　一切都没变，又仿佛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车子稳稳停在老街巷口，引擎轻熄，锃亮高档的轿车在满是烟火气的老巷里格外扎眼，瞬间就吸引了巷口闲聊、买菜的街坊邻里。
　　众人下意识停下动作，纷纷探头张望，小声交头接耳，目光里满是惊讶、羡慕与好奇。
　　司机快步下车，躬身替她拉开车门。
　　季青澜缓步走下，黑色垂感长款风衣裹着匀称的身形，内搭质感杏色衬衫，下半身是利落烟管西裤，脚下踩着小羊皮高跟鞋，短发披肩，耳间坠着小巧精致的珍珠耳饰。
　　一身简约贵气，格外惹眼。
　　她抬手轻轻示意司机与特助不必随行等候，便独自拎起行李箱和几袋礼品，踩着凹凸的青石板路，缓步往巷深处走去。
　　身后的议论声立刻炸开，此起彼伏地钻进耳朵。
　　“哎哟！这不是季家那丫头吗？”
　　“我的天，这什么好车啊，看着就贵气！”
　　“以前灰溜溜跑回来，又灰溜溜的跑出去，现在出息了，都坐这种豪车了！”
　　“谁说不是呢！没想到人家现在混这么好！”
　　“我就说这季丫头从小优秀，看似就不简单，你看看这一身打扮，还有拎的礼品，一看就是挣了大钱。”
　　“以前整条街笑话她，现在倒好，都要高看一眼咯！”
　　“果然是有本事的人，靠自己翻身了！”
　　……
　　季青澜脚步未顿，神色淡然。
　　对身后的喧闹置若罔闻，只一心朝着自家小院走去。
　　几步开外，就是父母守了十几年的校园小超市，门面不大，紧挨着中学校门。
　　父母年少时家境贫寒，小学没毕业便辍学务农。后来凭着踏实勤快肯吃苦，在学校临街处租下这间小铺面，做起校园超市营生，给她撑起了年少时安稳无忧的岁月。
　　此刻铺面早已大门紧闭，想来父母早已归家。
　　超市与中学仅一墙之隔，墙内那方天地，承载了她整个初中三年的青春与梦想。
　　初春的校园生机初醒，梧桐枝桠渐渐舒展，四季常青的香樟依旧挺拔。
　　素净浅白墙面的教学楼线条利落规整，不远处操场跑道隐约可见。
　　这里藏着她年少时的悸动、挣扎与期许，是她人生最初启航的青春序章。
　　那时的季青澜，性情刚烈飒爽，骨子里有自己的傲气。
　　不死磕书桌埋头苦读，照样稳拿班级第一、稳居年级前列，天赋悟性远超常人。
　　她更是校园里无人不晓的全能少女。
　　运动会短跑长跑，她步履轻盈如风，爆发力极强；文艺汇演独唱跳舞，她落落大方；辩论赛上，她思路缜密、言辞锋芒。
　　但凡校内各类赛事，她场场不落。文能落笔成章，武能驰骋赛场，辩能语惊四座，艺能登台出彩。
　　实打实多才多艺，耀眼又张扬。
　　待人处世，她更是通透赤诚，性子仗义坦荡，从不拿成绩划分圈层。
　　班里名列前茅的尖子生、调皮随性的普通同学、内向孤僻的安静少年，她都能真诚相交，一视同仁。
　　故而身边挚友成群，人缘极好。
　　班主任是位恪守旧规矩、偏爱埋头苦读乖学生的老派先生，向来对季青澜颇有微词。
　　在他眼里，她太过外放跳脱：整日奔走在各种活动赛场，不肯安分伏案学习，交友随性宽泛，不逢迎，不讨好。
　　可季青澜自有风骨与行事准则。从不在意老师是否偏爱、是否认同。旁人的闲言碎语、评判议论，于她而言皆是无关紧要。
　　此时，耳边墙内少年的读书声与嬉闹声漫过围墙飘来。
　　她恍若又看见当年那个在流言里默默发奋图强，一路向前的自己。
　　往旁边巷里走数百米，便是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家——一栋西南小城最常见的两层自建砖瓦房。
　　楼下是客厅、厨房、老式卫生间，还有一间库房；外侧靠墙砌着老式露天楼梯，起居卧室沿着二楼阳台依次排开，阳台尽头是一间老式洗漱卫生间。小院不大，栽着几株寻常花草。
　　其实早在她在一线城市站稳脚跟、事业有成之后，就不止一次提出，想出资为父母在新城置换一套宽敞明亮、配套完善的新居。
　　她一次次耐心劝说二老，关掉这间起早贪黑、日夜操劳的校园小超市，好好安享晚年。可父母一生朴实念旧，半生扎根故土的他们，早已习惯了小城慢悠悠的烟火日常，骨子里满是落叶归根的执念。
　　他们不愿离开住了一辈子的老街旧巷，更不习惯大城市的拥挤喧嚣与人情疏离，只愿守着老院旧宅过日子。
　　季青澜所经之处，每一寸光景都在叩击她紧绷多年的心弦。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独自隐忍了数年的酸涩过往，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这座城，盛满她难以言说的青涩过往。
　　这条巷，见证过她最狼狈、最不堪的岁月。
　　这方小院，藏着她年少时的冷暖悲欢。
　　她继续拖着行李箱走向深巷，此情此景，像复刻般熟悉。
　　突然，纷乱的思绪骤然一收，刺骨的回忆猛地将她拽回八年前——那个她决绝地斩断所有羁绊，放下所有荣光，主动退婚，主动辞职，从省会城市狼狈逃回老家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