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无疾而终的哑戏》听轩语

1、再见 九月的

　　九月的风，彻底吹散了盛夏的黏腻燥热，裹挟着草木沉淀过后的清浅幽香，轻轻漫过荣江中学的围墙与错落楼宇。初秋的晨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香樟枝叶，筛落下细碎晃动的光斑，铺满校园的青石路面，将崭新的校园衬得鲜活又温热，满是少年意气。
　　今日是荣江中学高一新生报到的日子。校门口人声鼎沸，车流与人流络绎不绝，随处可见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的新生与陪同的家长。行李箱滚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响、亲友间的轻声叮嘱、少年少女的嬉笑闲谈交织缠绕，揉成一片热闹鲜活的烟火喧嚣。
　　陈棠溪背着干净的白色双肩包，安静地跟在母亲邹静身侧，指尖轻轻攥着一张薄薄的分班通知书，边角被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白纸黑字清晰印着她的新班级——高一二十六班。
　　她生得一副温顺平淡的模样。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衬得一张小圆脸愈发柔和，下颌线条圆润无棱，浅淡的弯眉贴合眼型自然舒展，算不上惊艳精致，却格外干净舒服。一双内双圆眼，眼尾轻轻垂落，深黑的瞳仁澄澈安静，抬眼望来时，总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温顺。鼻梁平缓，鼻头圆润，唇瓣单薄小巧，肌肤是清冷通透的冷白色，干净得不染一丝烟火气。乌黑细软的长发束成低低的马尾，额前薄碎的刘海垂落，遮住些许额头。她身形清瘦单薄，身形中等，一身素净的穿搭让她混在鲜活耀眼的新生人群里，平淡无奇，很难让人多看一眼。
　　踏入这座陌生的校园，满目皆是崭新的景致。巍峨的教学楼、开阔平整的操场、沿路整齐排布的葱郁绿植，一切都新鲜得让人心生恍惚。周遭的新生大多结伴而行，谈笑自若，高声畅谈着对高中生活的憧憬与期待。
　　陈棠溪下意识放慢脚步，视线垂落在脚下的路面，心底悄然漫起几分局促与茫然。
　　太大了，人也太多了。
　　偌大的校园，满眼的陌生人，让素来内向的她一时无所适从，手足都透着拘谨。
　　“跟着指引先去教室签到，晚点再收拾宿舍就好，别紧张。”邹静一眼便看穿了女儿的局促，侧过头柔声叮嘱，语气温柔又安稳。
　　陈棠溪轻轻应了一声“嗯”，声线细若蚊蚋，转瞬就被周遭的喧闹吞没。她小心翼翼抬眼，飞快望向教学楼顶端——“荣江中学”四个鎏金大字沐浴在初秋晨光里，熠熠生辉，庄重又气派。
　　这是全市顶尖的重点高中，是无数初中生日夜奔赴的梦想学府，也是她熬过三年题海、拼尽全力换来的全新起点。
　　可站在这里，她没有预想中的雀跃欣喜，只剩满心沉甸甸的忐忑与不安。她怕性格迥异的新同学难以相处，怕高中课业难度陡增、自己跟不上进度，更怕自己孤僻怯懦的性子，会让往后三年的高中时光，只剩孤身一人的冷清。
　　按照校门口张贴的报到指引，高一教学楼分为东西两栋，普通班级大多坐落于东栋，而二十六班在西栋。
　　陈棠溪跟在母亲身后，循着路标缓步走向高一西栋教学楼。楼道间同样拥挤热闹，楼梯、走廊里站满了往来的新生，清脆的笑声、交谈声此起彼伏。她沉默地穿梭在人群之中，默默记着路线，一步一步走到三楼。走廊尽头，高一二十六班的门牌赫然醒目。
　　爬完几层楼梯，她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薄汗，暗自轻轻舒了口气。
　　教室大门敞开，内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同学，热闹融融。陈棠溪在门口微微驻足，看着满室陌生的身影，犹豫几秒，才轻抬脚步走了进去。她飞快抬眼扫过全场，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径直走到教室中后段靠窗的空位落座，将双肩包轻轻放在身侧。
　　周遭的陌生同学熟得极快，两两搭话，互报姓名、畅谈初中过往，三两句话便熟络热络起来。
　　陈棠溪安静坐在原位，看着身旁肆意说笑、肆意热闹的同龄人，心底悄悄漾起一抹羡慕。她没有主动搭话，只是静静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枝叶，安静等待报到流程开始。
　　不多时，班主任走入教室。老师姓贺，名贺娟，是一名英语老师，眉眼肃穆，看着严谨严厉。贺老师依次完成新生致辞、班规讲解、入校须知说明等事宜，最后通知众人：上午签到结束可自由前往宿舍整理内务，下午准时返校参加开学主题班会。
　　话音落下，教室里的同学纷纷起身，结伴结伴朝着宿舍楼走去。陈棠溪刻意等到人群散尽，才背起书包，缓缓走出教学楼。
　　邹静先行一步出了校园，去附近预订午餐。陈棠溪简单回复完母亲的消息，独自一人拎着行李，走向校园西侧的学生公寓，去往自己分配到的406寝室。
　　四人寝是上床下桌的格局，独立阳台搭配卫浴，窗明几净，整洁宽敞，环境远比她初中宿舍要好。陈棠溪眼底微微一亮，心头的压抑也散去少许。
　　此时寝室里已经先来三位室友。
　　靠门的床铺边，一个身形高挑的女生正低头整理行李箱，听见推门声，立刻抬头看来。她眉眼明艳灵动，五官舒展大气，唇角扬起一抹爽朗灿烂的笑意，率先开口打招呼：“你好呀，我是胡昕星！”
　　陈棠溪目光落在她身上，心底第一反应便是：这个女生真好看，像个瓷娃娃一样。
　　她定了定心神，压下些许拘谨，轻声回应：“你好，我是陈棠溪。”
　　话音刚落，窗边的女生缓缓转过身。她衣着素雅简约，身姿轻柔，眉眼温婉恬静，手里还叠着刚取出的衣物，气质温润从容。“我叫杨初夏，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她的声音温柔细软，入耳格外舒心治愈。
　　陈棠溪暗自感慨这位室友气质温婉大方，相处起来定然十分舒服，再次颔首礼貌问好。
　　最后一位女生正蹲在地上收拾杂物，听见交谈声便直起身，眉眼弯弯，笑容明媚灿烂，浑身透着蓬勃鲜活的朝气：“我是张熙然！很高兴和大家做室友！”
　　热烈、鲜活、像小太阳一样。
　　张熙然的笑容极具感染力，瞬间冲淡了寝室初识的拘谨，让氛围变得轻松又热闹。
　　看着眼前性格各异、却都温柔热忱的三位室友，陈棠溪悬了一路的心彻底稳稳落下。原本担忧的寝室隔阂、陌生疏离，此刻看来全然是多余的顾虑，心底满是庆幸与暖意。
　　四人各自安静整理专属区域，陈棠溪有条不紊地铺被褥、理床单，将书本、生活用品一一归置在书桌与衣柜中，动作从容细致。
　　半个多小时后，内务尽数整理妥当。陈棠溪和室友简单道别，独自拎着手机下楼，循着邹静发来的地址走出校门。
　　校门外是一条烟火鼎盛的美食街，各色商铺鳞次栉比，烟火缭绕，热闹非凡。初秋的晚风温柔拂面，吹散了残余的暑气，微凉惬意。邹静选了一家僻静雅致的家常菜馆，环境清幽，格外安静，恰好合了陈棠溪的心意。
　　饭桌上，邹静细细叮嘱着高中的学习与生活琐事。叮嘱她高中课业难度骤升，务必合理规划时间、踏实学习；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的起居饮食，别逞强受累；叮嘱她待人真诚，好好和室友、同学相处。
　　陈棠溪垂眸安静聆听，一字一句都默默记在心底。听着母亲温柔的絮叨，心底悄然漫起淡淡的酸涩与不舍。从今天起，她就要开启寄宿生活，大半的时光都要独自留在校园，不能时时陪伴在家人身边了。
　　一餐饭吃得温柔又安稳，温馨治愈。
　　用餐结束，母女二人沿着街边的林荫小道，缓步走回学校。午后日暖，清晨拥挤喧闹的校门口早已归于平静，人流散尽，只剩零星几名学生匆匆往来。
　　离别的时刻终究到来。
　　邹静站在学校雕花大门前，看向她：“妈妈回去了，下午别迟到，好好开班会。在学校遇到任何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嗯，路上注意安全。”陈棠溪轻声应答。
　　邹静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顶，转身迈步走出校门。
　　陈棠溪立在原地，静静望着母亲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街角。心底骤然空落落的，独处的孤寂感缓缓漫遍四肢百骸。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正要转身返校。
　　“陈棠溪？”
　　一道清冽干净的少年声线，骤然在身侧响起。
　　陈棠溪脚步猛地一顿，身形瞬间僵在原地。
　　她循声抬眼，斜前方缓步走来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少年身着简单的纯白短袖、黑色运动短裤，身形高挑匀称，比例优越。初秋的暖阳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利落清隽的肩线，额前细碎的黑发被微风轻轻拂动，眉眼干净澄澈，明朗温柔，是刻在她记忆里的模样。
　　是谢屿山。
　　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
　　猝不及防的重逢，让她心底掀起滔天波澜，一上午的平静心绪尽数被打乱。
　　谢屿山，她整整三年的初中同桌，是她藏在心底、小心翼翼珍藏了无数日夜、从未敢宣之于口的秘密心事。
　　整个漫长暑假，她无数次暗自期盼、忐忑揣测，盼着能和他考入同一所高中，既期待重逢，又怕无缘相见。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在开学首日，在校门口，以这样毫无预兆的方式再次遇见他。
　　好久不见，谢屿山。
　　少年比初中时愈发挺拔高挑，褪去了少年稚气，眉眼愈发清俊利落，气质干净清朗。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序，砰砰作响，清晰地撞击着耳膜。温热的绯红顺着脖颈蔓延，染透脸颊与耳尖。陈棠溪眼神慌乱闪躲，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大脑一片空白，连最简单的思绪都无从运转，浑身透着局促笨拙。
　　谢屿山眉眼舒展，扬起一抹熟悉又温柔的笑意，迈步走到她面前，声线清朗悦耳，一如从前：“陈棠溪，你怎么一个人站在校门口？”
　　熟悉的嗓音落在耳畔，让她愈发紧张无措。她明明清晨就熟门熟路找到了教室，清清楚楚记得二十六班的位置，可此刻羞怯与慌乱交织，脑子空空如也，情急之下，一句笨拙又蹩脚的借口脱口而出：“我……我找不到教室了。”
　　话音落地，陈棠溪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懊恼窘迫。
　　这般拙劣的借口，实在太过牵强。可她心绪纷乱如麻，根本想不出别的话语，只能僵硬地立在原地，手足无措。
　　谢屿山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局促低垂的眉眼，眼底漾开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语气依旧耐心温和，没有半分调侃：“没关系，我带你过去。你是哪个班的？”
　　“二、二十六班。”她垂着脑袋，声音轻得像呢喃。
　　“我知道，西栋教学楼三楼最里面，刚好顺路，我陪你走过去。”
　　谢屿山自然转身，朝着校园林荫道缓步走去。
　　陈棠溪攥紧微微出汗的手心，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香樟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将小道笼进一片温柔的绿荫里。周遭静谧无声，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以及两人错落轻浅的脚步声。
　　她始终不敢抬头，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扫向身侧的少年。
　　太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和他并肩同行。望着他挺拔清瘦的背影，心底填满细碎又滚烫的欢喜。能和他考进同一所高中，大概是开学以来，最惊喜、最珍贵的幸运。
　　沉默走了一段路，谢屿山率先打破静谧：“真没想到，我们居然同校。”
　　“嗯，好巧。”陈棠溪小声应答，嗓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拘谨。
　　谢屿山低低笑了一声，眼底盛着细碎的阳光，晃了她的眼。
　　陈棠溪的耳尖红得更甚，一时语塞，只能抿紧唇瓣默默前行，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路边草木，真要问她看见了什么，她压根答不上来。
　　谢屿山察觉到她的腼腆拘谨，不再刻意搭话打趣，只随口闲谈：“本来还以为初中同学没几个能考上荣江中学，没想到能碰到你，真的挺意外的。”
　　是啊，太巧了。
　　陈棠溪在心底默默附和。犹豫许久，她终于鼓起微弱的勇气，轻声问：“你在几班？”
　　“五班。”谢屿山侧过头看她，笑容明朗耀眼，“在东栋教学楼，和你们西栋离得不算近。”
　　他轻轻轻叹一声，带着几分随性的遗憾：“有点儿远啊。”
　　原来是五班。
　　陈棠溪悄悄把这个信息刻在心底。
　　再也不能像初中那样朝夕相伴、日日同桌，两栋教学楼相隔甚远，想见一面并不容易。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却很快被重逢的喜悦覆盖。
　　没关系，至少他们还在同一座校园，抬头不见低头见，往后岁岁朝夕，总有相遇的机会。
　　“五班很好的。”她轻声说道。
　　“我成绩一般，能留在荣中就很知足了。”谢屿山语气坦然，随即看向她，眼底带着真诚的赞许，“你不一样，你学习一直稳，能进重点班，很厉害。”
　　被藏在心底的人这般直白夸赞，羞怯与甜意层层交织，缠得她心绪纷乱。脸颊热度更盛，她慌忙轻轻摇头，不敢再接话，生怕泄露半分心底的隐秘欢喜。
　　午后阳光温柔缱绻，晚风轻柔和煦，满园草木葳蕤，织就着一首匿名的、无人知晓的暗恋小诗。
　　短短一段林荫路，她却觉得格外漫长。心底偷偷期盼，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再慢一点，让这份难得的并肩相伴，能多停留片刻。
　　不多时，西栋教学楼伫立在眼前。
　　谢屿山停下脚步，抬眼望向三楼的方向，语气温柔，带着几分浅浅的打趣：“到啦，二十六班就在走廊最里面，这下不会迷路了吧？”
　　看着近在咫尺的教学楼，再想起自己方才蹩脚的借口，陈棠溪脸上又是一阵滚烫，连忙点头道谢：“谢谢你。”
　　“不用客气，老同学而已。”谢屿山摆摆手，眉眼温柔，“快上去吧。”
　　“好。”
　　“我也回班级报到了，再见。”
　　“再见。”
　　陈棠溪小声道别，目光匆匆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一瞬，便慌忙移开，藏起眼底所有的悸动与不舍。
　　再见，再见。
　　谢屿山转身，朝着东栋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层层香樟绿荫尽头。
　　陈棠溪立在楼下，久久未曾挪步。初秋的风拂动她的发梢，裹挟着草木清香，却吹不散心底翻涌的温热悸动，心跳依旧迟迟未平。
　　她深吸一口气，敛好所有心绪，抬步走入教学楼。
　　走廊的窗户透进细碎暖阳，满地光影斑驳。此时教室里的同学大多在午休，光线偏暗，格外安静。陈棠溪轻手轻脚溜回座位，俯身趴下。
　　闭眼之后，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依旧是方才笨拙的借口、少年温柔的笑意。
　　耳尖持续发烫，怎么也无法入眠，窘迫与悸动占据了整颗心脏，只能静静与冰凉的墙壁干瞪眼。
　　夏末风柔，香樟依依。
　　亲爱的Ⅹ同学，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