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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惊马!救驾? 观猎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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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猎台的红毡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眼得令人眩晕。
康怡勒住马,深吸一口气。泥土的腥气、远处飘来的烤肉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瑞王猎获的鹿被开膛破肚后留下的气味——混在一起,冲进鼻腔。她抬起手,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指尖冰凉。
戏台已搭好,看客已就位。
台下聚集的官员和勋贵们窃窃私语,目光在她、康王、以及被兵卒用临时担架抬着的瑞王之间来回逡巡。永昌帝御座前,几名内侍正匆匆跑下台阶,为首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公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皇姐,下马吧。”康王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温和依旧,“父皇等着呢。”
康怡侧头看他。
康王已经翻身下马,正伸手欲扶她。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镀上一层金边。可康怡看得清楚——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审视,像猎鹰在盘旋。
“有劳三弟。”她轻声说,将手搭在他伸来的手臂上。
指尖触碰到他袖口的织锦时,康怡感觉到他手臂肌肉有一瞬的紧绷。很轻微,若非她刻意感知,几乎察觉不到。她垂下眼,借着下马的姿势,目光扫过地面——方才被康王踩过的香囊,早已不见踪影。
是被人捡走了,还是被泥土彻底掩埋了?
“长公主殿下受惊了。”曹公公已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声音尖细而平稳,“陛下召您、康王殿下、瑞王殿下,还有秦校尉,到御前回话。太医已在帐中等候。”
康怡点点头,松开康王的手臂,跟着曹公公朝观猎台一侧的临时营帐走去。
营帐搭在观猎台后方,是专为皇帝休憩所设。帐外守着八名禁军,盔甲鲜明,长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帐内空间不大,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四角燃着安神的檀香,烟雾缭绕,却压不住那股浓重的药味。
永昌帝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上。
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即便在帐内,也裹得严严实实。那张曾经威严的脸如今瘦削得厉害,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浑浊的眼底深处,藏着审视一切的寒光。
康怡、康王、秦猛依次行礼。
瑞王被两名内侍搀扶着,勉强跪下行礼,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都起来吧。”永昌帝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砂纸摩擦,“怎么回事?”
康王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父皇,儿臣在东林狩猎时,听到西林方向有喧哗声,便立刻赶去。到现场时,五弟已摔落马下,皇姐也受惊不轻。据秦校尉所言,是有人用无头响箭和刺鼻烟包惊了五弟的马。”
“无头响箭?”永昌帝的眉头皱起。
“是。”秦猛抱拳上前,声音洪亮,“末将当时正在西林巡逻,听到响箭破空声,立刻带人赶往声源处。赶到时,正见瑞王殿下的坐骑受惊冲向陡坡,长公主殿下在高地处观景,险些被冲撞。末将已命人封锁西林,搜查可疑人等,并找到了几支无头箭矢和烟包残骸。”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
曹公公接过,在永昌帝面前展开。布包里是三支箭杆,箭头被齐齐削去,箭尾的翎羽染成暗红色——这是围场统一配发的猎箭。旁边还有几片焦黑的布片,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和某种辛辣草药混合的气味。
永昌帝盯着那些证物,沉默良久。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檀香的烟雾缓缓上升,在光线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药味、烟味、还有从瑞王身上传来的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窒息。
“老五。”永昌帝终于开口,目光转向瑞王,“伤得如何?”
瑞王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回父皇……左腿怕是折了,胳膊也擦伤多处。太医说,需静养两三月。”
他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但康怡能看到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愤怒,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恐惧这次坠马不是意外。
“可曾看到是何人放箭?”永昌帝又问。
“没有。”瑞王摇头,声音里压着怒火,“儿臣当时正追一头麂子,马速极快,突然侧面林中射出响箭,接着就是烟包爆开……那烟刺眼刺鼻,马当场就惊了。”
永昌帝的手指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康怡。”他的目光转向康怡,“你为何会在西林?”
来了。
康怡垂下眼,做出惊魂未定的模样,声音微微发颤:“回父皇……儿臣骑术不精,不敢与皇弟们一同追猎,便想着在西林溪流处走走,看看风景。没想到……”
她顿了顿,抬起眼时,眼眶已微微泛红。
“没想到突然听到响箭声,接着就看到五弟的马发疯般冲来。儿臣一时慌了神,想勒马避开,却险险与五弟撞上……幸好秦校尉及时赶到。”
她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受惊的弱女子演得淋漓尽致。永昌帝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你倒是运气好。”他缓缓说,“恰好在高处,恰好秦校尉巡逻至此。”
这话里藏着针。
康怡心中一凛,面上却更加惶恐:“儿臣……儿臣也不知为何这般巧合。许是……许是母妃在天之灵庇佑……”
她提到早逝的母妃,声音哽咽,恰到好处地低下头。
帐内又是一阵沉默。
康王忽然开口:“父皇,儿臣赶到时,还看到皇姐掉落一物。”
康怡的心脏猛地收紧。
她抬起头,看到康王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正是那个墨绿色的香囊。锦缎沾满了泥土,绣纹被污渍掩盖,但还能看出原本精致的轮廓。
“此物从皇姐身上掉落。”康王双手呈上,语气平静,“儿臣恐其中有什么线索,便捡了回来。”
曹公公接过香囊,在永昌帝面前展开。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香囊上。
康怡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她强迫自己维持着惶恐的表情,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不是演的,是真的紧张。香囊里有什么?苏婉说里面只是寻常的安神香料,但她不能完全确定。康王特意捡回来,还当众呈上,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线索”。
永昌帝盯着香囊看了片刻,缓缓道:“打开。”
曹公公应声,小心地解开香囊的系绳。一股淡淡的香气飘散出来——是檀香、茉莉、还有几味安神草药混合的气味,寻常得很。曹公公将香囊里的东西倒在掌心:几片干花瓣,几粒香丸,还有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
那粉末极细,在帐内光线下泛着微光。
“这是什么?”永昌帝问。
康王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摇头:“儿臣不知。但……似乎不是寻常香料。”
“传太医。”永昌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帐外立刻有内侍应声而去。不过片刻,一名须发花白的太医匆匆进来,正是太医院院判孙太医。他行礼后,曹公公将香囊和那撮粉末递过去。
孙太医接过,先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这是太医验药的惯例。他的眉头渐渐皱起,又沾了一点,仔细品味。
帐内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康怡感觉到康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针一样刺人。她维持着惶恐的表情,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帮助她保持清醒。
孙太医终于抬起头,脸色凝重。
“回陛下。”他躬身道,“此物……是金雀花粉。”
“金雀花粉?”永昌帝重复。
“是。”孙太医的声音带着迟疑,“金雀花本身无毒,但其花粉若被马匹吸入,会轻微刺激马匹神经,令马匹易受惊、躁动。寻常剂量无大碍,但若马匹本就处于紧张状态,再吸入此花粉……”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帐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康怡身上——惊疑,审视,甚至有几道目光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怀疑。
康怡的心脏狂跳,但脸上却露出更加茫然的表情:“金雀花粉?这……这香囊是前几日柳贵妃赏花宴后,说安神宁心,赐给诸位姐妹的。我见样式别致,今日才佩戴……”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只余下满脸的委屈和惊恐。
话音落下,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柳贵妃。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康王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虽然很快恢复,但康怡捕捉到了——那绝不是惊讶,更像是……计划被打乱的恼怒。永昌帝的眉头深深皱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怀疑,愤怒,还有一丝疲惫。
“柳贵妃赐的?”永昌帝缓缓问。
“是。”康怡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那日赏花宴,贵妃娘娘说秋日燥热,特意让内侍省制了这批香囊,里面是安神的方子……诸位姐妹都得了,不止儿臣一人。”
她说的是实话。
前世柳贵妃确实在赏花宴上赐了香囊,美其名曰“姐妹同心”。当时康怡还觉得这位贵妃娘娘体贴,如今想来,那香囊恐怕从一开始就是陷阱——无论今日惊马的是谁,只要香囊在现场被发现,里面若有问题,就能顺理成章地栽赃给佩戴者。
只是前世这香囊随着她坠马落水,沉入溪底,再未被发现。
今生却因为她的介入,香囊掉落,被康王捡到,成了指向柳贵妃的证物。
真实……讽刺。
“曹伴伴。”永昌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去请柳贵妃。”
“是。”
曹公公躬身退出营帐。帐内的气氛更加凝重,檀香的烟雾在沉默中扭曲,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瑞王靠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但康怡能看到他紧握的拳头——他在压抑怒火。
康王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但康怡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摩挲,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她在脑中快速复盘。
香囊是柳贵妃赐的,里面的金雀花粉是谁放的?柳贵妃自己?还是康王暗中调包?若是柳贵妃,她为何要陷害自己赐香囊的人?若是康王,他为何要陷害自己的生母?
不,不是陷害。
康怡忽然明白了。
康王根本不知道香囊里有金雀花粉。他捡回香囊,只是想找个由头将嫌疑引到她身上——香囊从她身上掉落,里面若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她百口莫辩。可他没想到,香囊里真的有东西,而且指向了柳贵妃。
这才是柳贵妃真正的算计。
那女人恐怕早就防着康王过河拆桥,所以在赐给所有人的香囊里都加了金雀花粉。这样一来,无论今日出事的是谁,只要香囊被发现,她都能撇清关系——香囊是赐给所有人的,又不是专门给某个人的,谁能证明是她动的手脚?
好一个一石二鸟。
既能在惊马事件中除掉目标,又能将嫌疑分散到所有佩戴香囊的人身上。而她自己,只需在事发后表现得惊讶、痛心,就能全身而退。
帐帘被掀开。
柳贵妃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外罩浅紫比甲,发髻上簪着点翠步摇,行走时步摇轻晃,流光溢彩。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疑惑,见到永昌帝,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吧。”永昌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柳贵妃起身,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在看到瑞王的伤腿时,脸上露出真切的惊色:“瑞王这是……伤得重吗?”
“腿折了。”永昌帝淡淡道,“柳氏,朕问你,前几日赏花宴,你可是赐了香囊给诸位公主、嫔妃?”
柳贵妃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秋日燥热,臣妾想着制些安神的香囊,让姐妹们戴着宁心静气。怎么……香囊有问题?”
她问得自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心虚。
永昌帝示意曹公公将香囊递过去。柳贵妃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渐渐蹙起:“这确实是臣妾让内侍省制的香囊,样式、绣纹都一样。但里面的香料……”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孙太医:“孙太医,这香囊里的东西,可还是原来的方子?”
孙太医躬身道:“回贵妃娘娘,香囊中确有安神方子的几味药材,但……多了一味金雀花粉。”
“金雀花粉?”柳贵妃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猛地看向康怡,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转为痛心:“康怡,这香囊……是你今日佩戴的?”
康怡低下头:“是。”
“怎么会……”柳贵妃的声音颤抖起来,她转向永昌帝,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臣妾让内侍省制的香囊,方子是太医院开的安神方,绝无金雀花粉!臣妾就算再愚钝,也知金雀花粉对马匹有刺激,怎会将其放入香囊,还赐给姐妹们?这……这分明是有人要害臣妾啊!”
她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永昌帝盯着跪在地上的柳贵妃,又看看康怡,再看看康王,最后目光落在那些证物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康怡能感觉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怀疑的种子正在生根发芽。
怀疑柳贵妃?怀疑她?还是怀疑康王?或者……怀疑所有人?
“父皇。”康王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儿臣以为,此事蹊跷甚多。香囊是贵妃娘娘所赐,但经手之人众多,从内侍省到各宫宫女,都有可能被收买调包。而西林放箭之人尚未抓获,其目标究竟是五弟,还是皇姐,亦或是……另有所图,都未可知。”
他顿了顿,看向永昌帝:“当务之急,是彻查西林,抓获放箭之人。只要抓到真凶,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为柳贵妃解了围——将嫌疑引向“经手之人”,又转移了焦点——强调要抓放箭的真凶。更重要的是,他将康怡也拉入了“受害者”的范畴,表面上是为她说话,实则是将她与柳贵妃绑在一起,让永昌帝的怀疑均匀地分摊在两人身上。
好手段。
康怡在心中冷笑。
永昌帝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秦猛。”
“末将在。”
“西林搜查,可有结果?”
秦猛抱拳:“回陛下,末将已命人搜遍西林,抓获三名可疑之人。但……皆是附近猎户,称是听到皇家围场热闹,想偷偷看看,并未携带弓箭。箭矢和烟包发现处的痕迹已被破坏,无法追踪。”
也就是说,线索断了。
永昌帝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盯着帐内众人,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最后,他缓缓起身——这个动作似乎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曹公公连忙上前搀扶。
“此事……”永昌帝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交由康王主理,刑部、大理寺协查。限十日,给朕一个交代。”
“儿臣领旨。”康王躬身。
“至于柳氏……”永昌帝看向跪在地上的柳贵妃,眼神复杂,“禁足长春宫,无旨不得出。香囊一事,一并查清。”
柳贵妃的身体微微一颤,但很快伏地:“臣妾……领旨。”
“都退下吧。”永昌帝摆摆手,转身朝帐内深处走去,背影佝偻而疲惫。
众人依次退出营帐。
午后的阳光刺眼而灼热,照在脸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康怡站在帐外,看着康王走向柳贵妃,低声说着什么。柳贵妃抬起头,目光与康怡对上——那一瞬间,康怡看到了她眼底深处毫不掩饰的怨毒。
那怨毒不是针对康王,而是针对她。
柳贵妃恐怕以为,是康怡在香囊里动了手脚,反过来陷害她。
真实……可笑。
康怡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萧破军和苏婉已等在仪仗旁,见她出来,连忙迎上。苏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低声问:“殿下,没事吧?”
“没事。”康怡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疲惫。
她回头看了一眼营帐。
帐帘已经落下,隔绝了内里的光线和气息。但康怡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康王拿到了调查权。
柳贵妃被禁足。
香囊里的金雀花粉成了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剑。
而她自己……在永昌帝心中,恐怕已经从“柔弱可欺的长公主”,变成了“需要警惕的变数”。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既然已经入局,那就……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