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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   萨阿德从赫拉蒂出发前往库法的那天清晨,哈姆扎把那截桑树枝从瓦罐里移栽到了种子教室窗外的土坑里。他蹲在地上用断粉笔在桑树苗旁边的石板上画了一道弧线——不是艾利夫,不是巴,是帐篷弧线,一端翘起,一端弯下,中间有一道极细微的波折。他说桑树苗移栽之后就不再是种子教室的桑树了,它是赫拉蒂所有教室的桑树,以后每一个从巷口走进来的人都能看到它。弧线的起笔是羊圈夹缝里的瓦罐,收笔是种子教室窗台上一块从库法教堂地下室墙上掰下来的粉笔灰痕迹,中间经过庭院教室黑板上娜吉玛画的吉姆、夹缝教室门板上哈姆扎画的拉姆、铁匠铺借书角书架上联合藏书分册扉页上那个退休会计用铅笔写的“再见不是结束”。

      娜吉玛站在庭院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丽娜托萨阿德带来的信。信纸上画着钟楼的尖顶和一只叼着橄榄枝的鸽子,鸽子翅膀上用铅笔写着极小的字——“给赫拉蒂庭院教室”。丽娜在信里写:“娜吉玛老师,我在钟楼地基墙上敲了三下,笃,笃,笃。塔里克老师说敲三下是告诉地下的人上面有光。我敲的时候想的是你在油灯下教法丽达写艾利夫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的光是油灯,现在钟楼上的光是太阳。等萨阿德下次来库法,我要跟她一起去赫拉蒂,在你的黑板前面画一道弧线。”

      娜吉玛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从黑板槽里拿起一截新粉笔,在黑板正中央画了一道弧线。这道弧线和她五年前在萨阿德翻墙出去那个夜晚最想画但不会画的弧线一模一样——达勒那道弧线画得很开,像一个张开的臂弯;拉那道流线从右往左穿过,没有停顿,没有磕绊。“家”这个字她现在每天上课都要画一遍,每一次的弧度都比上一次更确定。她画完之后退后一步,让粉笔灰从指尖飘落,然后转过身对着满院子的人说:“今天有客人从库法来,她在钟楼地基上敲了三下。我们也要敲三下——不是敲钟,是敲黑板。用粉笔敲三下,告诉地下的人,上面有光。”她把粉笔翻过来,用粉笔尾端在黑板上轻轻敲了三下。笃。笃。笃。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用拉姆形容自己跳开碎玻璃的少女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用她自己的粉笔也敲了三下。

      哈迪娅从厨房里端出一壶新泡的薄荷茶。茶里的薄荷叶是今天早上刚从羊圈夹缝入口处那株从库法带来的分株上摘的。她把茶放在无花果树下的矮桌上,挨着萨米尔刚切好的枣泥蛋糕。萨米尔还是用那把旧刀,刀柄上的铆钉被他重新敲紧过,刀刃上沾着蛋糕屑。他切了一块最大的放在萨阿德以前坐过的空位子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满院子的人——娜吉玛在黑板前面敲粉笔,哈迪娅在矮桌旁边倒茶,哈姆扎蹲在桑树苗旁边用断粉笔在石板上画弧线,那个少女站在黑板前面用粉笔敲出笃笃笃的声音,几个新来的学生坐在木凳上膝盖上摊着练习本。他把刀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羊圈夹缝入口处,把凹龛里那个破瓦罐拿出来放在矮桌上。瓦罐里的碎玻璃片已经被哈姆扎全部拿去做成了夹缝教室的教具,现在空着,罐底只积了一层极薄的沙土。“这个罐子以前装过你妈的菜单和碎玻璃片和哈迪娅的绿铅笔头和哈姆扎的铁丝自行车模型,现在它空了。空不是没有了,是等下一个东西放进来。”

      萨阿德把从东部边境老桑树下捡来的那颗桑葚干从帆布袋内侧口袋里拿出来,放进瓦罐里。桑葚干的果皮皱缩成一团深紫色的纹路,在罐底沙土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说这颗桑葚干是老桑树今年最后一颗果实,果肉已经干了,但里面的籽还在。等下一个春天,把它种在种子教室和庭院教室之间的空地上。罐子放在矮桌上,无花果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把筛碎了的阳光洒在罐口。

      离开赫拉蒂的时候,萨阿德在怪柳树下停了一次。树下照例放着一罐水,压罐的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是她不认识的——又一个过路的人留的。她把水罐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纸条翻过来,用钢笔在背面加了一句话,然后把纸条重新压在石头下面,沿着公路往东走。

      库法教堂的钟楼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米白色的光。正门入口处第一排砖上嵌着丽娜画过艾利夫的旧砖和玛雅画了弧线的石板,两样东西并肩嵌在灰浆里,中间那道填了赫拉蒂沙土的缝隙里长出的绿芽已经变成了一小丛矮矮的野草。丽娜正蹲在钟楼门口用铅笔在地基石上画第十二道弧线。她现在是钟楼图书馆的正式管理员,塔里克说她把借书登记簿整理得比任何一个志愿者都仔细。她画的这道弧线从库法出发,往西经过达里亚、赫拉蒂,往东经过卡里姆、东部边境、北部山区、老桑树,在末端拐了一个弯,停在哈派曼德的修鞋摊棚柱旁边。她在弧线终点画了一个极小的问号,然后站起来,把铅笔夹在登记簿里。

      “第十二间教室是修鞋摊。不是棚柱,不是轮胎,不是锥子——是哈派曼德在棚柱上刻的第十二道艾利夫。那道艾利夫和其他十一道不一样,它旁边没有弧线,只有一颗桑树芽。那颗芽是桑树枝上第十二片叶子的形状,芽尖上有一道极细微的波折。我把那道波折画在了弧线上——你看,就在这里。”她指着弧线末端那个问号旁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这不是问号,这是芽尖刚破皮时的弧度。”

      萨阿德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道细线画了一遍。然后她从帆布袋里拿出哈姆扎新做的铁丝教室模型,把弧线末端那个问号用细铁丝弯成的第十二颗珠子代替。珠子是一颗从桑树枝上摘下来的干芽,外面裹了一层玛雅用夜光蜡笔涂的保护层。她把模型放在钟楼地基石上,让它在午后的阳光里和丽娜画的弧线并排。丽娜把模型拿起来放在钟楼图书馆的新书架上,挨着库法地下室来信档案第四册。

      塔里克从钟楼图书馆的窗户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那本鞋带装订的借书登记簿。他的眼镜片上沾着粉笔灰,头发全白了,但他在登记簿最新一页写下的字还是那么稳。他把登记簿翻过来给萨阿德看——今天早上刚登记了一本新书:《赫拉蒂庭院教室学生诗选——第一册》。借书人是丽娜,她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这本书里有那个用拉姆形容自己跳开碎玻璃的女孩写的诗。她现在已经能写完整的路线图了。她的第一首诗叫《翻墙》,只有三行——‘墙上的碎玻璃片被拆了。碎片还在。我把它画成了吉姆。’”

      萨阿德在库法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离开时,丽娜把那截从地下室墙上掰下来的粉笔灰块放在她手心里。这些粉末在墙上存了好几年,今年春天钟楼重修时她从旧地下室墙上小心翼翼地刮下来的,一直不知道要给谁。现在她知道了——给北部山区帐篷教室旁边那棵桑树苗。“你告诉哈桑,这撮粉末是从库法教堂地下室墙上刮下来的。那是所有教室的第一间地下室。把它洒在桑树苗根旁边,让根知道地下有人在等。”萨阿德把粉笔灰用纸包好放进帆布袋内侧口袋里,挨着乌姆·萨米的桑树炭条和玛雅的蓝色蜡笔头。

      她从库法继续往东,在东部边境永久定居点的老桑树下把丽娜的第十二道弧线拓片交给那个退休会计。会计把它用桑树皮纸裱好,挂在老桑树下的小黑板旁边,挨着乌姆·萨米留下的最后一课板书。尤素福的修鞋摊还在树下,那个旧轮胎里现在装满了从各个教学点寄来的皮料边角和鞋线团,都是哈派曼德托马赞送来的。轮胎旁边坐着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她跟着马赞的自行车后座从营地来的,比萨阿德早到了半天。她正蹲在地上用蓝色蜡笔在桑树根上画弧线,看到萨阿德走过来,站起来把手里的蜡笔头举给她看,用完整而清晰的句子说:“我在树根上画了十二道弧线。每一道都是一间教室的名字。第十三道我没画——留给下一个路过的人。”她从口袋里拿出那颗从营地带回来的桑葚干,放在桑树根旁边那块阿布·卡西姆刻的木板上,和萨阿德之前放在那里等着下一个路过者的无花果干并排挨在一起。

      从东部边境往北走,萨阿德在第三天中午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看到了北部山区帐篷识字班那两顶补满了补丁的帐篷。帐篷门口那棵桑树苗已经长到齐腰高了,枝干上绑着一块小木板,上面是哈桑用凿子刻的三个字——“继续长”。哈桑蹲在帐篷门口,正在用炭条在一块新裁的粗纸上写字母。他看到萨阿德走过来,把炭条夹在耳朵上,站起来。“树苗今年春天开了花。不是桑树的花——是帐篷布上那些补丁的颜色,被冬天的雪水冲淡之后,在春天的阳光里重新染上了颜色。每一块补丁都是一朵花。”萨阿德把丽娜的粉笔灰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洒在桑树苗根旁边。灰色的粉末落在泥土上,和树根周围那些从帐篷布上掉下来的线头、补丁碎屑、炭条灰混在一起。

      她在北部山区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离开时,哈桑把那块写着“继续长”的小木板从桑树苗枝干上解下来放在她手心里。“这块木板是给你帆布袋的。阿布·卡西姆刻的那块是‘继续’,我刻的这块是‘继续长’。两句话中间差一个字。那个字不是‘长’,是所有人在这两句话之间走过的路。”萨阿德把木板放进帆布袋最底层,挨着阿布·卡西姆那块刻着“继续”的木板。两块木板在袋底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木头和木头摩擦的声音,像两间教室之间的连廊上被风吹响的那块门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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