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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留洋归来   民国十 ...

  •   民国十三年,秋天。

      黄浦江上的秋风总带着湿冷的水汽,卷着层层叠叠的潮水,一遍遍漫过外滩青石砌就的堤岸。远洋邮轮巨大的船体破开灰蒙蒙的江面,悠长沉闷的汽笛声穿透层层薄雾,回荡在整个上海滩上空。

      十六铺码头人声鼎沸,喧嚣喧腾揉碎了秋日的沉静,各色人等往来穿梭,将这座远东第一城的繁华与芜杂尽数铺展。

      金发碧眼的洋商穿着笔挺的西式礼服,指尖夹着雪茄,低声用外语交谈着生意;穿一身织锦缎旗袍的沪上名媛挽着富商手臂,鬓边珠翠随着步履轻轻摇晃,眉眼间尽是风月温柔;还有无数扛着粗布行囊、面色黝黑的码头劳工,躬身穿梭在货箱之间,吆喝声、脚步声、车马声交织一处,热闹得近乎嘈杂。

      人群缝隙里,许言清的身影格外干净疏离。

      他背着一只边角微微磨损、皮质温润的深棕牛皮医药箱,箱子边角嵌着细密的铜钉,是他在欧洲求学五年日日相伴的物件,箱体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草与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一身量身剪裁的米白色西式西装,款式简约清雅,没有半分浮夸纹饰,袖口熨烫得平整利落。衬衫领口没有系得紧绷规整,而是松松挽着,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脖颈,冲淡了西装的刻板凌厉。

      许言清生得是典型的江南骨相,眉目清隽温润,鼻梁秀气挺直,下颌线条干净柔和。

      一副细框金丝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薄薄的镜片遮住了眼底细碎情绪,却遮不住那双眸子沉淀下来的沉静与悲悯。

      五年海外漂泊,看过异国的风月繁华,也亲历过他乡的病痛疾苦,让他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懵懂,添了几分医者独有的从容宽厚。

      七年前,他辞别故土远赴欧洲,摒弃世俗浮躁,一头扎进西医医学的浩瀚天地,同时从未放下家中世代传承的中医药理。日夜伏案研读典籍、实操诊疗,中西两种医术在他身上相融共生,打磨出一身扎实精湛的医术。

      “不在的这几年这里似乎变了许多。”许言清在嘴里呢喃道。

      许言清是一个beta,是许家的长子,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医学世家。许言清也不例外,他在医学方面很有天赋。

      老巷绕开了十里洋场的浮华喧嚣,青石板路被经年雨水冲刷得油亮,两侧是灰瓦白墙的旧式民居,墙根爬着暗绿的青苔,推门而入,前堂摆着中式药柜,一格格木屉贴着毛笔书写的药名,后间安放西医诊疗桌椅,中西物件错落相融,是许言清独有的行医天地。

      准备开业这日,许言清的母亲也来了,“她听说自己的爱子留洋归来后甚是开心。

      “留洋归来怎么没有给母亲写一份信?”许母关心的说道。

      “我也是提前过来的,想了想等回来了在与母亲聊。”许言清说道。

      这条老巷像是被十里洋场遗忘的角落,隔绝了外滩的灯红酒绿、静安寺路的车水马龙。

      经年雨水反复冲刷的青石板路油亮温润,缝隙间藏着细碎青苔,蜿蜒曲折通向巷子深处。

      两侧皆是百年遗存的灰瓦白墙民居,斑驳的墙面爬满暗绿藤蔓,风穿过巷弄时,没有车马喧嚣,只有枝叶轻响、邻里闲谈的温软人声,安静又妥帖。

      推开清和堂厚重的黑漆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温润清雅的药香。
      前堂是地道的中式药铺格局,靠墙立着通体漆黑的百年药柜,密密麻麻的木屉整齐排列,每一只抽屉表面,都由许言清亲手用狼毫小楷写下药名,字迹清瘦挺拔,墨色匀净。

      人参、当归、艾草、茯苓、甘草……数百种中草药分门别类,整齐妥帖。后间则改造为西式诊疗室,摆放着干净的白色诊疗桌椅、消毒器械与简易病床,中西陈设错落相融,不违和、不突兀,自成一番温润安稳的天地。

      药馆开张那日,格外清静。
      没有沪上商铺开张惯用的鞭炮锣鼓,没有往来道贺的宾客,更没有招揽生意的彩旗幌帘。

      许言清只亲手打磨了一块黑漆木牌,亲笔题写“清和堂”三字,稳稳钉在木门左侧。木牌质朴无华,字迹风骨温润,便是这间药馆全部的开张仪式。“这样就差不多了。”许言清满意的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

      巷子里往来的大多是寻常百姓、贫苦劳工,大多家境清贫,看不起租界收费高昂的西医,也负担不起大药铺的名贵药材。

      许言清心善仁厚,立下规矩:穷苦老者、流浪孩童、做工劳工,诊金随意,无力付药费者,分文不取。

      他日日守着这间小小药馆,过着极简安稳的日子。
      每日上午辰时开馆坐诊,耐心接待每一位病患,望闻问切、开方抓药、包扎诊疗,事事亲力亲为,细致温和。

      午后便背上那只牛皮医药箱,独自穿梭在纵横交错的老巷里,上门为行动不便的老人、卧病在床的孩童义诊送药。

      秋风岁岁更迭,市井烟火寻常,这份远离浮华的平淡安稳,正是他漂泊海外五年,心心念念想要的归宿。

      深秋的上海,阴雨总是连绵不绝。

      一场冷雨淅淅沥沥落了大半日,细密雨丝斜斜织着,笼罩了整条南市老巷。

      冷雨一遍遍敲打清和堂的木窗棂,发出哒哒的轻响,单调又安静。屋内炉火微温,艾草、陈皮、甘草的淡香混杂着微暖的烟火气,缓缓弥漫开来,冲淡了秋日的湿冷萧瑟,静谧得让人心安。

      午后未时,药馆内暂无病患,屋内静悄悄的。

      许言清立于药柜旁的木案前,一身素净衣衫,身姿清挺挺拔。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浅浅阴影,指尖握着厚重的铜药杵,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研磨着干燥的甘草片。动作轻柔规整,力道均匀有度,每一次落下都沉稳舒缓,细碎的药末随着动作轻轻扬起,淡淡的甘香愈发浓郁。

      就在这时,老旧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股裹挟着雨气的冷风骤然灌进温暖的药堂,吹动案边垂落的素色布帘,也搅乱了屋内安稳的药香。

      许言清动作微顿,缓缓抬眸望去。

      门口逆光立着一位身形挺拔的青年,周身气场矜贵逼人,与这条朴素老旧的巷弄、这间清雅简陋的药馆格格不入,一眼便知是养尊处优、身居顶层的富贵人物。

      来人是苏井然。

      他是沪上望族苏家唯一的嫡少爷,苏家垄断沪上半数进出口贸易,财力雄厚、根基深厚,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富商世家。也是顶少有的贵族alpha。

      苏井然自小居于静安寺路的西式大洋楼,出入皆有豪车仆从随行,往来皆是沪上名流权贵,自幼浸溺在锦衣玉食、浮华风月之中。

      今日他身着一身顶级进口羊毛裁制的深灰西装,面料细腻挺括,在昏暗的雨日里依旧泛着低调的柔光。

      剪裁贴合身形,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卓然。腕间佩戴的嵌钻瑞士腕表,表盘细碎的钻石微光隐隐流转,衬得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愈发矜贵白皙。乌黑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眉眼凌厉张扬,一双桃花眼生得极是漂亮,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傲气。

      许是淋了些许秋雨,他肩头西装面料沾了零星细碎雨珠,却丝毫不损气度,反倒添了几分慵懒随意。

      苏井然单手随意抵在木门边框,身形微倚,姿态散漫矜贵。他刻意轻轻蹙起眉峰,薄唇微抿,另一只手虚虚按在左侧胸口的位置,力道轻柔,面色刻意染出几分苍白虚弱,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嗓音压得低沉微弱,带着刻意伪装的倦怠:“许医生,劳烦问诊。我心口连日闷胀隐痛,夜里难以安睡,迁延多日,始终不见好转。”

      他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病患的隐忍不适,又带着世家少爷独有的温润礼数,看不出半分破绽。

      许言清放下手中沉重的铜杵,将其轻轻搁置在木案一角,动作从容温和,不见半分急躁。他抬手指了指案前的原木长凳,声音清浅平和,温温润润的,像秋日巷子里拂过的微风:“无妨,雨日天凉,气机阻滞易生闷胀,苏少爷先坐。”

      苏井然依言迈步上前,缓缓落座。高大的身形落在朴素的木凳上,富贵矜贵的气场与简陋的木凳形成鲜明反差,却并不违和。

      “许大夫,其实不必叫我苏少爷。”他温柔的看着许言清,淡淡的开口说道。

      许言清微微俯身,伸出干净温热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间寸口。

      医者触脉,只需片刻,便知虚实真假。

      指腹下的脉搏沉稳规整、有力充盈,起落平稳,肌理强健通畅,五脏六腑气机调和,气血旺盛顺畅,哪里有半分心口郁堵、体虚隐痛的病症?分明是康健无恙的体魄。

      许言清心头瞬间了然。

      这人根本无病。

      他抬眸,透过薄薄的金丝镜片,静静看向眼前故作虚弱的青年。

      恰好撞进苏井然那双看似隐忍不适,实则藏着狡黠笑意的桃花眼里。那眼底的细碎光亮、刻意掩饰的雀跃,早已出卖了他所有伪装。

      许言清收回指尖,直起身站定,神色依旧清淡温润,没有恼怒,没有诧异,只是语气平平淡淡,戳破了他拙劣的把戏:“苏少爷脉象平和匀净,五脏调和,气血通畅,身体康健得很,并无心口闷痛、气机阻滞的病症。”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苏井然,轻声补充:“若是闲来无事消遣,还请移步别处。药堂需清静,莫要耽误了往来病患问诊。”

      话音清淡有礼,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温和地划清了彼此的界限。

      苏井然没料到自己精心拿捏、反复揣摩的伪装,竟被对方一眼识破、一语戳穿。

      他微微一怔,眼底的狡黠错愕转瞬散去,索性不再伪装,彻底卸下那点刻意的虚弱姿态。他直起身形,眉眼舒展,原本隐忍的神色化作一抹张扬又温柔的浅笑,桃花眼弯弯,盛满了直白又滚烫的兴致。

      “原来在许医生面前,半点花招都藏不住。”

      他低低轻笑一声,嗓音褪去方才的虚弱沙哑,恢复了原本清朗磁性的质感,好听得很。说完,也不局促,干脆侧身挪了挪凳子,稳稳坐得更自在些,目光坦荡直白,肆无忌惮地落在许言清清隽温和的眉眼上,细细描摹着对方的模样。

      他今日这般费尽心机装病问诊,绝非一时兴起。

      早在半月之前,十六铺码头初见的那一眼,便让他记挂至今。

      那日码头人潮汹涌、车马喧嚣,无数浮华人影匆匆掠过,唯有立在船舷边的许言清,一身素净浅色西装,身姿清挺,眉眼温柔,不染上海滩半分市井浮华,干净得像秋日夜空的月光,猝不及防撞进了他心底,从此念念不忘。

      自那日惊鸿一瞥,他便四处派人辗转打听,耗费半月时日,才终于查到这位留洋归来的温雅医者,落脚在南市老巷的清和堂。

      他生在顶级豪门,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金银珠宝、洋房豪车、名利风光,唾手可得,早已索然无味。唯独这初见一眼动心的人,让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执念与热忱。

      他知晓许言清性情清冷、温润疏离,绝非沪上那些趋炎附势、攀附权贵之人,若是直白登门拜访,只会被对方礼貌疏离、婉言谢绝。万般无奈之下,他才想出装病问诊的笨拙法子,只求能名正言顺地靠近,多见这人几面。

      本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谁知第一次登门,便被彻底拆穿。

      即便如此,苏井然也半分不窘迫、不退缩。

      他抬眸望着许言清清淡的眉眼,笑意温柔坦荡:“既然我无病无痛,不用劳烦许医生开方治病。那我便不看病,只来坐坐。”

      他语气笃定,带着几分富家少爷独有的执拗:“药堂清静冷清,我日日过来坐坐,也算给清和堂添些人气,不算打扰。”

      “随你。”许言清不再理会他。

      ……

      往后日日,无论秋雨连绵,或是秋阳高照,每日午后未时刚过,苏井然总会准时出现在清和堂的木门之外。风雨无阻,从不缺席。

      他日日变着花样编造病症,借口层出不穷,花样百出,却次次都经不起推敲。

      今日入巷秋风寒凉,他便故作鼻塞畏寒,轻声道:“许医生,昨夜吹风着凉,头目昏沉,浑身乏力,劳烦帮我看看风寒轻重。”

      明日吃得精致油腻,他便佯装脾胃不畅,浅笑道:“今日饮食油腻,腹中积滞发胀,胸口发闷,可否开两副汤药调理?”

      后日无事可寻,便说失眠心悸、神思不宁,句句看似真切,实则全是凭空捏造的小毛病。

      许言清心思通透、心性敏锐,医者阅人无数,怎会看不出他这些拙劣又幼稚的小心思。

      他始终看破不说破,从未戳穿,也从未驱赶。每每苏井然故作不适求诊,他便耐着性子,静静搭脉问诊,随后取几味温和无害的甘草、陈皮、麦冬,细细研磨配伍,开出最平和的温补饮片,浅浅应付。

      苏井然从不在意药方无用,他要的从来不是汤药调理,只是这正大光明停留在此的理由。

      他极有分寸,从不喧哗吵闹,从不打扰许言清行医问诊。

      有白发苍苍的老街坊拄着拐杖前来问诊,他便安静退到堂侧的木椅上静坐,一言不发,静静看着许言清行医救人。

      看他弯腰俯身,温柔细致地为年迈老人擦拭伤口、细细包扎;看他垂眸低首,字迹工整地为病患书写药方,耐心叮嘱服药禁忌;看他语气温和,耐心安抚哭闹的孩童,眉眼间尽是柔软悲悯。

      秋日的午后最是温柔,暖融融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格,透过细密的雨雾或澄澈天光,斜斜落进药堂,稳稳铺在许言清的侧脸与肩头。

      柔和的光影勾勒出他清瘦干净的下颌线,长睫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温柔得近乎澄澈,不染一丝尘埃。

      苏井然坐在角落,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一瞬不移。
      日复一日的静静凝望,让他初见时的心动,慢慢沉淀、发酵,愈发滚烫浓烈。这份偏执又纯粹的欢喜,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愈发根深蒂固。

      许言清心性沉静通透,绝非迟钝愚笨之人。

      苏井然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的登门,直白热烈的目光,毫不掩饰的偏爱与亲近,他尽数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只是他的心底,早已装着一个人。

      那是远在北平求学的同窗沈砚。

      五年海外留洋岁月,异国他乡的孤寂时光,是沈砚陪他朝夕相伴、寒窗共读。二人一同钻研医术、一同熬过异乡长夜,一同在风雨飘摇的乱世里,许下约定——待他日时局安稳、山河平定,便褪去一身风尘,相守余生,岁岁相伴。

      这份年少相知、异国相守的情谊与约定,是许言清心底最坚定的执念,也是他无法逾越的底线。

      故而面对苏井然扑面而来的炽热偏爱,他始终保持着清醒的疏离。礼貌温和,分寸十足,不远不近,不逾分毫。对方的热烈奔赴,他不接受、不回应,也绝不纵容,始终将两人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苏井然生来天之骄子,众星捧月,从未对谁这般费心迁就、卑微守候。

      他肯放下豪门少爷的矜贵身段,日日屈身陋巷小药堂,安静静坐陪伴;他肯遣人搜罗市面上最珍稀的名贵药材,一箱箱送到清和堂,填补药库空缺,只为让他行医更方便;他肯在秋雨滂沱的傍晚,开着豪车停在巷口,耐心等候,只想送他平安归家。

      可他所有的主动与温柔,尽数被许言清温柔又决绝地退回。

      送来的名贵药材,许言清一一清点,折算成足额银钱,分毫不少地托人送回苏家;雨天巷路湿滑,他驱车等候相送,许言清永远只是微微颔首,温声婉拒:“多谢苏少爷好意,巷路熟稔,我自行便可。”说完便撑起一把素色油纸伞,独自踏入濛濛雨雾,背影清瘦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身边一众好友、商界同辈,无一不在劝他回头。

      有人笑他痴心妄想:“井然,你堂堂苏家少爷,什么样的人求之不得?何必日日耗在陋巷药铺,贴脸去讨好一个清冷医者?”

      有人劝他及时止损:“那许医生心性太冷,心里装着旁人,根本不会回应你的心意,这般纠缠,不过是自取冷落。”

      可苏井然从来只是一笑置之,全然不以为意。

      旁人不懂,他要的从不是轻而易举的得到,而是这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的陪伴。

      他不信捂不热一颗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留洋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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