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到来的星期一》蒹葭惜

4、欺骗 雷

　　雷看着蒋昱给的地址。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雷的亲哥哥──濑亚的公司‘太阳’。

　　地下区权利最大的资助商，掌握了这里70％以上的资源，可以说是这整个地下区的龙头老大。

　　雷紧握着手机，手指发紫。破了皮的下嘴唇还在发痛，雷舔了一口，发甜的血腥味。

　　一股无法言语的情感涌了出来。

　　雷笑了一下。从小到大，自己这个哥哥骗他的次数不算少，只是这次……

　　雷再次抬头望向天花板，眉头紧锁，深叹一口气。

　　他同时举起两只手，竖起中指。没有刻意去对着什么东西做，但他确定濑亚一定毫无疑问地从正面看到了。

　　接着对空气疾首蹙额地说道：“你最好在我来之前，想好一个我不揍你的理由。”

　　──

　　与此同时，另一边。

　　这里不像是一个办公场所，更像一所贝阙珠宫的华贵宫殿。

　　顶上吊灯由无数宝石缀成，灿若星斗。像一片不小心坠落到了地上的银河。两边是曲线优美延伸上去的旋转楼梯。扶手上有着精雕细琢的花卉与古典涡卷图案。

　　这些古典家具单看哪哪都与放在上面的高科技道具风格自相矛盾，但却在设计师巧夺天工的精妙融合下形成了一种新奇的美感。

　　黑衣保镖进进出出纷至沓来，做着烦琐且无意义的工作。锃亮的牛皮沙发上，濑亚随意地躺着。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摩肩接踵的手下们。

　　面前是立体的显示屏幕，勾勒了他家里的画面，众多的隐藏摄像头视角让人物的一丝一毫表情细节都被完美还原出来。

　　雷冲他比了中指，濑亚也不恼而是用手指摸了摸虚拟投影里雷的小人。宠溺着说道：“没教养。”

　　之后耳机里传来雷的话语，濑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了一笑说：“都多大了，还只会耍嘴皮子。”

　　濑亚抬手，一个保镖立刻上前侧耳倾听。“那个黄毛还在这？”

　　“是。他还在大厅。”保镖答道。

　　“把那人带进来吧。”说着濑亚坐了起来，一言一行瞬间都正经不少。

　　“那位先生叫蒋昱，是蒋渊先生的表弟。蒋渊先生就是雷少爷找了三年的人。”保镖拿起一页资料递给濑亚，补充道：“请您务必记住，这是跟您说的第四遍了。”

　　“居然已经第四遍了，你可真辛苦啊。”

　　“您是在挑衅吗？”

　　“哈哈～”

　　“老大！!”

　　小保镖突然打开门快步跑过来，邀功道：“我把他带过来了！”

　　“嗯。真厉害。”

　　濑亚摸了一下小保镖的头。转头看向蒋昱礼节性地抬手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说道：“请坐吧，蒋昱先生。”

　　“您还有什么事吗？”

　　蒋昱犹豫着，看了看身边乌泱泱一大群的黑衣保镖。虽然大家都很忙，没人注视自己，但他还是一时间被这巨大的气场镇住，没敢坐下。

　　“不情愿地像是我强迫您似的。这不是我跟您约定好的吗？”

　　“的确，你找到我，让我骗雷说我哥死了。话我已经说了。那么说好的报酬呢？伊里学长到底在哪？”

　　“伊里？”

　　一旁的保镖小声补充道：“那个白毛。”

　　濑亚这才记了起来：“啊，是他呀。你先别着急，我可以保证他还活着，而且一切行为都是他自愿的。”

　　“您到底想做什么？我不明白，学长他到底有什么您可图的地方？”

　　一个自愿的人需要被保证活着吗？

　　蒋昱这么想着，直视在面前的人。

　　濑亚游刃有余地喝了口茶。

　　"伊里先生在进行一项……时间敏感的研究。"濑亚斟酌着用词。思考着说道："他本人很投入，哪怕你硬去拉恐怕都动不了他分毫。"

　　蒋昱皱眉："什么研究需要"

　　"蒋昱先生。"濑亚打断他，笑容不变："您问我伊里在哪，我回答了。您问我他是否安全，我也回答了。至于其他，您以什么身份询问呢？亲属？还是……"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BOLD的小研究员先生？"

　　“……”

　　蒋昱沉默一会才说道：“你想让我怎么做？才能带我去见他？”

　　“很简单，你接着骗他。”

　　“什么？”蒋昱十分诧异地提高了音量“雷已经知道是假的了，还骗什么？”

　　“你还记得我跟你第一次交易时说过的话吗？”

　　蒋昱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他复述了一遍：“谎言的价值不在本身的真假，而是谁说。他不会信你但一定信我。”

　　“记得不错，”濑亚夸奖道。

　　“那么现在加上后半句话吧。真假本身不重要，而在于是谁，在什么情景，说什么话。”

　　蒋昱咽了咽口水，紧张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这个嘛，”濑亚倾身向前，声音轻得像在分享秘密："我要你继续告诉他，你哥确实死了。还有无论一会让你做什么，照做就是了。”

　　保镖进来提醒道：“老大，雷少爷到了。”

　　“这么着急啊，才过了五分。让他上来。”濑亚抬起下巴示意小保镖道：“你，去拿两块芒果味的蛋糕摆上来。”

　　“是！老大！”

　　小保镖敬礼，宛如一个小士兵般打开门跑了出去。

　　蒋昱转头看向小保镖离开的门。思考着濑亚刚说的话。

　　无法理解，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以及一会雷就会进来，带着被耍的愤怒和对我这个五年好友可能还残存的那一丝信任。我该怎么办……

　　蒋昱还没想好，是选伊里学长还是选雷。他信任雷，哪怕自己选伊里学长，最后才跟雷坦白解释，他也相信雷会明白。甚至相信雷能自己知道这一切。

　　他又看了看正襟危坐着的濑亚。

　　雷如果要发火，也不是发到我身上。

　　蒋昱这么想着，做出了决定。

　　“雷少爷。请进。”

　　雷径直走到沙发前，没看蒋昱，只盯着濑亚。一动不动。

　　"伊里在你手上。"雷语气陈述，像是在说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常识。

　　濑亚挑眉。无言。

　　"蒋渊的事也是骗我的。"

　　雷分给了蒋昱一个眼神，眼神里没有悲愤。歪头一笑道："对吧？"

　　“伊里、蒋渊。”濑亚掰着手指，又说：“伊里也就算了，你为什么认为蒋渊的事是假的？”

　　雷皱眉说：“你承认了？”

　　“你都来这找我了。还用我亲口承认什么吗？啊，还有，我没有理由诶，你是要揍我吗？”濑亚翘着二郎腿，神色自若。

　　“你们两个联合骗我？为什么？”

　　“你就没想过。地面上新异种、极度低温的黑暗环境、新病毒、弱肉强食的无政府乱地，这些对于一个手无寸铁的研究员有多么致命？”

　　“我知道，我怎么说对于地面也比你这种只会躲在地下区的商人知道得多。”

　　濑亚被他逗笑了：“我要不要提醒你，你几天前才在地上被我救过？”

　　“不用。”雷快速答道，然后马上把话题转了回来：“你耍我取乐可以，你怎么对我都可以。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蒋渊的事，到底是真的假的？”

　　“你想想，如果是假的那我有必要骗你吗？而且蒋昱先生不是告诉你了吗？虽然因为一些原因他跟我在一块没在BOLD，但这不代表他所说的事是假的。”

　　“证据呢？尸体在哪？”

　　“地面那种环境你还指望能有尸体留下来？”濑亚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接着说道：“把那个文件袋给他。”

　　“是。”

　　棕褐色的文件袋被递到了雷面前，雷莫名地紧张起来，直觉觉得里面的东西一定不是自己想看到的。

　　果不其然，这是一份死亡DNA对比结果。雷盯着检测报告上的:

　　【基因匹配度12.5%，共享遗传标记数量符合堂/表兄弟预期范围。】

　　【支持被鉴定人蒋昱与被鉴定人蒋*存在三级亲缘关系。】

　　他想说些什么，但舌头像被订书钉钉住。没有遗体可以辨认，没有活人可以否认，只有一纸数据。这是末日后最常见的死法。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到最后都是这么个结果。

　　可以和蒋昱达到这个匹配度，除了蒋昱早就死去那些亲戚，就只剩下蒋渊这个表哥了。

　　雷盯着那行数字。指尖的力度大到能听见纤维被挤压的细微声响。濑亚的茶匙有意地碰了一下杯沿，叮的一声。

　　“你想说什么？”雷抬头，蓝色眼里满是怒气。手中报告早被他攥得褶皱不堪。

　　“不识字？”

　　濑亚眼神一撇，保镖把相同的另一份文件袋递给了蒋昱。对方快速拆开后看到的是相同的景象。

　　他什么时候拿到我的DNA去检测的？另一个人是谁？这个蒋*是谁？

　　作假吗？

　　不，两分钟前刚出的结果，还有政府盖章，时间不足以让他做手段。

　　难道说……真的是……

　　只可能是……

　　蒋昱紧皱着眉，困惑、惊讶、悲伤一股脑地充斥着他的大脑。他的表情管理有些失控了。好在雷并没有看这边，此刻雷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一层薄薄纸张上，恨不得盯出个洞来。

　　濑亚咳嗽两声提醒道：“烦请蒋昱先生说明一下。”

　　蒋昱看了看濑亚，又看了看雷的侧脸，黔驴技穷的气息从紧闭着的嘴巴溜了出来，说道：“这是一份……”

　　他有些难以切齿，哪怕尽力想平稳住自己的音调，末尾还是带着颤音：“我和……我哥的死亡DNA检测报告，上面写着……”

　　雷没有办法再听下去，低吼道：“这些东西都可以作假，你跟他骗我说他在BOLD是为什么？提前拿DNA？”

　　“不是的……雷……”蒋昱艰难地发出声音，想要解释。

　　“就为了做这种骗小孩的东西？来耍我玩？”雷喉咙发紧，声音颤抖。

　　“雷！！！”蒋昱大声打断了他，眼眶发红。又马上沉下声音：“不是的……”

　　“什么？”

　　雷终于看向蒋昱，对方的报告也被攥得不成样子。他很慌乱、很着急、很……难过，对方就像是真的死了个哥哥一般，这些信息一股脑地冲击着雷。

　　“我前面没有骗你，我确实是在BOLD，那边让我去认尸体也是真的。”

　　“那”听到这话，雷一时卡住了，“那不对啊……不对啊。那这份报告不就是……”

　　“我是三十分钟前，刚见到他。”

　　濑亚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得没错。大厅楼下有监控，你可以随时查询。要查几天前的也可以。”

　　“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在这么短时间篡改文件？”雷不敢相信。

　　“还能是怎么做到的？当然是这本来就是真的。你哥哥我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在短短三十分钟内篡改有政府盖章的文档的，光找到蒋渊先生的DNA就废了我好一会。”

　　濑亚摊了摊手，一副很累的模样。

　　“老大。没记错的话，在DNA库里找了七天，最后找到蒋渊先生的DNA，然后费劲力气打通关系将它带出来的，都是我。”保镖没有看濑亚而是看着雷。冷漠地说着。

　　“诶呀，真是辛苦、真是辛苦。下个月给你加工资。”

　　“您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诶呀呀～”濑亚摸着脸笑着，没有回应。

　　雷看向保镖，对方面无表情，他不像在说谎，也没必要说谎。

　　雷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语气平稳，说道：“就一张纸而已让我怎么信？”

　　濑亚抬手，示意蒋昱接着说。

　　“有政府盖章，这张纸肯定是真的。”蒋昱的脸色难看极了。

　　他努力让自己开口道：“雷，你长时间都在进行地面任务。对技术迭代不了解，DNA对比所需时间已经极限缩短到了三十分钟。”

　　“就是蒋昱先生到这里，我拿到他DNA之后立马就去比对的时间。”濑亚愉快地补充道。

　　“是的。时间很极限，他没有造假的空隙。……有这个盖章，代表他已经把这件事上报了，这是已经确认好后回传的文件。”

　　“你是提前知道这件事，才在电话里跟我那么说的吗？”

　　“什么？不、我”

　　蒋昱下意识看了眼濑亚。对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敲了两下，如同一种无声的提醒。

　　蒋昱想到伊里，眼神暗淡一霎偏移了，“……是。”

　　蒋昱说完话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报告边缘，那里有两行他从刚才起就很在意的字。

　　【样本来源：地上区C-0421废墟】

　　【采集日期：三年前。】

　　“他看到的是第一手资料，没政府盖章的。得第一时间通知亲属啊。”濑亚语气轻飘飘的，却又在‘亲属’这两个字故意加重，像是在引导着什么。

　　气氛凝重到可怕，能清晰地听到几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就像是有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了身上，胸口闷得不像话。

　　“呼──你”

　　雷长出一口气，刚要说什么，就听小保镖开心地推开门。

　　“老大！！”

　　走进门内，这是一个不是冷库，恰似冷库的环境，小保镖哆嗦了一下。面前的每个人都神色严峻，仿佛是到了决战的终章，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在蓄力，跟下一秒就要打起来似的。

　　“诶？我进来的……不是时候？”

　　小保镖抱着蛋糕托盘，芒果的甜腻气味在凝滞的空气里突兀地炸开。

　　雷盯着那块摆盘精致的芒果蛋糕。濑亚从小到大都记得他喜欢的食物。从来没有记错过。

　　雷接过蛋糕，指尖在托盘边缘停顿了一秒。他并不想吃对方给的东西，但需要点什么填满口腔，不然他觉得自己会说出什么让自己处境变得很危险的话。

　　于是，雷在所有人注视下慢慢吃了一口那芒果蛋糕。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

　　"哥。"雷放软声音，故意卡着哽咽的间隙："我要看具体的、解密后的采样记录。谁采的，具体什么时候，几月几日几时几点，采的哪块组织。"

　　雷许久没有这么叫他了，记得上一次还是雷十岁时，突然想要走数学竞赛。濑亚怎么说他都不听，最后也只能随他了。

　　濑亚笑笑，拉着长音，温柔道：“好──我去给你查，查到你死心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