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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知 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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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然的一句话让雷宛如晴天霹雳,他连忙看向对方说道:“不不,别走。我说的没事不是那个没事。我有事!我有事!”
蒋渊歪了歪头。一副‘你说’的表情。
“你为什么不想跟我交往呢?你明明喜欢我。”
这后半句话雷说得笃定。
“雷学长不喜欢我吧。不是看脸和身材有感觉的那种喜欢。”
雷无法反驳,话堵在了嗓子口。自己的确是因为对方喜欢自己才想交往看看。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喜欢那就试试,不行就分手。
蒋渊接着说道:“学长之前快乐的恋爱最长也就是一两个月。不用磨合,有感觉了就在一起,不舒服了就分手。说白了就是月抛。”
他挣脱了雷抓着自己的手,认真地看着他:“我是喜欢学长,但不会接受这种随便的恋爱关系,也并不想和学长有过多接触。”
雷头有些疼,说道:“……我不明白。既然喜欢,那为什么不交往?”
“我不是那种上一秒小心翼翼的刚确认关系,下一秒就能上床舔对方身体的人。”蒋渊深吸了口气,眼神垂了一下:“……如果雷学长不喜欢,回到之前快乐的恋爱就是了。不用在意我,这份感情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心里很闷、很闷。想要脱口而出什么,但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也咽不下去。雷只得看着他。不愿移开。
蒋渊与他对视一眼,那慌张的神情不会作假。他的确是喜欢雷的。
蒋渊回避了那道过于炙热的视线,说道:“如果学长没事了,那我先走了。”
雷看着他的离开背影,看了很久。太阳渐渐落下,一场几分钟内突如其来的地球黄昏──火烧云,照在了他们身上。而这是和他和蒋渊最后一次见面。
──
“……先生?”
雷眨了下眼。病房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
不是蒋渊。那个身影太瘦了。也太娇小了。蒋渊比他宽一点,也高很多。那只是来通知雷做检查的护士。
“……检查?”他嗓子有些沙哑。
“是的,做完就能办出院了。”
雷没有动。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也已经很久没有回忆那人了,一时间有些恍惚。
“先生?”
“我知道了。”雷放下手,掀开被子:“现在就去。”
检查结果出来的比预想还要快,不到半个小时雷就拿到了‘无异常,准许出院’的通知单,顺利离开了医院。
他面无表情地走在人行道上,地下区虽然没有真的天空,但模拟出来的也和地上环境大差不差了。
这棵树,是柳树啊……
不,别想了。
雷立马打断了自己。
想也没用,这件事上只能等蒋昱那边的结果,还是专注眼前能做的事吧。
雷走到了一所纯白色的房子面前。这是一个有信息查询功能的政府机构。雷作为濑亚的亲弟弟,忠诚的调查员,也跟对方拥有一样的查询权限。
他将BOLD研究员卡放到了机器上。
输入名字:伊里
点击查询
屏幕上出现了‘无权限’三个大字。雷皱了下眉,问了一旁的工作人员,说是可能因为隐私问题,伊里自己设置了只能亲属才能查询住院记录。
“亲属,又是亲属。”
什么都要亲属,不是亲属没法第一时间去辨认遗体,不是亲属没法看住院记录。怎么?跟他有亲属关系很了不起吗?
雷掐着腰,焦躁地揉了揉头发。
想了一会,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
如果这么多年过去他记得没错的话,这个人应该可以……
【输入名字:东方晚】
【点击查询】
【查询成功】
雷一眼三行地快速浏览着,在一系列学历、生平、贡献、过往工作、病史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最需要的一条。
工作地址:太阳福利院
很幸运,这个地方离雷现在所在的地方并不远,走五分钟就到了。
那是一所外表看起来无比圣洁,长得像白色教堂一般的福利院。顶上有太阳图案的塔楼式建筑,高度近乎紧贴着地下区的天花板。就如同是它顶起了整个地下区一样。
雷走进门内,映入眼帘的是几个残障人士。嘴里咿呀地说着什么。
而后就是那位在灯照下仿佛天使下凡正在普照众生一般,与伊里这个哥哥行为举止一点也不像,他的亲弟弟──东方晚。
为什么他们两个名字差别这么多?只是因为离异家庭?雷之前也问过伊里这个问题,但伊里并不想说,随便扔给雷一句‘关你屁事’就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
而这其实是雷第一次见到东方晚,在此之前只是听说过伊里有这么一位弟弟。
东方晚有着跟伊里一样的白发,不一样的是他有着一双如桃花般美丽的粉色眼睛,眼角旁有一颗小痣,是泪痣。
雷上前向东方晚搭话:“你好。”
东方晚先为面前手臂残疾的人擦了擦嘴,细心地照顾着他。做完事后才转头看向雷,微笑道:“您有什么事吗?是来看望家人?”
“我希望如此。”
如果濑亚真在这就好了。残疾人福利院,很适合他的地方。
雷拿出自己的学生卡给东方晚看。对方既然是伊里的弟弟,那应该知道雷和伊里是同一届的同级。
“原来是BOLD的人。是伊里出什么事了吗?”
对方是个聪明人,虽然一脸天真,但毕竟是和伊里血脉相连,很快明白了雷的意思。
“是。”雷看了看周围。哪怕都是些残疾人,可身体残疾不代表脑袋残疾。他想了下,说:“能出去聊吗?”
“当然。”
东方晚转头看向其他人,温柔道:“那大家就先自由活动,不要吵架。”
他看向雷,眼神很是柔和。可那五官越看越像伊里。最终给雷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就跟伊里身体被夺舍了,往里边关进去一个天使人格一样。
“走吧。”
雷私下里的德行不好说,但好歹出身名门受到过顶级的教育,基本的礼貌还是有的,再不适雷也没有表现出来。
他们来到了一个四下无人、十分安静的小巷子里。
雷先问道:“你这两天能联系上伊里吗?”
“我和哥哥其实并不亲密,平常基本不联系。我现在打个电话?”
“不用了。”雷制止了他的行为。“大概不会有人接。请问你之后有时间吗?我之前查询过伊里的住院信息,但很可惜失败了,需要亲属关系,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请问哥哥是出什么事了吗?”
“现在还不好说,但他人应该是还活着,只是跟我失联了。……我很担心他。”
雷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心里非常不情愿,自己都有点泛恶心了。好在有用,对方一听就同意了雷的请求。跟雷一起查询到了伊里的信息。
【住院记录:无】
“……”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东方晚问道。
“好事。至少他没受伤。”雷为了让他放心笑着答道。
“这样啊,那就好。可还是联系不上……”东方晚睫毛一颤,低垂着眼眸。
“可能他去实验室了吧。他这个人以前就经常这样,一进实验室就手机关机,什么都不管。过一段时间他可能就自己跑出来了。”
东方晚还想说些什么,被雷打断道:“打扰你了真不好意思,快回去吧,其他人还等着你。”
“如果之后有他的消息还请告诉我一声。即使关系算不上融洽,但总归,是一家人。”
“没问题。”
雷一声应下,送走了东方晚。看着他回到了福利院。雷转头就立刻收起了笑容,快步往自己家里走去。
没住院记录,也就代表濑亚没上报,他自己把伊里藏起来了。
是想做什么?
直接问他也不现实,多半什么也问不出,惹恼他被困在这里就更不好了。该怎么办?
很快雷回到了家,打开灯。家里很安静,没人在。
这很正常,濑亚本来就是个工作狂,为了工作什么都能舍弃。
雷回到家也不是为了试探濑亚,他先拿走了自己的手机,没有来电显示,这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蒋昱那边还没有坏消息。
接着尽量看起来正常地走到了卫生间。这是这个家里唯一没有隐藏摄像头的地方。
这不止是濑亚放的,雷自己也有,不过雷的主要是窃听器。这个行为是他们家的怪癖。每天他们这么生活都习惯了,但想要瞒着对方办事的时候就很麻烦了。
雷用了一些手段,查看了自己的手机没有被安装什么监视软件之类的东西。这才放心地给BOLD管理人打去了电话,向对方核实了伊里没在BOLD内,以及那次任务结束后再没人见过他。
这下可真是,出大问题了。
就在雷不知所措,正思考着怎么去撬濑亚身边人墙角的时候。
‘嘟──嘟──’
来电显示上赫然出现‘蒋昱’
雷心一沉。他看了那两个字许久,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微微发抖地按下了接听键。
他是不相信蒋渊会死的,他是不愿相信那么厉害的蒋渊会死的。
但雷自己也清楚这三年的执着到最后大概率会获得一个怎样的结果。因为如果蒋渊还活着又怎么可能会不联系自己,不联系BOLD呢?
蒋渊一定是出了事。
可真的听到蒋渊的表弟,蒋昱亲口说出:“是他。”
雷的大脑一片空白,脑袋嗡嗡的。
“你说什么?”雷有点不可置信。
“雷。”
“什么?”
“算了吧。”
蒋昱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结果。也是,毕竟都三年了。
雷开始不受控制地双腿发软,被抽出了筋骨一般瘫坐到了地板上。手心发冷、发麻。像是有几万个虫子身上在爬。
“你什么意思?”他又问了一遍。
“他死了。”
心脏痛得仿佛下一秒就会休克。血液膨胀得跟要从他的身体里冲出来似的。
雷的理性告诉他,他需要思考,需要想一想对方的话。
可他做不到。
一直以来的目标、一直寻找的人都在这个时候消失了。三年了,那个人居然就这么荒诞的、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以自己不知道的方式死去了。
那时居然真的是最后一面了。
一个游戏人间的人只有在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才会后悔。
这句话形容雷再合适不过。
为什么那时没有叫住他?
为什么要等到晚上才想通自己喜欢他?
为什么没有在想通的那一刻就立即给他打电话告诉对方自己喜欢他?
为什么要让这份心意再也传达不到?
为什么要事到如今才后悔?
为什么要让他自己一个人死去……
他想要再确认一下。可他嘴唇颤抖连话都不能好好说了。
“你怎么能……”
雷咬住下嘴唇,他不想发出任何让别人听了可能会可怜自己的声音,他拼命地阻止自己乃至咬出血了都毫不在乎。
电话在不知什么时候挂断了。‘嘟嘟──’的提示音在仅有他一人的空间里空荡地回响着。
他听着那声音,忽远忽近。为了不让泪水落下,他抬起了头。
就这样过了很久。
雷一动不动地天花板的顶灯,这个光芒微弱的节能灯在雷的眼中都有些晃眼了。刺得他睁不开。
雷忽然想起末日前蒋渊的一句话:“我不喜欢地下区,那里太压抑了,天空是站起来就能摸到的。”
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答来着。过去三年,对自己的话雷已经不太记得了。
雷想站起来,哪怕去关灯也好。但整个人都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全身无力。
他试了一次,失败了。差点摔倒在地板上。
第二次扶着墙,他才发现指甲早已经掐进了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像是在笑话他这无意义的执着。
这一次他强撑着,扶着洗手台站了起来。镜子里的人他一时自己都没敢认。小丑一般的红鼻子,嘴唇惨白上面还流着血,脸色像是刚死了几天似的。
眼镜不清楚了,得拿下擦擦。
他这么想,于是他这么做了。
雷并没有一直让人看笑话的习惯。
他抑制着自己所有的还没爆发出来的情感。努力将脑子里混乱的思绪剥开。
对于蒋昱的话他是有些怀疑的。只是一句话而已,不能论证蒋渊死了。哪怕说这话的人是离蒋渊最近的人。
蒋昱没理由骗我,他自己也一直在找蒋渊。但是没有证据。
雷要证据,不是感情层面的,是要切实的存在的证据。无论自己怎么反驳都无法否认的证据。
雷强迫着自己的理性开始回归。
擦干净眼镜片再带上。整理好仪态,雷出了洗手间后先给自己接了杯温水。水有些烫,嘴唇上的伤口很疼,但对于现在的雷来说刚刚好。
热水流顺着嗓子划入,一股暖流涌入体内。雷深呼吸了两下平复心情。咳嗽了两声确认自己的声音没问题。这才给蒋昱打了个电话。
“……”
对方的呼吸异常平稳。
雷问道:“你还好吗?”
在他的记忆里,这位表弟很听他哥哥的话,兄弟二人一直很亲密。如今三年过去,哥哥的尸体突然出现。
他的反应居然这么平淡吗?
这是雷奇怪的第一个点。
“嗯。”
“你确定?”雷疑惑地又问了一遍。
“又不是小孩子了,末日这么久,我失去了父母和其他亲戚,只有自己一人。其实这一天我有心理预期的。”
蒋昱说的有理有据。雷能理解,当最后结果与自己心理预期出奇一致,人确实接受的快。自己也会这样。
“这样啊……”雷眼神奇怪,用手摸了摸自己流血的嘴唇。接着说道:“那你现在在哪?”
“BOLD,我还在签字,没出来。”
“哦?你确定?”雷语末有些压抑不住地抬高。
“当然啊,怎么了吗?”
“我也在BOLD,咱俩见一面?”
“不用了吧。”
“为什么?”
“我这边很忙,有一大堆后事。”
雷步步紧逼说道:“那不是正好,确认遗体需要亲属关系,处理这些可没说吧?哪怕需要,我可以只是去帮你排队,有个人帮不好吗?”
“可是……”
“据我所知,BOLD里办理死亡证明的地方,可是公开的,谁都可以去。”雷话语的末尾已经不受控地开始发颤。
“但”
“你不累吗?在那一天,不,两天了吧。消毒水味都闻腻了吧?”
“还好,其实消毒水没那么糟糕。”蒋昱说得有些心虚。
雷沉默良久,开口道:“很可惜,其实BOLD和医院里不一样,既没有消毒水味,里面也不能办死亡证明。”
“这、不是的,雷,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
“又又很可惜”雷太阳穴狂跳着,他用手按了一下,头发疼。愤怒与欣喜交织在一起:“其实我不知道BOLD里有没有这些东西,我也不在BOLD里,我只是诈你而已。”
这是雷在这短短三分钟的通话里第一次带着明显的情绪。
“雷,那个”蒋昱的声音弱了下去。
“你现在的位置。发过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