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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衔霜初见起 ...

  •   一
      北境皇帝的寿宴定在腊月十五,承天殿。
      沈昭蘅接到通知时,正在药房碾药。小六跑进来,气喘吁吁:"蘅姑娘,殿下让你准备准备,今晚随他入宫!"
      她愣了一下。入宫?她以为自己的任务是留在暗卫司,继续当她的医官。没想到裴照夜会带她入宫。
      "入宫做什么?"
      "给皇帝诊脉。"小六压低声音,"陛下近年身子不好,太医束手无策,殿下就从民间搜罗奇人异士。你……你就是那个'奇人异士'。"
      沈昭蘅垂下眼眸。
      给皇帝诊脉。这意味着,她要见到北境的最高权力者,见到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见到……裴衔霜。
      她的心跳加速,但面上不动声色。
      "我知道了。"

      二
      沈昭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是暗卫司统一准备的灰色布袍,但料子比药奴的好,是细棉的,袖口绣着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脸上洗去了灰,露出原本的面容。
      她不算绝色,但眉眼清秀,眼尾那颗小痣添了几分灵动。右腕的疤被袖口遮住,看不出来。
      裴照夜在暗卫司门口等她。他穿着正式的朝服,玄色蟒袍,金线绣边,腰间系着玉带,比平时更显威严。但左眼下的泪痣还在,像一粒不小心滴上去的墨,给这张冷峻的脸添了一丝……柔和。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待会儿不要抬头,不要说话,诊完脉就退下。"他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紧张?
      "是。"

      三
      承天殿比她想象的大。
      金柱玉阶,烛火通明,穹顶上绘着北境的狼图腾,在火光下栩栩如生。殿里已经坐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香鬓影,珠光宝气,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沈昭蘅低着头,跟着裴照夜穿过人群,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审视的、轻蔑的。
      她不在乎。她在找一个人。
      裴衔霜。
      北境太子,掌铁骑,三年前率军攻破青萝城的人。
      她没见过他的画像,但枢密院的情报里有描述:与裴照夜三分相似,气质更沉郁,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她在人群中搜索。
      然后,她看见了。
      太子位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玄色绣金蟒袍,左手执杯饮酒。他的右手放在膝上,小指的位置空了一块,断口平整,是旧伤。
      裴衔霜。
      他比裴照夜大三岁,但看起来更显老。眉宇间有化不开的沉郁,像终年不散的雾。高挺的鼻梁,薄而紧抿的嘴唇,眼睛半垂着,像是在看杯中酒,又像是在看所有人。
      沈昭蘅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但那一瞬足够她看清他的脸——
      她记得他的样子。记得他斩杀父亲时的姿态,记得他站在血泊中、刀尖还在滴血的模样。记得那个低沉的声音:"沈知远,南诏细作,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不留活口。"
      现在他坐在这里,饮酒作乐,仿佛青萝城从未存在过。
      她的指尖掐入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带来一阵刺痛。但她面上笑得温婉,像一朵无害的花。
      "抬头。"裴照夜低声说。
      沈昭蘅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走到皇帝面前。她连忙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民女蘅芜,参见陛下。"

      四
      皇帝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起来吧,给朕看看。"
      沈昭蘅起身,为皇帝诊脉。
      脉象虚浮,肾气衰败,是常年服食丹药的结果。她心中有数,但面上不动声色。皇帝的病不是病,是"补"出来的——丹药里的重金属日积月累,侵蚀了五脏六腑。
      "陛下体虚,需静养,忌丹药,宜食补。"她轻声说,"民女开一副方子,以人参、黄芪、枸杞为主,温补为宜。"
      皇帝嗯了一声,挥挥手让她退下。
      沈昭蘅躬身退后,转身时,目光与裴衔霜的视线交错了一瞬。
      只是一瞬。
      裴衔霜的目光没有波动,没有惊讶,没有兴趣。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继续饮酒。
      但沈昭蘅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枢密院教过的暗号:"有意思,查一查。"
      她的心沉了下去。

      五
      回到暗卫司,裴照夜问她:"太子看你的那一眼,你注意到了?"
      "民女……"
      "他对你有兴趣。"裴照夜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不是男女之情的兴趣,是猎人对猎物的兴趣。"
      沈昭蘅垂下眼眸:"民女不明白。"
      "你明白。"裴照夜走近她,声音压低,"你在宴会上,看他的时候,指尖掐进了掌心。你在恨他,还是在怕他?"
      沈昭蘅没有回答。
      裴照夜也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向门口,留下一句话:"从明天起,你不用跟着我了。"
      沈昭蘅愣住。
      "太子向暗卫司要了你。"裴照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没有回头,"去东宫报到。"
      门关上。
      沈昭蘅站在空荡的房间里,看着那盏长明灯,忽然笑了。
      东宫。裴衔霜。三年的执念,终于触手可及。
      但她想起裴照夜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
      是警告?还是……别的?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
      她是来报仇的,不是来谈情的。

      六
      那夜,沈昭蘅睡不着。
      她躺在药奴房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想起裴衔霜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一块冰。但他在杯沿上敲的那一下,说明他对她起了疑心。
      她需要小心。非常小心。
      她想起裴照夜的话:"他对你有兴趣。不是男女之情的兴趣,是猎人对猎物的兴趣。"
      猎人。猎物。
      她不知道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也许,他们都是猎人,也都是猎物。
      她摸了摸右腕的疤,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闭眼"。
      "爹,"她低声说,"我没有闭。但这条路……好像比我想的更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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