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何盼不 ...
-
何盼不太爱吃水果,但她总会在公司楼下的水果店买一盒果切。
只是因为那家店最便宜的就是处理过的果切,而最便宜的果切永远是隔夜的。标签上永远印着过去的日期,价格却一划再划,降到大城市里的所谓低价,九块九。
何盼觉得很划算,因为水果又不是灰姑娘,在午夜十二点准时变质,而人类也只是需要一个甩卖理由。
她用叉子戳起一块并不喜欢的哈密瓜,在工位上一边摸鱼刷手机,一边为自己的精妙比喻洋洋得意。
然后她读到了一段话。
“如果你经常梦到很久不联系的人,说明你们有缘无分,而这段未尽的缘将在一个又一个的梦中逐渐消磨殆尽。”
她的叉子停在半空。
接着,猛然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好像这样就能压下自己的回忆般。
没用。
哈密瓜从叉子上挣扎的滑落,她却被前天晚上那场梦淹没。
梦不是从某个具体的画面开始的,而是一种氛围。
教室里的白炽灯管嗡嗡着,蝉鸣从远处传来,一波一波的。
何盼低下头,发现自己正穿着高中的校服。
袖子卷得皱巴巴的,边缘处蹭着几道黑色的笔墨。
那些污渍,部分被卷进了袖子里,部分落在外面,被高中的她遮遮掩掩,画成了一块一块的小爱心。
她缓缓抬起头。
坐在她前排的男生,正在低头写着卷子。随着不断做题的动作,他衣服上那股皂角香,隐隐传来,混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温热的、让人发困的空气。
何盼在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她感觉哪怕在梦里也会有同学跳出来打趣她,但她还是没办法挪开眼睛。
就像你珍爱的东西,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你以为自己已经不想要了,但有一天,它就那么突然躺在你的书桌上。
她突然想见见他。
但晚自习那种困倦又清醒的状态,攥住了她喉咙,所以她只是看着。
在她长久的注视下,前排的男生停笔了。他没有立刻继续写,也没有伸懒腰或转笔,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台机器忽然被拔掉了电源。
然后他微微侧了一下头。他的肩轻轻晃动着,好像想回头,又好像没有。
何盼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他没有转过来,而是低下头继续写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渐渐摩擦声,在梦里被放大了,大到像下雨,像海浪,像所有无法挽回的东西正在后退。
何盼就是在那个时候醒来的。
她捏了捏发酸的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又是这个梦。
又是那个人。
隔壁工位的小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在往桌上放咖啡,嘴里宣布着“今天的双周会推迟到三点”。何盼点头,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句话。
很久不联系的人。那个人。
何盼张了张嘴,气流从齿尖流出,裹着他的名字,呼之欲出。
但真要发声时,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也不是忘了,只是那串名字就像童年不舍得穿的华丽衣服,被“收到”“麻烦您确认下”之类的日常衣物压进了衣柜的最深处。
何盼锁了屏,关掉了所有的想法。
她重新拿起叉子,把逃窜的哈密瓜胡乱塞进嘴里,很淡,有一股冰箱味,就像他一样,慢慢地,不声不响地,变成了昨天的东西。
她咽下最后一口。
九块九,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买得起的只有昨天。
而昨天里,有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人。
今天的何盼没有加班。
这在她的打工生涯中算是一个小概率事件,比记忆健全,没有忘带任何文具的小明出现在课本上的概率还小。
当然不是黑心老板突然大发慈悲,看在她通宵赶稿的份上放她回家,而是在吃完那盒隔夜果切之后,她在工位上盯着word发了将近四十分钟的呆,然后莫名其妙地交出来一份完整的稿子。
果然人在逃避什么的时候,工作效率反而最高。
她把文件发到工作群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小李正对着摊开三个文档的桌面啃指甲。
“今天这么早下班?”小李头也没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用她啃得参差不齐的手指尖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敲着。
“写完了。”
小李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像是看到部门总监给所有人都评了A+绩效一样稀奇。
“你哪个项目?周一老周说的那份?“
“嗯。“
“牛逼。“小李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又把视线焊回屏幕上。
这就是何盼愿意和小李聊天的原因。她有着同事的边界感。
不像同组的王哥,每次撞上何盼为数不多准时走的时候,都要大声问一句“怎么今天不加班啊“,语气里带着微妙的审批,仿佛准时下班是会上征信一样。
何盼关了电脑,走出办公楼。
地铁上刷了会手机,到家洗完澡,换上睡衣,等她美滋滋地躺到床上,天已经黑透了。正欢快刷着没营养的文章时,关注很久的视频号突然弹出一条推送:
“你经常梦到的那个人,正在慢慢忘记你。”
何盼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五秒钟,顺手取关了那个号。
手机又震了一下。
部门总监老周发在工作大群里,@了她们组的三个人:“下周新项目碰个头,周四下午,内容这边你们三个跟一下。”
又是领导语焉不详的指派,何盼早就听说公司这季度要搞新业务,好像是和一家科技公司合作,对方出技术,他们负责宣发和内容。但具体合作方和业务一概不知。
说起来,上周在茶水间排队的时候,小李还和她聊过这事:“听说新业务要是效果好,后面肯定签长期合同。“她当时打趣:“那许愿直接被对面收购算了,省得我们天天被老周催稿。”
没有再乱想下去,何盼在群里顺手跟了个“收到”。
然后她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扔到枕头底下,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梦来得很快。
对于刚上高中的小何盼,要烦恼的事情很多。
晚自习将他们强制的按在教室里,等何盼写下的笔迹足够将窗外染成深黑,才能从座位上解放。
还有一年后的文理分科,班主任从开学第一天就开始念叨:“要早做准备,提前规划好。”但人生路那么长,何盼怎么知道自己要走哪条。她回家和爸妈聊,妈妈说她文科好,爸爸说理科能干的事情多。她听来听去,觉得都有道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这些都还好,要不发发呆熬过去了,要不就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
最要命的是,朋友里就她一个人考上了一中。
陌生的环境,大家客气又疏离,课间总是在聊他们共同的过去。何盼每次想加入,都得在心里过几遍要聊的内容,但等想好了,话题也早结束了。
所以很多课间,何盼只能坐在座位上,翻翻下节课的课本,假装自己很忙。
也因此,她尤其珍惜那个从朋友那里继承来的,唯一顺路的朋友。
朋友家租在学校南边居民区的第二排单元楼里,何盼则要再往里几排。这意味着她们每天可以一起上下学。
刚开学的那几天,何盼每天早上去找朋友,在他们同路的几分钟里,聊聊过去和未来。
清晨的巷子很安静,偶尔能听到谁家滋滋煎鸡蛋的声音,还有湿漉漉的露水从屋檐上争先滴落。
何盼站在朋友家单元楼下,仰头喊着朋友的名字。
朋友的声音从三楼的窗口里飘出来,有时候是“来了来了”,有时候是一声含混的“嗯”,听起来像是正在匆忙刷牙时的应答。
等待朋友、一起走到学校的这段路,是何盼开学以来最开心的时间。
但喊了几天,她又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打扰到邻居。清晨这么安静,她那一嗓子,得传出去多远呀。
脸皮薄的小姑娘,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她和朋友一合计,想了个办法。
何盼每天早上出门前,先提前给朋友打个电话。响一声就挂,朋友听见电话声,就知道何盼出发了。等何盼走到她家楼下,她也差不多刚好下来。
这样既不浪费电话费,也不会吵到其他人。
简单,安静,礼貌。
就像何盼一样。
当然,偶尔也有错位的时候。
这时何盼就会在楼下等朋友,数数地砖,看看蚂蚁。
秋天的早晨,蚂蚁搬家的路线格外长,搬起来也格外卖力,何盼也看的格外认真。直到朋友蹦蹦跳跳下楼喊的那声“何——盼——”带走她的注意力。
怎么那么有活力啊,何盼羡慕的想。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笑了。
两个人并肩往巷口走去,晨光从前面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的长长的,高高低低,歪歪扭扭的印在地上。
朋友走得快,何盼走得慢。
“你走路能不能快点?要迟到了。”
“蹲久了腿麻。”
朋友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放慢了脚步。
常见的对话,常见的清晨。
何盼忽然有点想哭。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然后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