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买卖 “那船 ...

  •   “那船运的买卖最是离不得人,码头上的船工、脚夫、杂役和账房,哪个是好打理的。况且还要时时打点巡检、官吏,这里面千般头绪,万般琐碎。大小姐去了京里本是享富贵的,且日后嫁了人还要相夫教子,打理后宅,恐怕也没有那等闲工夫照看......”

      絮絮叨叨的男人停下来抿了一口茶,又觑了一眼上首的女子。

      因还在孝期,她打扮素净,一袭月白长袍,上绣菖蒲、兰草,料子是极难得的素绫暗花缎,质地细密莹润,肌理暗含淡淡柔光,触手便知是世家才有的上等料子。

      女子乌发如云,发间只斜插一只珍珠发簪,只这珍珠亦不是凡品,乃是东海合浦明珠。

      远山眉青翠,肤色雪白,唇不点而红。

      一双眼睛似浸了霜的寒玉,干净却无暖意。此时迷迷蒙蒙地直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苏长运像是习惯了一般,放下茶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他本只是苏家旁支出身,寻常日子轮不到他来这位大小姐面前回话。

      自三个月前苏家老太爷仙逝,万贯家财全部落在苏怀瑛身上时,苏家族人再也坐不住了。直系旁支轮番上场,谁都想从她手里咬下一块肉。

      苏家乃扬州巨富,生意遍布江南。这三代人积攒下来的泼天富贵,只消漏那么一点,也够他们安安逸逸地过一辈子。

      其实,苏老太爷早有预料。

      他本就把一切都打点好。自三年前开始,陆续分了不少生意给族人。剩余家产如何分配,已在官府立好字据,还请了知府大人和族中耆老一起见证。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欲壑难填。瞧这清清冷冷,孑然一身的孤女,哪个不想着再从她身上多搜刮一点呢。

      苏长运听闻苏家本支的人可是昏招出尽。巴结、诱哄、威逼,甚至还使了美男计,却都没在苏怀瑛手里讨得了好。

      她便像一尊活观音。任你好赖话说尽,自在高台端坐,不为所动,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苏长运觉得族人们实在是愚钝不堪,这样的脑子还妄图肖想更多,只怕以后也没那个福分花。大小姐自幼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就凭那点不入流的把戏也敢在她面前摆弄。

      苏老太爷本来就只有一儿一女,儿子去世后由女儿苏大娘子继承了家业,大小姐便是苏大娘子的独女,备受宠爱。听闻她出生那年,苏老太爷整整摆了七日流水席。

      本以为是个福薄的,万贯家财只能任人攫取。未料到,忽然冒出一个侯府生父,竟是京中的永宁侯。

      当年苏大娘子出嫁仅一年便和离归家,与夫家从此断了联系。众人从前只知那前夫是京里某个官宦人家的庶子。

      若非庶子不受宠,自然也不可能和富户结亲。士农工商,泾渭分明。虽然本朝对商人已优待许多,但到底和侯门世家有着天壤之别。

      本来侯府的爵位与现今的永宁侯无关。只是他运道好,前侯爷子嗣凋零,只好从子侄辈里挑一个来过继袭爵,正好挑中了他这个生父不疼,亲娘早逝的庶子。从此一步登天成了侯爷,如今也在朝中为官。

      此番苏老太爷临终托孤,永宁侯派了人来接苏怀瑛归京认祖归宗。仆妇成群,车马浩荡,好不气派。

      自侯府的人来了以后,苏家族人的算计都打了水漂。得了,万贯家财随着苏大小姐归宗,都要纳入侯府。他们不过是商贾,背后纵有一二地方官员撑腰,又如何与侯门相较量。

      因而此番来劝说大小姐留下扬州码头及周边水系船运生意一事才落到了他苏长运头上。万事齐备,再过一段时日大小姐便要上京。

      明知这回是白跑,但苏长运不好驳斥长辈所托,只好应了下来,毕竟日后要依仗对方的事情还有许多。

      何况,他私下里也觉得,便是只为营生考虑,这船运生意也确实该留下来托人打理,大小姐自可在背后取利。否则,两地相距千里,消息传递不便,容易误事。

      反正他只是一个旁支族人,从前没有露脸的机会,如今不过费些口舌。来之前,他本以为今日要吃闭门羹。

      因大小姐一个多月前摔伤了腿,如今还在修养。没想到,他不仅进了门,还说了这么久的话。

      “苏长生是你什么人?”身旁轻飘飘地抛来一句话,女子的嗓音轻软柔和,语气却淡得毫无波澜,听不出半分喜怒。

      坐了这么久,这还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苏长运忙答道:“正是家兄。”

      “嗯”她淡淡地应了一句,视线慢慢地挪到他身上,打量了几息。不知是否伤了腿的缘故,她动作极慢,姿态更显骄矜,红唇轻抿,又问道:“去岁,收丝线的差事是你去办的?”

      谈及此事,苏长运满脸羞愧。他年岁已至二十三,兄长在码头任账房管事,很得苏老太爷赏识,只是为人刚直不阿,锱铢必较,不得其他人喜欢。他作为亲弟,平日里也没有得到多大照应和好处。

      去年得了收丝线的差事,他一时喜出望外,却不料最后出了纰漏。

      原本他按往年的价格给线户付了定银,谁料南边遭了灾,成品丝线卖不出去,货都涌到江南,一时间市面上的丝线价格大跌。

      按他事先定好的生丝价格来收,这笔买卖竟是亏了。第一次办要紧的差事便砸了,他很是过意不去。

      有人给他出主意,称苏家势大,找些地痞流氓去给线户施压,不愁他们不降价,如此便不用亏钱。

      只是他不愿失信于人,也不屑于用这样的招数,便自己找到苏老太爷,主动拿出全部积蓄把亏空填上。虽然不够,但至少不让公中亏太多。

      苏老太爷收了他的钱,后来又悄悄还给了他,让他不要对外声张。

      苏长运对此感激不尽,只是那钱他到底没要。他办砸了差事在前,苏老太爷不和他计较,还愿意接着给他机会,他却没有脸面出尔反尔。

      他把积蓄掏了出来,只是自己的日子过得拮据些,少去几趟茶楼,少买点闲书便算了。

      反正他尚未娶妻,吃住都和家人一起,积蓄没了也还过得下去,只当这钱买了个教训。

      苏长运硬着头皮答道:“正是在下,大小姐好记性。”声音微微发僵,耳后传来阵阵热意,清俊的脸上多了几分愧疚。

      “日后,扬州码头和漕运之事交由你与陈管事统管。”苏怀瑛盯着他的脸幽幽地说道。

      话音一落,堂中几道视线齐刷刷地投向苏长运,其中便有那位侯府来的赵嬷嬷,据说是永宁侯的奶嬷嬷,在侯府极为体面。

      “啊......”苏长运惊得合不拢嘴。陈管事本就是主管码头和漕运,也是苏老太爷留下的得力管事。他没想到这样天大的差事居然能落到自己身上。

      “这.......这......”他结结巴巴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赵嬷嬷看了苏怀瑛一眼,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发话。站在另一侧的素绮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匣,放到苏长运身旁的桌案上。

      “这是对牌和字据,二爷画好押,明日自去陈管事处领差吧。”素绮利落地拿出字据,取了印鉴在上头重重一按。

      苏长运此时方知苏怀瑛是认真的,他郑重地起身,向上首作了揖,“蒙大小姐信赖,小人定不负重托。”说罢,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押印,也在上头画好押。

      走出苏府时,苏长运犹觉自己在梦中,他掐了掐自己的脸,确定不是做梦,一时欣喜如狂。他无法想象,自己竟然得了船运的差事。

      他的生父会造船,于此道是一把好手,他自幼耳濡目染,却从来不敢肖想有一日能染指苏家这个生意。

      他这趟来游说不过是应个卯,原本是不想得罪族叔才应下。思及此,他内心又翻起惊涛骇浪,又喜又惊,喜的是他终于要有出人头地之日,惊的是待族人知道后,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他上了马车,催促车夫,尽快赶去码头找兄长商议。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