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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临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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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一中的九月,暑气未消,香樟树的叶子被烈日烤得发亮,泛着油腻的光泽。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夏天的最后一点尾巴都喊断气。
高二(1)班的教室里,头顶的老式吊扇“呼呼”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燥热的空气,却吹不散林知弦心头的烦躁。
“林知弦,收拾东西,坐最后一排去。”班主任老王站在讲台上,手里的三角板敲得黑板砰砰作响,“那个位置风水好,适合你这种需要‘冷静’的优等生。”
全班四十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那个传说中的“VIP专座”,也是全校风云人物陈正切的领地。
林知弦抱着书包站在过道里,手指微微收紧。关于陈正切的传闻,他听过太多版本:有人说他是家里有矿的混世魔王,有人说他是智商超群却懒得学习的怪胎,还有人说,他那双桃花眼看过来的瞬间,连教导主任都得愣三秒。
林知弦深吸一口气,走到了那个角落。
陈正切正趴在桌子上睡觉,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椅背上,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他的一条长腿肆无忌惮地伸在过道上,挡住了林知弦进去的路。
林知弦犹豫了两秒,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只脚:“同学,让一下。”
没反应。
他又加重了力道踢了一下。
“啧。”
桌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陈正切慢吞吞地直起身,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他半眯着眼,那双传说中“看谁都像放电”的桃花眼此刻写满了被打扰的不爽。
他抬起头,视线在林知弦那张白净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三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喂,新来的?”
“我是林知弦。”林知弦不卑不亢地回答,试图跨过他的腿。
陈正切却没收腿,反而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林知弦?名字挺好听,就是人挡道了。”
“是你挡着我的路了。”林知弦指了指过道。
陈正切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新同桌有点意思。他终于慢悠悠地收回了长腿,顺便把桌上的几本漫画书往旁边一推,腾出一块空地:“行吧,坐这儿。不过有个规矩,上课别吵我睡觉,下课别烦我发呆。”
林知弦坐下,整理好书桌,淡淡地回了一句:“彼此彼此,我也不会打扰你睡觉。”
陈正切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像大提琴的低音弦,震得林知弦耳膜微微发痒。
“有点意思。”陈正切趴在桌上,侧头看着林知弦挺直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小弦同学,以后多指教啊。”
林知弦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没有回头。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陈正切眼中的慵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得逞”的精光。
为了这次同桌,他可是足足策划了半个暑假,甚至不惜在开学摸底考里故意控分,才让老王把他“发配”到了这个角落。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洒进来,斑驳地落在两人的课桌上。林知弦看着黑板上复杂的物理公式,却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
因为旁边那个叫陈正切的变量,似乎正在不可控地扰乱他原本平静的磁场。
……
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不久,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林知弦正对着一道物理力学题较劲,草稿纸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却始终算不出那个该死的摩擦系数。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陈正切居然没睡觉。
那个总是趴在桌上补觉的人,此刻正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一支黑色的水笔。他并没有看题,而是侧着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林知弦紧锁的眉头。
“看什么?”林知弦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看你解题啊。”陈正切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钻进林知弦的耳朵里,“小弦同学,你咬笔头的习惯很不好,不卫生。”
林知弦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把笔帽塞进了嘴里。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把笔拿开,耳根莫名有些发热:“要你管。”
“啧,脾气还挺大。”陈正切轻笑一声,突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越过楚河汉界,在林知弦的草稿纸上点了点,“这一步受力分析错了,摩擦力方向反了。”
林知弦皱眉:“不可能,我检查过两遍。”
“不信?”陈正切挑了挑眉,那副欠揍的表情又浮现在脸上,“打赌吗?如果我是对的,你帮我做一周的值日。”
“如果你错了呢?”
“我帮你做一周。”
林知弦犹豫了一秒,重新审视了一遍题目。几秒钟后,他的脸色变了变,默默拿起橡皮擦掉了错误的步骤。
“愿赌服输。”陈正切心情似乎很好,把那张写着答案的草稿纸推回来,顺手把自己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冰镇乌龙茶放到了林知弦手边,“奖励你的,降降火。”
就在林知弦准备开口反驳谁要喝他的水时,头顶的灯管突然闪烁了两下,紧接着“啪”的一声,整个教室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停电了。
短暂的寂静后,班里爆发出一阵起哄声和欢呼声。男生们怪叫着趁机打闹,女生们则小声惊呼。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秩序,也模糊了人与人之间的界限。
林知弦有些怕黑,下意识地抓紧了桌角,身体僵硬地缩在座位上。
“喂,怕了?”
黑暗中,一个温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戏谑,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陈正切的手指修长有力,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好,又像是在某种隐秘的试探。
“别乱动。”陈正切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喷洒在林知弦的颈侧,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烟草味——那是他刚才在走廊抽烟留下的味道,“刚才有人趁黑往这边挤,我帮你挡着。”
林知弦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其实过道里根本没有人挤过来,大家都忙着在黑暗中寻找刺激。但他没有戳穿这个拙劣的谎言,也没有抽回手。
那只手并没有停留太久,几秒钟后,陈正切似乎是为了掩饰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了林知弦的手心。
那是一个橘子。
“剥开吃了,补充点维生素C,看你刚才做题做得脸都白了。”陈正切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温柔只是林知弦的错觉。
林知弦握着那个带着体温的橘子,指尖微微发颤。
窗外的月光透过香樟树叶洒进来,借着微弱的光,他看见陈正切正靠在椅背上,侧脸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看什么?被哥感动了?”陈正切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林知弦低下头,默默地剥开橘子,酸甜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掰下一瓣橘子,犹豫了一下,递到了陈正切嘴边。
陈正切愣住了。
“谢礼。”林知弦目不斜视,声音有些紧绷,“你刚才……帮我挡人了。”
陈正切看着递到嘴边的橘子,又看了看林知弦泛红的耳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张口咬住了那瓣橘子,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林知弦的手指。
“甜。”他含糊不清地说道,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那一刻,林知弦觉得,这个闷热的夏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十月的临江一中,秋老虎依旧凶猛。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散发出一股橡胶味,看台上的加油声、广播里的进行曲和刺眼的阳光交织在一起,将校运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林知弦站在三千米长跑的起跑线上,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干涩又难受。作为班里男生不够凑数的“牺牲品”,他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各就位——”发令员举起了发令枪。
林知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还有七圈半的漫长折磨。
“砰!”
枪声响起,人群如潮水般涌出。林知弦刻意放慢了速度,跟在队伍的中后段。前两圈还好,到了第四圈,体能极限带来的痛苦开始显现。肺部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双腿更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身边的同学一个个超过了他,又一个个被他甩在身后。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加油声逐渐远去,变成了某种嘈杂的嗡鸣。
第五圈……第六圈……
林知弦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抽离身体。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准备放弃比赛直接走下场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熟悉且带着怒气的喊声:
“林知弦!抬头,看我!”
这声音穿透了层层热浪和噪音,像一道惊雷劈进了他混沌的大脑。
他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看见终点线前的草坪上,陈正切正站在那里。少年逆着光,阳光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却紧紧锁在他身上,写满了焦急与心疼。
陈正切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跟着队伍跑,而是站在内圈,随着他的步伐移动,始终保持着和他平行的位置。
“别减速!还有最后一圈!”陈正切的声音就在耳边,清晰得仿佛贴着他的耳廓,“林知弦,你不是很能算题吗?算算还差多少米!别给我丢人,跑起来!”
原本已经麻木的双腿,似乎因为那个声音重新注入了一丝力量。林知弦咬紧牙关,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开始加速。
一步,两步。
陈正切一直陪着他跑完了最后的一百米。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林知弦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栽去。预想中坚硬的地面并没有到来,他一头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薄荷味和阳光气息的怀抱里。
“唔……”林知弦闷哼一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剧烈跳动得仿佛要撞破胸膛。
陈正切一把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熟练地在他后背顺气,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和后怕:“笨蛋,跑不动就别硬撑,我又不会怪你。”
周围是同学们涌上来的欢呼声和递水声,但林知弦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静音键。他的鼻腔里全是陈正切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味道,耳边只有少年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水……”林知弦虚弱地开口,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陈正切立刻拧开早就准备好的矿泉水,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甚至还细心地用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生怕他呛到。
喝完水,林知弦稍微缓过劲来,想要站直身体,却发现自己的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劲。
“别动。”陈正切不由分说地弯下腰,一手穿过他的腿弯,一手揽住他的背,竟然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陈正切!你干嘛!快放我下来!”林知弦吓得脸瞬间爆红,挣扎着想要下来。这要是被全校看见了,明天校园论坛的头条绝对是他们俩!
“腿都软成这样了还逞强?”陈正切低头瞥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丝戏谑,脚下却走得稳稳当当,“老实待着,带你去医务室。再乱动,我就亲你了。”
林知弦瞬间僵成了木头,乖乖地缩在他怀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去医务室的路上要经过一片香樟树林,斑驳的树影落在两人身上。陈正切走得很慢,似乎很享受这段独处的时光。
“陈正切。”林知弦把脸埋在少年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嗯?”
“刚才……谢谢你。”
陈正切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林知弦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颊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着诱人的潮红,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水光潋滟。
“谢什么?”陈正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林知弦,记住这种感觉。以后不管跑多远,只要回头,我都在。”
那一刻,林知弦听见心里的花开的声音。原来,所有的等待都不是徒劳,所有的暗恋都有回响。在这个蝉鸣不止的夏天,他终于等到了属于他的风,也等到了那个愿意陪他一起等风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