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遇终别》简易化

1、转角相逢 九月的

　　九月的午后，阳光像融化的蜂蜜，泼泼洒洒地铺满了整个操场。篮球砸在塑胶地面上的声响，少年们的呼喊声，还有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揉在一起，成了裴叙逢整个高中时代里，最鲜活的背景音。
　　“裴哥！再来一个！”
　　“好嘞！”
　　裴叙逢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几缕黏在光洁的额头上。他抬手抹了把汗，接过队友扔过来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压下了胸腔里的灼热。他的校服T恤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线条，裤脚沾了点球场的灰尘，却丝毫不影响他身上那种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少年气。
　　“走了，回教室了，再晚要被老陈抓了。”同队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你这小子，成绩好运动也好，真不给我们留活路啊。”
　　裴叙逢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别贫了，赶紧走，晚了班主任的课你也敢迟到？”
　　几个人勾肩搭背地往教学楼走，裴叙逢走在后面，脚步轻快。他刚打完球，浑身都透着一股少年人的张扬劲儿，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转得飞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教学楼的阴影投下来，和操场的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刚拐进楼道，一股凉爽的风就迎面吹了过来，带着点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是属于高中教室的味道。
　　他低着头拧瓶盖，没看路，脚步轻快地往上跑，刚拐过楼梯的转角，就撞上了一个人。
　　“唔。”
　　一声清浅的闷哼，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裴叙逢的心里。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脱手，冰凉的水珠溅了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瞬间就凉透了。
　　“抱歉！”裴叙逢下意识地道歉，抬头就撞进了一双很安静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像深秋的湖水，清冽又沉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在他抬头的瞬间，轻轻蹙了一下。
　　抱着作业本的少年站在他面前，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袖口也挽得整整齐齐，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他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作业本，被撞得歪了一点，却一本都没掉，只是被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拢住了，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少年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坐在教室里刷题，不怎么晒太阳的白，和裴叙逢这种被晒得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头发是利落的黑色，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眼，鼻梁高挺，唇线很淡，整张脸的轮廓都很干净，带着一种清冷的距离感。
　　“没、没事吧？”裴叙逢有点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帮他捡本子，却发现对方的本子一本都没掉，只是被撞歪了一点，“对不起啊，我刚打完球，没看路。”
　　沈终离抬眼，目光在他汗湿的发梢、敞开的领口，还有裤脚上沾着的灰尘上扫了一圈，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冽得像冰，落在楼道里，带着点回声：“没事。”
　　说完，他就抱着作业本，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背影很直，白衬衫在楼道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干净，很快就消失在了下一个转角。
　　裴叙逢愣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还在往下滴水，水珠落在台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还有点发烫。
　　“裴哥，走了！”队友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了！”裴叙逢应了一声，快步往上跑，脑子里却还是刚才那个少年的脸，还有他那句清清淡淡的“没事”。
　　他跑回教室的时候，班主任陈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教室里鸦雀无声。裴叙逢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刚坐下，同桌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去哪了？老陈刚才还问你呢。”
　　裴叙逢把矿泉水瓶塞进桌肚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说：“打球去了，刚回来。”
　　“你心真大，老陈的课你也敢迟到。”同桌撇了撇嘴，又想起什么，“对了，刚才陈老师让课代表把作业抱下去，你看见没？”
　　裴叙逢心里一动，抬眼往讲台上看，讲台上已经没有作业本了。他又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谁抱下去的？”他问。
　　“沈终离啊，你不认识？”同桌一脸理所当然，“他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每次都是他抱作业。”
　　“沈终离？”裴叙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又有点陌生。
　　“对啊，就是那个常年年级第一的沈终离，成绩好得离谱，话少得也离谱，平时除了学习，好像什么都不关心。听说他家里条件挺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跟谁都保持距离。”
　　裴叙逢点了点头，没说话，脑子里却又浮现出刚才那个抱着作业本的少年的脸。原来他叫沈终离，年级第一，话少，清冷，和刚才他看到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桌肚里的矿泉水瓶，水珠还在往下滴，打湿了他的课本。他伸手擦了擦，指尖却还残留着刚才被对方的手肘碰到的温度，很凉，却莫名地让他有点心跳加速。
　　“裴叙逢！”讲台上的陈老师突然点了他的名字，“这道题你上来解一下。”
　　裴叙逢愣了一下，猛地抬头，对上了陈老师的目光。他站起身，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看着黑板上的数学题，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楼梯转角的画面，那个抱着作业本的少年，那句清清淡淡的“没事”，还有他那双安静的眼睛。
　　他定了定神，很快就解出了题目，粉笔在黑板上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陈老师点了点头，示意他回去。
　　裴叙逢走回座位，坐下的时候，忍不住又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依旧空荡荡的。
　　整节课余下的时间，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吹进来，他总能想起楼梯下那道干净清冷的背影。
　　就在课堂快要结束的时候，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很稳、很缓，和走廊里其他喧闹的脚步声完全不一样。
　　裴叙逢几乎是本能地抬眼望出去。
　　是沈终离。
　　他已经将全班作业交到了办公室，此时正顺着走廊缓步走回来。
　　少年依旧是方才那副安静的模样，校服整齐，脊背挺直，眉眼淡淡的。阳光从走廊落地窗落下来，铺在他肩头，冲淡了他身上那点疏离的冷意，温柔得不像话。
　　他一步一步走近，目光平视前方，安静地穿过走廊喧闹，像一汪不会被打扰的静水。
　　经过教室门口时，沈终离的视线不经意往里面扫了一眼。
　　不偏不倚，落在裴叙逢的位置上。
　　短短一秒。
　　对视无声。
　　裴叙逢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可对方没有停留，眼神清淡无波，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目光，从容走进教室，径直走回自己靠窗的座位，低头安静落座，翻书、握笔，动作一气呵成，沉静安稳。
　　仿佛楼梯的相撞、走廊的回望，都只是裴叙逢一个人的恍惚错觉。
　　裴叙逢看着他安静的侧影，心口那点空空落落的感觉，忽然被轻轻填满了一点。
　　原来他会回来。
　　原来这场仓促的遇见，不是转瞬即逝的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