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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 余生   玄朔三 ...

  •   玄朔三百七十二年,秋。

      北疆的风,是天底下最硬、最寒、最无情的风。

      它不似江南春风温柔缱绻,不似中原秋风干爽微凉,北疆的风终年裹挟砂砾,穿荒原、越枯山、掠绝塞,岁岁吹蚀大地,吹裂岩层,吹枯百草,吹得世代居于此地的生灵,骨头里都渗着冷意。而这一年的秋风,格外凶煞,格外沉郁,整副风躯里灌满了浓稠化不开的血腥,从千里草原尽头滚滚压来,铺天盖地,笼罩整座云关,笼罩整片破碎的北疆大地。

      云关立北疆三百一十六年,是玄朔王朝北疆最后的国门,是中原文明最北端的壁垒。

      三百余年里,它挡过草原无数次铁骑寇边,护过关内千万生民安稳,扛过暴雪荒年,扛过兵戈扰攘,扛过岁月侵蚀。城关青砖层层叠叠,每一块砖石都烙印着百年风霜,每一道裂痕都记录着边境厮杀。城垛之上残留着历代戍卒的刀痕箭印,城墙根基深埋冻土,坚不可摧,曾被世人誉为北疆铁壁,万年不摧。

      可再坚固的城关,挡不住腐朽的朝堂,挡不住溃烂的国运,挡不住人心崩塌的乱世洪流。

      玄朔末年,国运垂暮。

      王朝立朝三百余载,前期几代帝王励精图治,轻徭薄赋,休养民生,拓土安边,创下赫赫盛世,九州安定,四海宾服。可盛世长久,帝王渐怠,深宫奢靡日盛,外戚干权,宦官乱政,朝堂权臣结党营私,派系倾轧数十年不休。吏治层层崩坏,州县贪腐成风,土地尽数被豪门世家兼并,底层百姓无田可耕,无粮可食,无家可归。

      内地尚且民不聊生,苦寒北疆更是绝境。

      北疆戍边将士,年年死守国门,浴血抗敌,换来的从来不是朝廷抚恤、粮草补给、军功嘉奖,而是层层克扣的军饷、年年拖欠的粮秣、无人问津的死伤、无人铭记的忠骨。戍边士卒老无所依,死无厚葬,伤无医治,寒无棉衣。军心早已涣散,边防早已空虚,看似巍峨雄关,内里早已朽烂不堪,只剩一副空壳。

      草原蛮族蛰伏数年,窥透玄朔内腐外虚,终于聚举国铁骑,数十万大军压境,举国叩关,一战倾覆北疆安稳。

      血战七日七夜。

      云关守军孤军死守,无援军、无粮草、无器械补给,以血肉之躯抵挡蛮族铁骑洪流。士卒前仆后继,尸堆填城,血流浸砖,无人后退半步,无人开城投降。关内青壮百姓自发登城助战,执菜刀、握木棍、扛石块,与戍卒并肩死守家门,老弱妇孺昼夜不休,烧水送粮、包扎伤口、搬运土石,全城军民,同仇敌忾,死守故土。

      可国运已尽,苍天不佑。

      第七日黄昏,夕阳沉落,血色漫天,城墙东北角终于在巨石冲撞、火油焚烧、铁骑猛攻之下轰然坍塌。

      城关破了。

      一瞬间,蛮族铁骑蜂拥而入,杀伐瞬间席卷全城。

      刀戈劈斩之声、铁骑踏地之声、烈火噼啪之声、士卒战死闷吼、百姓绝望哭喊、孩童惊恐啼泣,所有声响交织堆叠,撕碎北疆百年安宁,酿成一场滔天浩劫。

      整座云关,沦为人间炼狱。

      十五岁的岑寂,就跪在这片炼狱的血泊碎土之中。

      他生在云关,长在云关,从小到大,所见的是城关落日、荒原长风、戍卒巡旗、村落炊烟。他的人生原本简单至极,春耕秋收,拾柴耕作,守着兄长,守着小小茅屋,守着一方安稳故土,岁岁寻常,年年平淡。他不懂朝堂权斗,不懂国运兴衰,不懂诸侯割据,不懂人间险恶。于他而言,人间最大的苦难,不过是荒年少食、冬日苦寒、风沙扑面。

      他的全世界,自始至终,只有兄长岑峥一人。

      十二年前,玄朔两百六十年,大荒叠加大疫。

      那场灾荒是北疆百年难遇的绝境。入秋无雨,百草枯死,良田龟裂,颗粒无收。入冬暴雪连月,封山断路,冻毙人畜无数。紧随荒年而来的是烈性疫疾,无药可医,传染迅猛,村落连片死寂,户户挂白,日日葬人。

      岑寂的父母,便是在那场浩劫之中双双殒命。

      他那年三岁,懵懂无知,只知啼哭,整日缩在父母怀中,不知生死别离,不知世道残酷。是十一岁的岑峥,硬生生撑起了崩塌的家。

      十一岁,尚且是稚气未脱的年纪,尚且需要长辈庇护,尚且贪食贪玩。可那场大荒大疫,生生剥去了他所有孩童天性。父母临终死死攥着他的手,气息奄奄,千言万语只余一句——护住弟弟,让他活。

      一句嘱托,十二年坚守。

      十二载春秋寒暑,四千三百八十个日夜,岑峥以单薄少年之躯,扛住饥寒、扛住欺凌、扛住乱世风霜、扛住生存重压,独自一人,将三岁幼弟拉扯至十五岁。

      荒年无粮,他凌晨踏霜进山,徒手挖冻土草根,攀危崖寻野果,涉冰水摸鱼虾,数次险些跌落山崖、葬身寒溪。冬日苦寒,茅屋漏风无被褥,他将所有破旧棉絮尽数裹在弟弟身上,自己靠墙蜷缩,彻夜冻得四肢僵硬,瑟瑟发抖却从不敢挪动分毫,生怕带走半点暖意。乡邻孤弱相欺,有人抢夺他们仅剩的存粮,有人故意寻衅打骂,有人排挤孤立,岑峥哪怕被打得遍体鳞伤、口鼻流血,也死死挡在弟弟身前,绝不许岑寂受一丝一毫委屈。

      他从未对弟弟说过一句苦,从未诉过一句累,从未怨过世道不公,从未叹过命运坎坷。

      他所有的人生意义,所有的拼命坚守,所有的隐忍负重,只为护岑寂平安长大,只为让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远离苦难,好好活着。

      岑寂从小到大,依赖兄长、信任兄长、敬畏兄长、依恋兄长。兄长是他的天,是他的地,是他的避风港,是他全部的人间烟火。只要兄长在,茅屋就在,家就在,安稳就在,人间就有温度。

      可今日,天塌了。

      岑峥应征戍边,死守城关七日七夜,不眠不休,浴血奋战,最终在城墙缺口处,被数支重箭穿胸,重伤倒地。

      此刻,岑寂双手死死按压在兄长贯穿胸膛的巨大创口上。

      滚烫温热的鲜血源源不断从指缝喷涌而出,黏腻、滚烫、带着鲜活的生命气息,飞速从他掌心流逝。那是他世上最后一点温暖,最后一点牵挂,最后一点人间依托,正随着鲜血一点点彻底消散。

      岑峥仰面躺在冰冷的血泥碎砖之中,身躯僵硬冰冷,原本刚毅明亮的眼眸此刻浑浊涣散,视线早已模糊,却依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落在少年弟弟的脸上。

      他撑了七天七夜,扛过刀伤、扛过箭创、扛过疲惫、扛过失血,撑到最后一口气,只为再见弟弟一面,只为留下最后一句叮嘱。

      “阿寂……”

      气息细碎微弱,沙哑破碎,几乎被漫天杀伐风声彻底吞没。

      他颤抖着抬起布满血污、厚茧、伤痕的手,指尖轻轻擦过岑寂满脸的风沙、泪水、血痕,动作温柔至极,用尽余生所有温柔,抚摸自己护了十二年的幼弟。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别恨世道……别执拗……好好活……”

      字字断续,字字泣血,字字用尽残命。

      这是他留给弟弟、留给世间最后的话。

      话音落尽,指尖骤然垂落,眼眸彻底黯淡,呼吸彻底断绝,体温飞速冷却。

      掌心滚烫的热血,彻底凉透。

      那一刻,岑寂的世界,轰然死寂。

      耳边千军万马、厮杀震天、哭喊遍野、烈火轰鸣,所有喧嚣尽数褪去,所有声响尽数隔绝。偌大人间,万里山河,瞬间安静得可怕。

      他跪在血泊之中,抱着兄长冰冷僵硬的躯体,不哭、不闹、不颤抖、不挣扎。

      只是静静抱着,死死抱着。

      仿佛只要他不松手,只要他静静守着,兄长就还没有离开,家就还没有碎,人间就还没有彻底荒芜。

      暮色沉沉坠落北疆,寒夜席卷残城。

      深秋北疆的夜,冷得刺骨,冷得入髓,冷得冻结山河。寒霜漫天洒落,覆盖尸骸,覆盖血泥,覆盖断壁,覆盖整座破碎的城关。夜风穿城而过,穿梭在空洞的街巷、断裂的城垛、焚毁的屋舍之间,发出呜咽凄厉的呼啸,宛如万千亡魂低空盘旋,哀泣不止。

      城关内外,尸骸层层堆叠,纵横交错。

      有白发苍苍、至死护着孙辈的老者,有尚未及冠、初次披甲、血染征衣的少年戍卒,有柔弱妇人、以身护住孩童的母亲,有勤恳半生、无辜遭难的寻常百姓。血水流入低洼街巷,积成暗红血洼,夜风一吹,快速凝出薄冰,猩红冻在冻土之上,触目惊心。

      乱世的夜,从无月色星光,只有血色与死寂。

      岑寂在尸山之中静坐整夜。

      整整一夜,风霜落满他的发鬓、肩头、衣摆,浸透他的衣衫,冻得他皮肉僵硬,浑身冰冷。

      他没有能力安葬兄长。

      兵戈未止,敌骑横行,战火未熄,乱世无棺、无碑、无土、无葬。活人尚且朝不保夕、流离奔逃,谁能为死人留一份体面。

      他只能小心翼翼将岑峥躯体轻轻放平,将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尚且完整干净的外衫解下,轻轻覆盖在兄长满身血污的躯体之上,遮住狰狞可怖的创口,遮住遍身伤痕血迹。

      这是他能给兄长的,最后一点人间体面。

      一夜枯坐,一夜无声,一夜死寂。

      天光微亮之时,天边透出一片惨淡灰白,破晓之光微弱无力,照不亮满城血色,照不彻遍地悲凉。

      远处传来沉闷密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蛮族巡骑入城清扫,斩尽残活,屠戮余民,但凡尚有一丝气息、但凡敢露头颅者,尽数斩杀,寸草不留。

      逃难幸存的百姓原本躲在残破地窖、废墟夹缝之中,听见马蹄声,瞬间爆发出细碎惊恐的哭颤,死死捂住嘴巴,浑身发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乱世求生,卑微至此,悲凉至此。

      岑寂缓缓站起身。

      双腿久坐麻木,僵硬酸痛,几乎无法支撑身躯,浑身冻得麻木无知,身心俱崩,五脏六腑皆是沉钝的剧痛。

      他最后深深凝望一眼静静躺在寒霜血泊之中的兄长,将这一幕画面死死镌刻进眼底、刻入骨髓、刻入往后万古不灭的记忆。

      从此,北疆无家。

      从此,世间无亲。

      从此,人间只剩他一人。

      他转身,一步一步,缓慢、沉重、坚定,走出残破百年的云关城门。

      脚下踏过碎砖、断刃、枯骨、干结血痕、残破旌旗、焚毁木料。

      前路万里荒芜,前路乱世滔滔,前路茫茫无尽。

      他不知去往何方,不知何以为生,不知活着何意。

      他唯一记得的,是兄长用尽残命托付的四个字——好好活下去。

      于是他活。

      哪怕天地弃他,世道欺他,人间弃他,孤苦无依,无家可归,他也要活。

      一路南行,千里荒途,满目疮痍,寸寸悲凉。

      玄朔末年的天下,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盛世皮囊之下,是溃烂的吏治、枯竭的民生、崩坏的礼法、涣散的人心、空虚的边防。诸侯藩镇割据自重,不听中央调令;地方官吏横征暴敛,压榨百姓;豪门世家兼并良田,垄断生计;流民四起,匪患横行,饿殍遍野,千里无人烟。

      曾经繁华的中原大地,历经数年灾荒、连年战乱、层层苛政,早已残破不堪。

      沿路村落十室九空,炊烟断绝,院墙倾颓,荒草入户,荆棘丛生,昔日人居烟火之地,尽数沦为野兽巢穴、荒虫栖地。连片良田荒芜废弃,野草疯长,淹没阡陌沟渠,淹没曾经岁岁丰收的稼穑之地。

      官道两侧,随处可见倒毙的流民尸身。

      有的早已风干枯黑,皮肉剥离,白骨外露;有的刚死不久,血色未干,衣衫破烂扭曲,是活活饿死、冻死、累死、病死的模样。野狗游荡荒途,啃噬残尸,见人路过亦不躲避,眼神麻木凶狠,早已习惯乱世生死,早已见惯人间覆灭。

      偶尔遇见零星逃难的乡人,皆是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眼神空洞、步履踉跄。人人衣衫破烂,满身尘土,负重奔逃,拖家带口,面色死寂麻木,无悲无喜,无泪无求,只剩一丝苟活的本能。

      乱世之中,无善意、无帮扶、无温情。

      人人自顾不暇,人人命如草芥,谁也救不了谁,谁也顾不了谁。

      岑寂一路独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徒步奔走三日三夜。

      烈日灼身,风沙扑面,饥渴交加,身心俱疲。

      寻常十五岁少年,三日水米未进、日夜奔劳、心神重创、身心透支,早已脏腑衰竭、气绝身亡、尸骨冰凉。

      可岑寂没有。

      他饿,饿到腹腔绞痛、五脏六腑撕裂般剧痛,空空荡荡,灼烧难忍。

      他渴,渴到喉咙干裂出血,口舌枯槁,吞咽刺痛,火烧火燎。

      他累,累到四肢酸软、筋骨脱力、眼皮重若千斤,意识昏沉恍惚。

      他痛,心痛远胜身痛,千倍万倍,夜夜碾骨,日日噬心。

      可他气息不散,生机不灭,心跳绵长,体温恒存,神魂不落。

      最初,他以为是执念支撑,是兄长遗愿、是心中不甘、是年少执拗,吊着他一口残气,不肯倒下,不肯死去。

      直到第四日正午。

      烈日悬空,骄阳炽烈,荒原无遮无挡,热浪滚滚蒸腾,地表碎石滚烫灼手,空气扭曲浮动,整片天地燥热死寂,无一丝风,无一丝凉。

      岑寂连日透支所有体力、心力、精神,彻底油尽灯枯。

      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身躯彻底脱力,重重向前栽倒。

      额头狠狠磕在尖锐嶙峋的碎石之上。

      剧痛瞬间炸裂脑海,贯穿头颅。

      温热鲜血瞬间涌出,顺着眉骨、眼角、下颌不断流淌,染红半张脸面,浸透前襟衣衫,黏腻腥热。

      意识瞬间沉入无边黑暗。

      他心中一片平静,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解脱与期盼。

      终于,可以死了。

      死在无人知晓的荒途,死在乱世尘埃,死在无人问津的孤苦里。

      不用再孤身独行,不用再思念至亲,不用再目睹人间疾苦,不用再守着空荡荡、冷寂寂的人间苟活。

      一死百了,万事皆休,是乱世凡人最好、最彻底、最温柔的归宿。

      可黑暗沉浮辗转良久,预想中的寂灭、虚无、长眠,始终未曾降临。

      剧痛清晰无比,伤口撕裂灼痛,头颅昏沉胀痛,脏腑饥渴绞痛,浑身酸软脱力,所有疾苦尽数存在,分毫未减。

      唯独生机不散,神魂不灭,性命不绝。

      不知过多久,日头西斜,热浪褪去,晚风微凉,拂过燥热荒原。

      岑寂艰难睁开双眼。

      视野模糊昏沉,光影错乱,额角伤口依旧剧痛,血迹干结僵硬在肌肤之上。浑身无力动弹,身心疲惫到极致,可他清清楚楚感知——他活着,完完整整,生生不息。

      重伤不死。

      绝食不死。

      力竭不死。

      绝境不死。

      他撑着残力,艰难坐起身,指尖触碰额角干结的血痂,心底第一次涌出彻骨寒凉,比北疆千年寒霜更冷,比乱世漫天血腥更寒。

      寒意浸透四肢百骸,浸透神魂骨髓。

      他开始试探。

      刻意六日不食不饮,熬极致饥渴,常人三日毙命,他只剩虚弱脱力,生机稳固不散。

      刻意卧于寒夜霜地,整夜冻僵受寒,常人冻毙身死,他高烧寒战、皮肉青紫、受尽疾苦,却始终不死。

      刻意任由伤口撕裂感染、发炎高热、神志昏沉,凡人染此重症必死无疑,他日夜煎熬、受尽病痛折磨,却缓慢自愈,顽强存续。

      一次次绝境试探,一次次疾苦折磨,一次次死路求生。

      最终,岑寂彻底通透了自己的宿命。

      他得了世间最残酷、最孤苦、最无解的天罚。

      无寿长生。

      会痛、会累、会病、会伤、会疲惫、会煎熬、会衰老、会执念、会悲苦。

      唯独不会死。

      凡人所有疾苦,他尽数承受,无一豁免。

      凡人所有归宿,他彻底无缘,永远缺失。

      长生从不是神迹、不是恩赐、不是机缘。

      是枷锁,是囚笼,是万古孤独炼狱,是天地独予他一人的永恒酷刑。

      他将永远活着,永远清醒,永远铭记,永远旁观。

      活着看山河倾覆,活着看王朝覆灭,活着看盛世凋零,活着看乱世屠殇。

      活着看所有亲人、故人、路人、众生走完短暂一生,轮回消散。

      唯独他,定格在十五岁最悲恸、最孤苦、最绝望的年华。

      万古不变,万古独存,万古独行,万古孤寂。

      半年光阴转瞬即逝。

      半年之间,玄朔王朝彻底崩塌,彻底湮灭,不复存在。

      帝都沦陷、皇室屠戮、宗庙焚毁、百官殉国、世家倾覆、州府尽碎。北疆蛮族割据关外千里沃土,西南藩镇自立为王,中原诸侯四起,天下分崩离析,九州无主,四海大乱,百年乱世正式拉开浩瀚惨烈的序幕。

      岑寂隐于深山荒林,避开所有兵戈杀伐、诸侯纷争、人间祸乱。

      他静静旁观旧朝覆灭、新旗林立、旧人成骨、新人赴死、旧迹湮灭、新世重生。

      第一年,他偶遇逃难独居老者,一生颠沛、一生孤苦、一生善良,年末寿终正寝,闭眼安然,得凡人最好的解脱归宿。岑寂静坐旁观,第一次无比羡慕凡人——死,原来是最大的温柔,最大的慈悲。

      第五年,当年村落幸存稚童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春耕秋收、奔波谋生、有牵有挂、有喜有忧、有家有归。人间烟火安稳,平凡圆满,是他永远触碰不到的温暖。

      第十年,乱世幸存青壮年尽数鬓染霜白、腰背佝偻、筋骨衰老,岁月在众生身上刻满沧桑痕迹,人人老去,人人更迭。

      唯独他,十年岁月流转,山河翻覆,人事全非,依旧少年青涩模样,眉眼如初,身形如初,岁月无痕,风霜无迹。

      孤独从来不是一瞬的情绪,孤独是十年、百年、千年、万古的层层堆叠。

      是一次次目送离别,一次次见证归零,一次次确认自己永远无法融入人间、永远无法归宿、永远孤身独行。

      百年乱世,战火不休,杀伐不止,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诸侯日日厮杀,夜夜征伐,今日结盟、明日反目,今日立国、明日亡国,枭雄起落,将相浮沉,百姓流离,人命微末。

      礼乐彻底崩坏,道义彻底轻薄,善恶彻底无凭,天理彻底渺茫。

      岑寂游走乱世山河,始终疏离世外,不争、不抢、不涉纷争、不附诸侯、不求功名、不求富贵、不求庇护。

      宿破庙、栖荒洞、食野果、饮山泉、耕荒田、避兵戈,做世间最卑微、最无名、最无声的万古路人。

      他见过至忠至烈。

      守城小吏,品级低微、无权无势、无兵无将,城破不降、誓死守土,孤身持刀立于城门,怒骂叛贼,身中数十刀,脊背挺直至死,宁死不辱家国。妻儿尽数殉城,满门忠烈,无名无碑。

      他见过至奸至恶。

      州县贪官,乱世借机敛财、克扣军粮、屠戮百姓、献城投敌,踩着故土尸骨、同族血泪升官加爵,夜夜奢靡、日日享乐,毫无廉耻、毫无底线。

      他见过至悲至苦。

      襁褓稚童被弃荒野,无人照看,无人救助,啼哭嘶哑直至气绝;柔弱妇人护子逃难,身遭兵祸,血染衣衫,至死护住怀中幼童;老弱孤寡无依无靠,冻饿荒途,无声无息归于尘土。
      他见过至微至善。

      陌路流民素不相识,分最后一口干粮予垂死者;医者冒死穿行战火,无偿救死扶伤;乡邻相互扶持,乱世抱团取暖,以微薄善意抗衡漫天黑暗。

      百年光阴,一代又一代人出生、成长、衰老、死亡。

      百年光阴,十数个割据政权兴起、强盛、覆灭、湮灭。

      百年光阴,旧朝礼法、服饰、言语、风俗尽数更迭,旧日山河渐渐陌生无迹。

      唯独岑寂,百年如一,心境渐冷,心性渐淡,人情渐疏,执念渐消。

      他数次重回北疆云关旧地。

      百年之后,昔日雄关彻底被风沙填平,断壁残垣被密林荒草彻底覆盖,血色被岁月冲刷殆尽,尸骸被大地彻底收纳消解。

      世间无人记得这里曾有百年雄关,无人记得这里曾血战七日,无人记得这里曾有一对相依为命的北疆少年。

      所有刻骨悲欢、所有滔天苦难、所有温柔过往、所有血泪曾经,于岁月长河而言,不过尘埃一瞬,风吹即散,水过无痕。

      唯有他,万古铭记,万古独存,万古孤念。

      百年乱世终末,各路诸侯连年吞并厮杀,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最终最强势力横扫九州,平定四方割据,结束百年纷乱,天下再度一统,新朝立鼎,改元景和,四海归宁,山河重启,人间回暖。

      而岑寂,带着百年乱世满身风霜、满心孤寂、满身疾苦、满身沧桑,静静走入下一段清平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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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该小说已正式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