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橘子汽水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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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没有下雨。
沈屿之到教室的时候，林昭夏已经在了。他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书包扔在地上，拉链开着，露出半袋没吃完的包子。
七点二十，教室里没几个人。顾念坐在前排背单词，看见沈屿之进来，小声打了个招呼。沈屿之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
林昭夏没动。
沈屿之把书包挂好，拿出课本，目光扫过桌上那条歪歪扭扭的三八线。线还在，被擦掉了一点，大概是昨天蹭的。他看了一会儿，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沿着那条线轻轻描了一遍。
描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手指顿了一下，把笔放下了。
“唔……”
旁边的林昭夏动了动，从胳膊里抬起一张压出红印子的脸，眼神涣散地盯着沈屿之看了三秒。
“你来了啊。”他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儿，说完又把脸埋回去了。
过了大概五秒，他猛地坐直。
“几点了？！”
“七点二十。”沈屿之看了一眼手表。
“靠靠靠，”林昭夏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捞起书包，从里面拽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数学作业你写了吗？第三题那个证明我昨天想了一晚上都没想出来——”
他说着就要来拿沈屿之的作业本，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停在半空中，像只被定住的猫。
“那个……能借我看看吗？”他眨巴着眼睛，努力做出真诚的表情，“就看一眼，我不抄，我参考一下思路。”
沈屿之看着他。
两秒。
他把数学作业本递了过去。
“谢谢谢谢，”林昭夏双手接过来，低头飞快地扫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哦——原来是要做辅助线，我就说怎么证不出来……”
他把本子还回去，开始埋头狂写，字迹潦草得像是用脚写的。写到一半还抬起头来，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你这个思路真的绝，辅助线这么一拉就全通了，厉害啊沈屿之。”
沈屿之没接话，翻开英语课本。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太小，分辨不清。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林昭夏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作业本往前面传，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长出一口气。
“活了。”
前排的徐凯转过头来：“你又抄作业？”
“参考，”林昭义正辞严，“参考和抄是有本质区别的。”
“有什么区别？”
“参考是用脑子过的，抄是不过脑子的，”林昭夏从书包里摸出一个橘子，开始剥，橘子皮的清香在空气里散开，“我刚才过脑子了，所以是参考。”
顾念也转过来，看他剥橘子：“你每天都吃橘子？”
“橘子便宜嘛，我妈批了一箱，”林昭夏掰开一半，想了想，递到沈屿之面前，“吃吗？挺甜的。”
沈屿之低头看着那半颗橘子。橘瓣被掰得不太整齐，汁水沾在林昭夏的指尖上，亮晶晶的。
“不用。”
“真不吃？”林昭夏把橘子往前送了送，“补充维C的，对皮肤好。你看你白得跟纸似的。”
沈屿之最终接过来了。
林昭夏笑了一下，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起来。他吃东西的样子总是很投入，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橘子很甜。沈屿之一瓣一瓣地吃着，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酸。
早自习结束后是两节数学连堂。
数学老师姓李，四十多岁的Beta女性，讲课节奏快，板书工整。她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拓展题，扫了一圈教室。
“谁来试试？这道题有一定难度。”
没人举手。
“沈屿之？”
沈屿之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粉笔和黑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写了三行，他停下来，微微皱眉。
“需要用到昨天学的那个公式，”李老师提示，“你先建立一个中间变量。”
沈屿之盯着黑板看了几秒，擦掉最后一行，重新写。
林昭夏在下面看着。他平时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画画，但这会儿却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他看到沈屿之写到第四步的时候，笔顿住了。
“设k。”林昭夏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但沈屿之听见了。他侧过头，看了林昭夏一眼。
林昭夏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赶紧低头假装翻书，耳朵尖有点红。
沈屿之转回去，在黑板上写下了“设k为中间变量”。后面的推导一气呵成，写了十行，最终得出结论。
“非常好，”李老师满意地点头，“沈屿之同学的思路很清晰，大家记一下。”
沈屿之回到座位。林昭夏趴在桌上，假装在睡觉，耳朵还是红的。
“你怎么知道要设k？”沈屿之问，声音很低。
林昭夏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猜的。”
“猜的？”
“我以前看过类似的题，”林昭夏把脸埋得更深了，“你别问了，我就是蒙的。”
沈屿之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刚才那道题用到的不是高二的知识点，是高三的。
上午最后一节是化学实验课。
实验室在综合楼三楼，需要穿过操场。林昭夏走在沈屿之旁边，手里拎着实验服，一路都在和顾念争论到底是西瓜味棒棒糖好吃还是葡萄味的好吃。
“葡萄的！”顾念说。
“西瓜的！”林昭夏寸步不让，“葡萄的太甜了，吃完嘴里发酸。西瓜的清爽。”
“你那是味觉有问题。”
“你才是。”
到了实验室，两人还在吵。化学老师让他们安静，安排两人一组。林昭夏理所当然地和沈屿之一组，顾念和徐凯一组。
今天的实验是酸碱中和滴定。
沈屿之操作仪器的时候，林昭夏在旁边递东西。他的动作很自然，沈屿之伸手，他就把需要的东西递过去，像是提前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你以前做过这个实验？”沈屿之问。
“没有啊，”林昭夏眨眨眼，“我就是看你手伸出来了，猜你要用那个。”
沈屿之没说话。
滴定的过程很顺利。沈屿之操作精准，滴定终点控制得恰到好处。林昭夏在旁边记录数据，字虽然潦草，但数字都对。
实验结束，他们开始收拾仪器。林昭夏拿着烧杯去水池冲洗，经过隔壁实验台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
对方是个高高壮壮的男生，校服袖子上别着学生会的徽章。他转过头，看到是林昭夏，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另一种表情。
“林昭夏？”
林昭夏抬头，认出了对方：“啊……周磊学长。”
周磊是高二六班的，学生会副主席，Alpha。他看着林昭夏，目光在林昭夏后颈的位置停了一下。
“你怎么在三班？我记得你上学期在五班。”
“分班调整了。”林昭夏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
“是吗，”周磊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太舒服的亲昵，“好久没在篮球场见到你了，什么时候再来打球？”
“最近不太打，”林昭夏已经退到了实验台边上，“那个，学长，我先去洗——”
“急什么，”周磊伸手拦了一下，“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是——”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林昭夏手里的烧杯。
沈屿之。
他比周磊高半个头，站在两人中间，把林昭夏挡在身后。他看了周磊一眼，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平，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周磊的手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沈屿之转过身，把烧杯递给林昭夏：“去洗。”
林昭夏愣了一下，接过烧杯，快步走向水池。
周磊看着沈屿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自己的实验台。
水池边，林昭夏低头洗着烧杯，水流声哗哗的。沈屿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开始洗自己的仪器。
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林昭夏说，声音很轻。
“不用。”
“他是学生会的，”林昭夏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以前在篮球场见过几次。人也不算坏，就是有点……烦。”
沈屿之“嗯”了一声。
林昭夏把洗好的烧杯放到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有一滴水溅到了沈屿之的手背上，他下意识想去擦，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沈屿之看到了这个动作，没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室。外面的阳光很烈，林昭夏抬手遮住眼睛，从指缝里看天空。
“沈屿之。”
“嗯？”
“你今天中午吃食堂还是去外面？”
“食堂。”
“那一起吧，”林昭夏转头冲他笑，“今天有糖醋里脊，我请你喝橘子汽水，就当谢你刚才帮我。”
沈屿之想说不用了。但他看到林昭夏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的脸，看到那双弯起来的杏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随便。”
林昭夏把“随便”自动翻译成“好的”，高高兴兴地走在前面，后脑勺的小揪揪一颠一颠的。
食堂里，林昭夏真的买了两瓶橘子汽水，玻璃瓶的那种，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他把一瓶推到沈屿之面前，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哈——爽。”
沈屿之看着那瓶汽水，气泡从瓶底升上来，细密而急促。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甜而微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
橘子味。
和他信息素的味道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林昭夏的橘子味是暖的、甜的、带着阳光气息的。而这瓶汽水只是橘子味而已。
“好喝吧？”林昭夏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
“还行就是好喝，”林昭夏满意地点头，开始扒饭，“你这人说话打五折，还行就是很好，随便就是可以，不用就是——算了这个可能真的是不用。”
沈屿之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说“不用”的时候，可能并不是真的不用。
午饭吃完，两人走回教室。午休时间，教室里很安静，窗帘拉上了，光线昏暗。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睡觉。
林昭夏趴下去之前，从书包里摸出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他侧过身，背对着沈屿之，动作很快地倒出两片药吞下去，然后把瓶子塞回原处。
沈屿之看着他的背影。
林昭夏的肩膀很瘦，校服穿在他身上有点空。后颈的衣领微微翘起，露出下面一小截皮肤。那里贴着一块肤色的抑制贴，边缘有点翘起来了，大概贴了很久没换。
抑制贴。Beta不需要抑制贴。
沈屿之移开目光。
午休结束的时候，林昭夏又准时醒了过来。他伸懒腰的动作很大，差点打到后面的同学。
“睡饱了！”他精神抖擞地翻出下午要用的课本。
沈屿之看着他满血复活的样子，想起上午跑八百米时他蹲在跑道边脸色发白的样子，想起雨里他靠着墙壁吞药的样子，想起他抓着自己的手腕说“求你了”的样子。
所有这些画面，和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像是两个人。
但都是同一个人。
下午第二节课间，体育委员来收运动会报名表。
“林昭夏，你确定报跳高？”体委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李浩然，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你行不行啊？跳高杆子可不认人。”
“行，怎么不行，”林昭夏拍胸脯，“我小时候可是我们街道跳高冠军。”
“街道？”李浩然嘴角抽了抽，“你们街道有几个小孩？”
“三个！含金量很高的！”
旁边的人都在笑。沈屿之没笑，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又在往上翘。很轻微，轻微到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
放学的时候，林昭夏收拾书包，从里面掉出一个东西。
是个橘子。
他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放到沈屿之桌上。
“给你带的，”他说，已经背好书包站了起来，“早上那个你不是吃了吗，我以为你喜欢。这个是今天最后一个了，明天再给你带。”
沈屿之拿起那个橘子。橘皮光滑，带着一点凉意。
“你为什么……”他开口，但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为什么不问我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你明明自己都过得乱七八糟为什么还有力气对别人笑？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问出口。
林昭夏歪着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继续说，就笑了：“那我走了啊，明天见。”
他跑出教室，在走廊上追上顾念和徐凯，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往校门口走。
沈屿之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那个橘子。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在那条被他重新描过的三八线上。线的这边是他的地盘，线的那边是林昭夏的地盘。但橘子放在线的正中间，一半在这边，一半在那边。
他把橘子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又看见了林昭夏。
那个少年站在校门口的马路边上，正在等红绿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橙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暖色调。
绿灯亮了。林昭夏跑过马路，消失在对面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巷里。
沈屿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身后的同学喊了他一声，才回过神来。
他往家的方向走，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
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
准确地说，是初夏的味道——暑气还没完全到来，晚风带着凉意，路边的栀子花刚开，香气若有若无。
沈屿之走到一半，停下了脚步。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橘子，剥开，吃了一瓣。
很甜。
比早上的那个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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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夏回到巷子深处的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家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每次上楼都要摸黑。他熟练地绕过三楼拐角那辆破自行车，在四楼门口掏出钥匙。
门开了，屋里亮着灯。
“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林妈妈探出头，四十多岁的Beta女性，穿着围裙，额头上有汗，笑容很暖。
“快去洗手，今天做了你爱吃的鱼香肉丝。”
“好嘞。”
林昭夏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还好，就是嘴唇有点发白。他对着镜子龇了龇牙，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正常，才走出去。
饭桌上，母子俩面对面坐着。林妈妈不停地给他夹菜，问他新班级怎么样，同学好不好相处。
“都挺好的，”林昭夏含着一口饭说，“我同桌是个学霸，人虽然不爱说话，但是挺好的。”
“那就好，”林妈妈笑了，“你多跟人家学学，别整天就知道睡。”
“知道啦。”
吃完饭，林昭夏主动去洗碗。林妈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林昭夏低头洗碗，泡沫堆得很高。洗到第三个盘子的时候，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盘子差点滑出去。
后颈的腺体传来一阵刺痛。
他咬住嘴唇，拧大水龙头，让水流声盖住自己急促的呼吸。刺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甜橙味的信息素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他猛地关掉水龙头。
“妈，我回屋写作业了。”
“去吧，早点睡。”
林昭夏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他从书包里翻出那个药瓶，手抖得几乎拧不开盖子。倒出三片药，干咽下去，然后靠着门滑坐到地上。
痛。
每一次都痛。
药物强行压制信息素的痛感从后颈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他蜷缩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出声。不能让妈听见。
他咬着袖子，把所有的声音都吞回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痛感才慢慢退去。林昭夏躺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脸上。
他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橘子。他看着那块水渍，忽然想起今天中午食堂里的那瓶橘子汽水，想起沈屿之接过去时那句低低的“还行”。
也想起实验课上，沈屿之挡在他和周磊之间的那个背影。
林昭夏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沈屿之……”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秘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照进这条逼仄的小巷，照在这栋老旧的居民楼上，照在那个蜷缩在地板上的少年身上。
而几公里外的别墅区里，沈屿之正坐在书桌前，把剥下来的橘子皮一片一片地铺在纸巾上。
橘皮的清香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他拿起一片，对着台灯的光看。灯光透过薄薄的橘皮，变成温暖而透明的橙色。
像某个人的笑容。
沈屿之把橘皮放回去，起身关上窗户。
夜风停了。
明天，那个少年还会带着橘子来上学。
而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橘子汽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