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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很近很远的距离 第二章 ...


  •   【你在我左边,我在你右边,中间隔了一整个银河系】

      十月的武汉有了秋天的意思。

      桂花开了,整条解放路都是甜的。实验中学门口那排老梧桐开始掉叶子,金黄的巴掌大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踩上去沙沙响,脆得像薯片。

      许清呓喜欢这个季节。

      不冷不热,穿一件薄校服刚好。风吹过来的时候不会像夏天那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而是干爽的,带着桂花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是这个城市特有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秋天有运动会。

      这个消息是周老师在班会课上宣布的。

      “十月底,校运动会,每个人至少报一项,体委负责统计。”周老师的语气像在布置作业,“初一的第一个大型活动,你们都给我拿出点样子来,别丢咱们三班的脸。”

      话音刚落,教室里炸开了锅。

      “终于有运动会了!初中憋死我了!”

      “我要报一千五!”

      “你?跑八百都喘成狗的人,别丢人了。”

      林望舒坐在最后一排,把凳子往后一翘,两条长腿伸到过道里,整个人懒洋洋地靠着墙。他旁边坐着的男生叫陆辞,是他开学就混熟的兄弟,长得高高瘦瘦,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

      “望舒,报啥?”陆辞用胳膊肘捅他。

      “随便。”林望舒打了个哈欠,“哪个项目没人报就扔给我。”

      “切,装。”

      旁边几个女生已经在小声议论了。

      “林望舒肯定会报短跑吧?他跑得那么快。”

      “上次体育课测五十米,他跑了六秒八,全班第一。”

      “跳高也行啊,他腿那么长。”

      许清呓坐在第三排,耳朵不自觉地竖起来,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圈。

      沈栀从后排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许清呓,你要不要报个八百?”

      “我?”许清呓回过神,“我不行的,我跑得慢。”

      “你语文课代表总得给班级做点贡献吧?”

      “那我可以报跳远,安安静静跳完就回来那种。”

      沈栀被她逗笑了:“行吧跳远就跳远,我报铅球,咱们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许清呓弯了弯眼睛,正要低头填报名表,余光瞥见最后一排有人站起来。

      林望舒拿着报名表走到讲台前,往体委的桌子上一拍:“男子一百米,两百米,四乘一百接力,跳高。够了没?”

      体委□□抬头看他:“你不报个长跑?”

      “不报。懒得跑。”

      他说“懒得跑”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讨论的事,然后转身走了,校服外套在身后晃了晃。

      许清呓低头,在自己的报名表上写上“女子跳远”。

      她想,起码跳远的场地在操场最东边,靠近篮球场。

      他应该会在篮球场那边热身吧。

      至少能远远地看一眼。

      ---

      运动会前的两周,体育课变成了专项训练。

      实验中学的操场不大,四百米的跑道绕一圈就绕到教学楼后面去了。下午第二节的体育课,太阳还挂在西边,把整个操场晒成暖橘色,影子拉得老长。

      许清呓和沈栀在沙坑边上练跳远。

      说是练,其实就是跑几步然后踩板起跳,一头扎进沙子里。许清呓的动作很规范——她做什么事都规范,体育老师示范过一次她就能记住要领。助跑、踏跳、腾空、落地,一气呵成,虽然跳得不算远,但姿态好看。

      “许清呓你也太标准了吧!”沈栀在旁边鼓掌,“像教科书似的。”

      许清呓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篮球场那边飘。

      林望舒在练短跑。

      他脱了校服外套,只穿一件白色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在跑道上做拉伸,弯腰的时候手掌能碰到地面,身体柔韧性好得不像个男生。

      体育老师在给他按秒表,他跑了一趟百米,冲线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支射出去的箭,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十二秒三。”体育老师看了眼秒表,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再练练能进十二秒。”

      林望舒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直起身来,用T恤下摆擦了把脸上的汗。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操场。

      扫过沙坑,扫过正在跳远的女生们,扫过许清呓。

      大概零点几秒的停留。

      然后转开了。

      许清呓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

      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个八百米。

      “你看什么呢?”沈栀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篮球场的方向,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没看什么。”许清呓站起来,脸已经红了。

      “你每次看他的时候眼神都好明显你知道吗?就是那种……”沈栀想了想,“就是小猫看到鱼的那种眼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那是看到食物的眼神吧。”

      “差不多嘛,秀色可餐。”

      许清呓被她逗得又气又笑,追着她要打,两个人在沙坑边上闹成一团。

      但她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道白色的身影。

      ---

      运动会前一天,下了晚自习后,许清呓没有直接回家。

      她跟妈妈说了要留下来出运动会加油海报——她是语文课代表,兼着宣传委员的活儿,这个理由正当得很。

      其实海报早就画完了。

      她留下来,是因为听说今天会有班级接力训练。

      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钟,操场上的大灯就亮了,白惨惨的光把整个操场照得像白天一样。许清呓坐在看台的台阶上,面前摊着一张其实已经画完的海报,手里握着马克笔,假装在修改细节。

      操场上有人在训练。

      三班的接力队在跑道上练交接棒,林望舒跑最后一棒,站在最外道。

      他穿着深蓝色的运动裤,白色T恤,脚上是一双黑白配色的跑鞋——许清呓注意到那双鞋是因为它太干净了,白得像从来没穿过,但鞋底已经有磨损的痕迹,显然他经常穿。

      “望舒,接!”

      陆辞跑过来,把接力棒稳稳地递到他手里。林望舒接棒的瞬间就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匹挣脱缰绳的马,跑道上的碎橡胶粒被他带起的风卷起来,在他身后扬起一小片灰色的雾。

      他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式的好看,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流畅的好看。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做最正确的事,步频快而稳,摆臂有力但不夸张,整个人像是被风托着往前送。

      许清呓握着马克笔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她就这样看着他从弯道跑进直道,从一百米跑过终点,然后慢慢减速,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陆辞走过去,不知道说了什么,林望舒笑着踹了他一脚。

      两个人打打闹闹地往看台这边走来。

      许清呓猛地低下头,马克笔在海报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紫色线条,把原本画好的一个气球拦腰截断了。

      “诶,你在这儿呢?”陆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许清呓抬头,陆辞正站在看台下面,仰着脸看她,旁边是林望舒。

      林望舒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喝完随手把瓶子往地上一放,然后在看台的台阶上坐下来,就在许清呓前面两排的位置。

      很近。

      近到她能看到他后脑勺的发旋,能看到他后颈上被太阳晒出的一个浅浅的印子,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汗味的洗衣液味道。

      “这是咱班的海报?”陆辞凑过来看,“画得真好看。”

      “谢谢。”许清呓的声音很小。

      “你是许清呓对吧?语文课代表?”陆辞自来熟地自我介绍,“我是陆辞,这是林望舒,咱们都是一个班的。”

      “我知道。”许清呓说。

      她知道。

      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坐在哪个位置,知道他喝水的时候喜欢用左手拿瓶子,知道他笑的时候右边有一个不明显的酒窝,知道他上课转笔的时候习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笔转两圈再换到无名指。

      她知道的太多了。

      但她说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林望舒这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不是特意看的,就是陆辞在跟他说话,他转过头来回应的时候顺带扫了一眼旁边的许清呓。

      他的眼睛在操场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透亮,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许清呓模糊的倒影——她穿着校服,扎着低马尾,手里握着一支紫色的马克笔,面前摊着一张被画坏的海报。

      “辛苦了。”他说。

      就两个字。

      语气淡淡的,像在跟任何一个普通同学说话。

      然后他转回去了,继续跟陆辞聊天,说接力队交接棒的时间差,说明天谁负责喊加油,说完了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许清呓坐在原地,海报上被画坏的那道紫线像一道裂痕,劈开了她认认真真画了一整个晚上的气球。

      沈栀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坐到她旁边,看到那道紫线,“哎呀”了一声:“怎么画坏了?”

      “没事。”许清呓拿起修正液,一点一点地把那道紫色盖掉。

      盖了三层才盖住。

      但盖住的地方鼓起来一小块,摸上去是凸的,永远不可能像原来那样平整了。

      就像有些东西,你以为盖住了就没事了,但其实它一直在那里,摸得到,感觉得到。

      ---

      运动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十月下旬的武汉终于舍得把温度降下来了,二十五六度的样子,不冷不热,天上飘着几朵懒洋洋的云,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主席台上的大喇叭在放《运动员进行曲》,各班在看台上占领了自己的地盘。三班的位置在看台正中间,视野最好,周老师特意提前一天让体委来占了位。

      许清呓坐在看台上,手里举着一块写着“三班加油”的牌子,是昨天被画坏的那张海报改的——那道紫线被她用金色的马克笔画成了一束烟花,反而更好看了。

      沈栀在旁边嗑瓜子,磕一个壳往塑料袋里扔一个,手法精准。

      “许清呓你紧张吗?等下跳远。”

      “不紧张。”许清呓说,“反正也拿不到名次。”

      “你心态也太好了吧。”

      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请参加女子跳远项目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许清呓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裙摆——运动会的女生可以穿校服短裙配白衬衫,这是实验中□□动会的传统。她穿的是最小号的衬衫,腰身收得刚好,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蝴蝶结领带,整个人干净清爽,像从日剧里走出来的一样。

      “加油加油!”沈栀冲她握拳。

      许清呓笑了笑,走下看台。

      跳远场地在操场东边,靠近篮球场和跑道。她去检录的时候,男子一百米的预赛刚好在旁边的跑道上进行。

      “各就各位——预备——砰!”

      发令枪响的一瞬间,许清呓下意识地转过头。

      她看到林望舒从起跑线上弹射出去。

      那种速度是肉眼可见的碾压。他起跑反应极快,前几步的步频密得像鼓点,三步之后就领先了半个身位,到五十米的时候已经拉开了一个身位,冲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第二名,表情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越。

      小组第一。

      他冲线后没有停下来,而是沿着跑道慢跑了一段,然后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陆辞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拧开盖子,浇了一半在头上。

      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额头、眉毛、眼睛、鼻梁,滴在白色的跑道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散开来,像碎掉的星星。

      许清呓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因为轮到她跳远了。

      她深吸一口气,助跑,踏跳,腾空,落地。

      沙子溅起来,落在她的白袜子上。

      “三米九二。”裁判报了个数。

      不算好也不算差,中规中矩,就像许清呓这个人一样。

      她站起来拍沙子的时候,余光瞥见林望舒正从跑道边走过,往跳高场地去。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他经过跳远场地的时候,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

      这一次,好像多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

      又或者只是许清呓的错觉。

      她把这种错觉,叫作青春。

      ---

      下午的接力决赛是整个运动会的高潮。

      四乘一百米接力,三班进了决赛,和四班、六班、八班争冠军。看台上三班的人全站起来了,有人举着班牌,有人挥舞着校服,有人用矿泉水瓶当啦啦棒敲。

      “三班!加油!三班!必胜!”

      沈栀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还是扯着喉咙喊,声音像砂纸磨玻璃。

      许清呓站在看台最前面,手里举着那张改过好几次的海报,风吹得海报哗哗响,她用力举着,手臂有点酸,但一直没放下。

      第一棒陆辞,第二棒□□,第三棒一个叫陈屿白的男生,第四棒林望舒。

      发令枪响,陆辞起跑不错,第一棒交到□□手里的时候三班排第二,□□直道加速追到了第一,交接棒给陈屿白的时候三班领先半个身位。

      陈屿白跑弯道,速度没掉,交棒给林望舒的时候三班还是第一。

      但四班和六班的最后一棒都是短跑强手,紧咬着不放。

      林望舒接棒的瞬间,看台上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同一个频率——不是喊口号,是尖叫,是排山倒海的尖叫,是整个看台在震动的尖叫。

      许清呓没有喊。

      她紧紧攥着海报的木棍,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在跑道上飞奔的身影。

      他从弯道跑出来,进入了最后一百米的直道。

      四班的最后一棒在追他,两个人的距离在缩短,缩短,缩短——

      看台上的尖叫声几乎要把天掀翻了。

      还有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林望舒忽然加速了。

      不是那种渐进的加速,是突然爆发的、像野兽一样的加速。他的步频快得看不清,整个人像是踩着一阵风往前冲,四班的选手原本只差他半个身位,瞬间被拉开到一个身位、两个身位——

      他冲线的时候,看台炸了。

      三班的人尖叫着跳起来,有人把水瓶抛向空中,有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叫。周老师在下面站着,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鼓了两下掌。

      许清呓终于松开了海报的木棍。

      手指上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看着跑道上那个被同学围住、被拍肩膀、被揉头发的少年,他笑得肆意张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尾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整个人都在发光。

      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变成了一片金色的剪影。

      许清呓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太亮了。

      他太亮了,亮到她觉得自己站在他身边都会暗淡下去,亮到她觉得自己只配坐在看台上远远地看着他,亮到她连想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能站到他面前。

      他该被所有人喜欢。

      而她,不过是所有人中的一个。

      ---

      运动会结束后,全班在操场上拍了合影。

      三班四十一个人,加上周老师,站成三排。第一排蹲着,第二排站着,第三排站在台阶上。

      许清呓站在第二排最左边,沈栀在她旁边。

      林望舒站在最后一排正中间,陆辞和陈屿白一左一右。

      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许清呓没有看镜头。

      她微微侧过头,用余光去找那个站在最高处的人。

      快门声响了。

      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对着镜头笑,只有许清呓偏着头,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落在最后一排中央。

      没有人注意到。

      也没有人会在意。

      那张照片后来被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许清呓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

      她总是先看自己——规规矩矩地站着,手放在身前,嘴角是标准的微笑,像一个被精心摆放的布娃娃。

      然后她把目光移到最后排正中间。

      他笑得很灿烂,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校服的领口歪了,整个人张扬又随意,像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

      那天晚上回家,许清呓把运动会号码布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书桌抽屉里。

      号码布是布质的,白底红字,印着“302”三个数字。

      和“许清呓”三个字。

      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抽屉。

      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写道:

      “今天运动会上,他跑得好快。”

      “好快好快。”

      “快到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也许这辈子都追不上了。”

      写完她盯着这几行字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划掉了最后一句。

      换成了:

      “但没关系。”

      “看着他就够了。”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

      有些人在你的生命里,注定只能是流星。

      来过,亮过,然后消失。

      你什么都抓不住。

      但你还是会仰望。

      因为除了仰望,你别无选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很近很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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