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落凝殇》眠雨江

5、咫尺相伴，爱恨两难 清晨学园里

　　清晨的薄雾萦绕在暮屿私立学园的楼宇之间，清冷晨光刺破灰蒙蒙的天色，碎金般铺洒在光洁的走廊地砖上。

　　江凝和于辞早早踏进教室，只见温晏和他的一众兄弟尽数趴在课桌上沉沉睡觉，许是昨夜熬夜疲惫，整排少年睡得安稳沉静，教室里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唯独男六谢知珩截然相反。

　　他独自端正坐在座位上，身姿挺拔松弛，指尖轻转着一支冷调银色钢笔，垂眸专注盯着习题册，笔尖偶尔落纸轻划几笔。周遭所有人都沉溺睡梦，唯有他一人清醒自持，安静又清冷，和喧闹熟睡的众人形成极致反差。

　　江凝扫过温晏那张清冷熟睡的侧影，心底无声吐槽。
　　起得这么早，原来是专程来教室睡觉的。

　　江凝落座回自己的位置，目光落向熟睡的温晏。心底没有任何温柔画面。

　　留存心底的，自始至终只有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恨意。

　　江凝来暮屿学园，从来不是为了陪伴于辞读书度日。这些日子所有温和的态度、刻意的亲近、看似随和的相处，全是她精心伪装的假面。

　　她步步隐忍、假意示好，只为伺机而动。

　　温晏，是江凝心心念念、誓要清算到底的仇人。

　　等她彻底博取他的信任，她会一点一点，慢慢将他拖入深渊，尽数讨回当年血债。

　　第一节课下课，喧闹声骤然填满走廊。

　　江凝独自走去洗手间，刚转过拐角，便看见少年慵懒地倚在墙边，单耳塞着耳机，闭目听歌。

　　是温晏。

　　江凝目光极快地掠过他，立刻收回视线径直往前走去。指尖悄然攥紧，指腹微微泛白，指尖力道几乎要掐进掌心。

　　面上依旧是一贯沉静淡然的模样，心底却早已翻涌着滔天的不甘与怨怼。

　　过往血族噬血、亲人失血殒命的惨痛画面刻在骨血里，每一次与温晏碰面，都在时刻提醒她此行真正的目的。

　　身后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江凝脊背下意识微微绷紧，浑身的神经瞬间戒备起来。

　　江凝缓缓转过头，视线猝不及防对上缓步走近的少年。

　　温晏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淡漠，周身疏离生人勿近。此刻安静平和的模样，和昨日短暂失控、被嗜血本源力量牵动的模样判若两人。

　　四目相接的一瞬。

　　江凝飞快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敛尽所有汹涌恨意，迅速别开目光，加快脚步走进洗手间。

　　温晏淡漠的视线淡淡扫过她的背影，没有丝毫停留，转瞬移开。

　　他丝毫没有察觉，眼前看似平静淡然的少女，心底早已藏着针对他的汹涌算计与刻骨仇怨。

　　可江凝无比清楚。

　　温晏是她复仇路上唯一、也是最核心的目标。

　　朝夕共处的日子多一天，她心底的执念就深重一分。所有温和亲近的表象，全是她精心堆砌的伪装。

　　从洗手间回来落座，江凝随意坐好。

　　角落的白栀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莫名压抑凝滞的气场，心里隐隐觉得古怪，却始终看不透这层平和表象之下，藏着针锋相对的血海深仇。

　　暮色垂落，放学铃声轰然响彻整座学园。

　　楼道瞬间被喧闹人声填满，学生三三两两收拾书包结伴离开，教室的人渐渐稀疏零落。

　　只剩于辞留在原位等着江凝，白栀、叶惊秋以及温晏的一众兄弟还未离开。

　　凌欲走上前，看向趴在桌子上睡觉不动的温晏：“你还走吗？不走我们先走了。”

　　温晏头也没抬，语气淡然的说：“你们先走，我再坐会。”

　　白栀温柔开口：“那我和惊秋在外面等你，等你出来我们锁门。”

　　温晏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语气冷硬：“不用。我自己会锁，我又不是没手。”

　　直白冷淡的态度瞬间噎住白栀的玻璃心，她眼眶微微泛红，委屈地转身跑出教室。叶惊秋无奈拎起自己和白栀的两个书包，快步追了上去。

　　于辞连忙看向江凝：“小江凝，那我先出去等你啦。”

　　“嗯，好。”

　　江凝轻声应下，慢条斯理收拾桌面书本。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不动声色地斜瞟向身侧的温晏。

　　温晏依旧静静趴在原位，迟迟没有动身。昏沉暮色落满他半边侧脸，衬得他气质愈发清冷孤绝。

　　江凝单拎书包，脚步微微一顿，终究主动开口。语气听似寻常闲谈，心底的弦却始终紧绷，分毫不敢松懈。

　　“还不走？天都快暗了。”

　　温晏闻声抬眼，漆黑澄澈的眸子静静望向她，神色淡漠疏离。

　　“不急。”

　　短短两字，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距离感。

　　江凝垂下眼帘，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复杂心绪。

　　理智一遍遍提醒她，眼前之人是她不惜蛰伏也要报复的仇人。可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又总会滋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牵绊。

　　可将江凝并没有走，她敛尽了所有情绪，依旧维持着平和模样：“待在教室也无事可做，总不能一直耗到深夜。”

　　温晏缓缓起身，拿起桌角外套，挺拔身姿稳稳立在江凝面前。

　　两人距离不远，同源的血族气息隐隐交织缠绕，却又暗藏彼此对立、互相抗衡的气场。

　　温晏眸光沉静：“你倒是越来越关心我的行踪了。不过，昨天谢谢你。”

　　江凝心口微紧，面上扯出一抹淡然神色，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客套：“只是随口一提。同班同学，遇见了总不能视而不见。”

　　她字字拿捏分寸，不刻意热络，不过分生疏，半句真心不露，全程皆是伪装。

　　所有相处、所有缓和，只是为复仇铺路。

　　温晏深深看了江凝一眼，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熟悉感。他隐约看穿江凝刻意平和的伪装，却没有深究，更没有点破。

　　沉默片刻，温晏淡淡开口：“一起离校？”

　　江凝骤然一怔，心底微微震动，温晏居然会主动开口和我一起离校？转瞬江凝便轻轻点头。

　　“也好。”

　　两人并肩走出空荡荡的教室，追上门口等候的于辞，轻声道：“走吧。”

　　空旷长廊里，只剩三人错落的脚步声。夕阳余晖拉长三道交叠的身影，温柔暮色，却衬得心底各怀心事。

　　踏出校门，校园的喧闹彻底被隔绝在身后。

　　路口分出两条岔道，本是于辞与江凝同路归家。晚风拂乱发丝，江凝眸光微动，心底迅速打定主意。

　　想要彻底靠近目标必须要先获取温晏的信任，一味疏远只会拉开距离。适度的主动与平和，才是最稳妥的蛰伏之计。

　　江凝侧头看向身侧冷淡的少年温晏，又看想旁边的小辞，语气自然从容，毫无刻意算计的痕迹：“天黑了，不如我请你们吃顿晚饭吧。”

　　于辞微微一愣，随即了笑开，看了一眼江凝，十分识趣地摆手：“我就不掺和啦！我家里做好饭了，今天先不能陪你了…拜拜小凝～”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向另一侧岔路，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江凝还未开口留住小辞，温晏已然淡淡拒绝。

　　“不用，我还有事。”

　　意料之中的疏离，江凝并未放弃。

　　她蛰伏已久，绝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拉近关系的机会。

　　江凝见温晏转身欲走，清冷背影透着不愿纠缠的冷淡，江凝立刻出声喊住他。

　　“温晏，等一下。”

　　少年脚步顿住，缓缓回身。夜色里他眼眸澄澈透亮，淡淡落向她：“还有事？”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满地砖。晚风携着凉意掠过街巷，车流驶过，带起细碎嗡鸣。

　　江凝快步上前，拉近半步距离，氛围莫名暧昧安静。路人看向他们还以为是情侣，江凝稳住神色，认真开口邀约：“正好饭点，我请你吃个晚饭。”

　　温晏轻轻摇头，态度依旧坚决：“不必了，我回家吃就好。”

　　“就耽误一小会儿而已。” 江凝放缓语速，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柔软，“我一个人吃饭太冷清了。”

　　江凝微微抬眼看向他，眼神温顺又真诚。

　　温晏被她突如其来的软态弄得微怔，下意识后退半步，眸底带着疑惑：“你一而再再而三约我吃饭，到底有什么事？”

　　“没有别的事。” 江凝语气松弛坦荡，毫无破绽，“我们之前一直太冷淡了，就单纯缓和一下同学关系而已，你不用多想。”

　　暖黄灯光落在她发梢，车流风声轻轻掠过耳畔。

　　温晏静静注视了江凝许久。

　　眼底紧绷已久的戒备，在她坦荡温和的姿态里，一点点悄然松动。

　　温晏最终还是不忍心拒绝江凝的邀约，不管有多强的目的性，薄唇轻启，还是低低的妥协：“嗯…… 走吧。”

　　得到答复，江凝心底悄然松气，面上依旧维持着淡然温和。

　　两人并肩沿街前行，路灯光影绵延，车来人往，市井烟火漫溢整条街巷。

　　江凝熟门熟路拐进侧边小巷，抬眼看向那家熟悉的老店，语气温和：“不去别的店了，就吃这家吧。”

　　温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店面朴素干净，是开了许多年的家常老店。

　　“你常来？”

　　“嗯。” 江凝眉眼柔和，说起老店时难得卸下伪装的紧绷，神态松弛自然，“初三的时候我天天来，口味一直没变，特别合我胃口，你可以试试。”

　　温晏不再多言，跟着她推门进店。

　　温热浓郁的面香扑面而来，店内人声细碎温暖，烟火气十足。江凝轻车熟路坐到靠窗的安静角落，方便闲谈，也方便不动声色的观察。

　　她将菜单推到温晏面前：“随便点，我请客。”

　　温晏垂眸扫过菜品，淡淡出声：“一碗清汤牛肉面，不要葱。”

　　江凝应声起身走向前台点餐。

　　暖光灯衬得她侧脸柔和干净。这时一名同龄男生上前，带着几分拘谨腼腆：“你好，打扰一下，我刚才在那边留意你很久了，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靠窗位置的温晏，神色瞬间微沉。

　　原本散漫望向窗外的视线骤然收紧，牢牢锁在柜台前的两人身上。清亮通透的瞳仁覆上一层浅淡冷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放在桌面的指尖却悄然收拢，攥出细微力道。

　　温晏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看见旁人对江凝示好，心底便莫名涌上沉闷、别扭的不悦。

　　江凝微怔，余光轻瞥窗边，随即礼貌委婉回绝：“不好意思，我不加联系方式的。”

　　“嗯…好。”男生尴尬点头，转身离开。

　　江凝正要扫码结账，一道修长身影快步上前。

　　温晏利落扫码付完钱款，抬眼看向愣在原地的江凝。温晏眉眼清冷，语气沉稳笃定：“谢谢你主动约我吃饭。还劝说我的，很少有人敢主动靠近我，你是第一个。不过，我从来没有让女生结账的义务。”

　　“说好是我请客的。” 江凝下意识开口。

　　“心意我收下。” 温晏眸底还残留着方才淡淡的醋意，语气淡淡，“算是还你昨天的人情，虽然还远远不够。”

　　江凝望着温晏微绷的侧脸，心底一清二楚。

　　方才的搭讪插曲，他尽数看在眼里。

　　温晏下意识的护短、隐秘的介意、不动声色的占有欲，让这场假意周旋的关系，愈发暧昧复杂。

　　吃完饭，两人并肩走出面馆，晚风拂面，街灯摇曳，车流光影晃动不息。

　　一人步步为营、暗藏旧恨，刻意逢迎，一人心绪纷乱、暗自松动、莫名动容。

　　夜色深沉，隔阂与情愫，都在悄然发生偏移。

　　沿路缓步慢行，气氛安静微妙。

　　江凝沉默许久，状似随意地开口询问：“你平时是一个人住，还是和父母一起生活？”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温晏脚步微微一顿。

　　原本沉静的眼眸骤然黯淡，眉宇间覆上一层难以掩饰的落寞与伤感。周身清冷疏离的气场，瞬间柔和低沉下来。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过往，轻声应答：“我和几个兄弟一起住。怎么突然问这个？有事？”

　　江凝敏锐捕捉到他骤变的情绪，心底微微诧异。

　　江凝全然不知，温晏是与自己有着共享血亲渊源，更不懂温晏落寞背后藏着的沉重过往，只当是寻常闲聊。

　　她迅速收敛探究的目光，语气随意搪塞：“没什么，就随口问问。”

　　话题就此终止。

　　两人一路无话，行至分岔路口，各自道别，奔赴不同的归途。

　　夜色渐浓，城市喧嚣缓缓沉寂。

　　江凝回到住处，轻轻关门，将书包靠在椅边。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的安静。

　　她立在窗前，静静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路灯晕开温柔光圈，零星路人匆匆穿行，整座城市静谧无声。

　　今晚所有相处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温晏固执买单的沉稳分寸、谈及家人时转瞬落寞的模样……

　　江凝心底翻涌着巨大的矛盾与困惑。

　　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温和有礼、沉默落寞的温晏，和当年那场血族浩劫联系在一起。

　　她的家人，尽数因温晏吸血族的血，失血过多离世。

　　在江凝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认知里，温晏，就是那场悲剧的始作俑者。

　　她低声喃喃，满心茫然无解：
　　当年害得我全家殒命的人，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是伪装吗？还是……

　　无数疑问缠绕心底，江凝无力支撑，缓缓蜷缩身体，抱头陷入无声的崩溃。

　　理智一遍遍敲醒她。

　　计划又更近一步了。

　　她的隐忍、伪装、刻意靠近，全都有了成效。

　　可本该到来的快意与释然，半分没有。

　　只剩沉甸甸、压得窒息的低落与矛盾。

　　江凝恨温晏入骨，恨温晏毁了自己的一切，恨温晏让自己孤身多年、背负血海深仇。

　　可朝夕相处、步步靠近的过程里，江凝竟不受控制，对这个复仇目标，滋生出了最不该有的心动与牵绊。

　　爱恨撕扯，两两煎熬。

　　江凝望着窗外朦胧月色，深陷无尽纠结与困顿。

　　她被表层真相彻底蒙蔽，一无所知。

　　当年那场血色惨剧，从不是温晏本心所为。彼时的他，被同族邪恶血族强行操控意识，身不由己犯下过错，同样是受害者。

　　她与温晏同承古老血族血脉，却并非是亲兄妹。

　　这段隐秘渊源、当年被篡改的真相，尽数被厚重迷雾死死掩盖。

　　旧恨扎根骨血，难以释怀。

　　懵懂情愫悄然疯长，不受控制。

　　真相迟迟未见天日。

　　唯独江凝一人，困在爱恨两难的牢笼里，独自煎熬，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