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落凝殇》眠雨江

4、暮色卸心防 江凝察觉林

　　暮屿私立学园的秋日落得极静。傍晚的晚风卷着林荫道的碎叶，掠过空荡的操场，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将整片天幕压成深沉的灰蓝。

　　大多数学生早已离校，校园褪去白日的喧闹，只剩下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响。这片看似普通的私立学园，藏着常人无法窥见的暗流，阴冷的邪秽之气蛰伏在暗处，无声无息游走在草木与夜色之间。

　　江凝背着书包缓步走着，自身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从傍晚开始就心绪不宁，空气中萦绕着一缕阴冷黏腻的诡异气息，带着极强的侵蚀感，让人本能觉得不适。江凝心里还在想着怎么该如何一步步拉近距离，顺利获取温晏的信任。

　　从小到大，江凝都隐约察觉到自己和旁人不一样。她偶尔能感知到普通人察觉不到的怪异气息，身体里还潜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柔和力量。平日里她刻意压制这份异样，只当是自己天生感官敏锐，从未深究力量的根源，更不知道自己身负特殊血脉。

　　身旁并肩走着的于辞察觉到她脚步顿住，疑惑侧目：“怎么了，不回去吗？”

　　江凝目光望向林间深处，轻声开口：“小辞你先回家吧，我这边还有点事。”

　　于辞满心不解，但看小江凝神情认真，也没有过多追问缘由，只是点头叮嘱几句“好，那你注意安全”随后转身迈步离开。

　　江凝静静伫立原地，目送于辞渐渐走远。少女的背影融进昏沉暮色里，步伐平稳，渐渐消失在道路拐角，再看不见踪迹。

　　待人影彻底消失后，江凝才循着气息最浓郁的方向，缓步朝着林间小路走去，心底隐隐有着预感，那里有人。

　　小路深处，光影斑驳。

　　少年倚着老树站在阴影里，身形挺拔单薄，一身干净的校服被晚风掀起衣角。

　　温晏向来如此，永远疏离孤冷，习惯性将自己隔绝在所有人之外，宛如一座终年覆雪的孤岛。

　　此刻温晏状态极差，这般狼狈模样事出有因。
　　学园近期频繁出现诡异怪事，不断有邪秽势力暗中潜伏作祟，觊觎珍贵的至高血族血脉。温晏察觉到异动后，不愿牵连身边其他人，便独自暗中追查踪迹。

　　这类邪秽力量天生嗜血，尤其偏爱纠缠血脉纯度极高的血族。温晏本身血脉底蕴深厚，自然成了邪秽锁定的首要目标。再加上温晏本是人工试管培育诞生，血脉构造和自然降生的族人存有差异，本源根基天生带有缺陷，抵御外界邪秽侵蚀的能力本就弱于同类。

　　方才追踪踪迹时，温晏不慎踏入邪秽盘踞的核心区域，海量阴邪之力立刻蜂拥而上，疯狂冲撞撕扯他的血脉脉络。恰逢这段日子他自身血脉周期本就起伏不稳，双重压力叠加之下，体内力量瞬间失控暴走，经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感。

　　平日里温晏一直刻意收敛自身气息，极力隐藏特殊身份，不愿异样之处被旁人察觉，此刻根本没法快速稳住躁动的力量，也绝不甘心让自身失态的样子暴露在外。

　　邪祟不断侵占心神，温晏陷入半清醒半受控的混沌状态，眼皮沉重得难以抬起，双眼只能勉强眯成半睁的模样。视线蒙上一层朦胧虚影，周遭景物全都扭曲涣散，唯独江凝的脸庞，清晰烙印在他仅剩的视野之中。

　　意识飘忽不定，眼前人影忽明忽暗，依旧能勾勒出精致柔和的面部轮廓。最牵动温晏心神的，是那双生得极美的眼眸，眼型圆润舒展，眼尾微微轻扬，透着恰到好处的温婉弧度。瞳色清透如水，像是揉碎了漫天月色沉在眼底，澄澈干净不染尘埃。长长的睫毛浓密纤软，轻轻垂落时遮下浅浅阴影，抬眼间眸光流转，灵动又温润，纵使隔着重重雾气，也依旧夺目动人。

　　目光下意识往下落，视线掠过女孩纤细优美的脖颈。肌肤莹白似雪，在昏暗林间光影衬映下，泛着细腻剔透的瓷白光泽，线条流畅柔和。

　　被邪念与嗜血本能牢牢裹挟，不受控的欲望骤然翻涌上来。心底窜出一股强烈的冲动，蛊惑着他想要凑近，贪恋这份白皙之下温热的血脉。

　　温晏的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身体隐隐前倾，獠牙险些就要不受管束地显露出来。可残存的理智死死拉扯着他，意识在沉沦与清醒间反复拉扯，他死死克制着这份疯狂的渴望，最终硬生生停住动作，终究没能真正靠近分毫。

　　视线不断晃动涣散，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可这双眉眼的惊艳模样，还有那截雪白脖颈带来的悸动，都牢牢刻在了他恍惚的思绪里。

　　温晏微微垂着头，长睫耷拉，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下颌线绷得很紧，薄唇抿成冷硬的线条。周身气息紊乱不堪，体内力量剧烈翻涌躁动。无形浊气缠绕四肢百骸，顺着血脉缝隙不断侵入，狠狠搅乱着自身本源。

　　性格高傲倔强的他，素来习惯独自扛下所有苦楚，不肯轻易展露自身软弱。

　　温晏的呼吸渐渐凌乱，胸腔起伏不定，指尖用力蜷缩，骨节泛白。意识慢慢涣散，刺骨寒意从身体深处蔓延全身，四肢发麻，连稳稳站立都变得艰难。

　　身形猛地一晃，他连忙抵住身后树干，才勉强没有摔倒。

　　江凝见状，缓缓迈步上前。

　　她神色平静，没有惊慌诧异，也没有猎奇探究的心思，只带着恰到好处的体恤。

　　“别硬撑。”

　　轻柔的嗓音被晚风裹挟，温和却坚定。

　　温晏睫毛骤然颤动，涣散的意识瞬间收拢，骨子里刻着的戒备瞬间竖起。他抬眼望去，漆黑眼眸冷冽锐利，带着满满的防备与疏离，看清来人是江凝后，警惕分毫未减。

　　“走开。”

　　温晏嗓音沙哑，还带着身体不适带来的细微颤意，语气冰冷，带着不容拒绝的驱赶意味。

　　江凝没有后退半步，依旧保持着恰当的安全距离，既没有贸然触碰，也没有打探隐秘。

　　“我不走。”她语气淡然，目光澄澈坦荡，“这里的邪气攻击性极强，你身体此刻状态很差，强行硬撑只会让伤势变得更重。”

　　温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没想到对方能看出自己此刻的糟糕处境。错愕过后，审视的目光紧紧锁住她，暗自揣测对方是否暗藏目的。

　　世人大多带着私心靠近，他自幼身世特殊，受尽异样眼光，早已习惯性提防所有人。

　　眼看着阴冷气息还在不停侵扰对方，江凝下意识调动起身体里那股潜藏的气力。这股力量不受刻意操控，每逢遇见危险便会自然浮现，她也说不清其中原理，只知晓这股柔和气息能够抵御阴邪侵扰。

　　温润的气力缓缓散开，化作一层轻薄屏障，稳稳笼罩四周，将侵扰而来的阴冷气息尽数隔绝在外，不曾肆意窥探对方的隐秘，也没有强行干预。

　　做完这一切，她收回力道，静静伫立在原地。

　　“我不会探查你的私事，也不会追问你的秘密。”
　　“只是不忍心看着你在这里独自承受伤害。”

　　晚风拂动发丝，她的眼神坦荡纯粹，不见算计与怜悯，只剩尊重与体谅。

　　温晏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微微松弛下来。长久以来，旁人或是畏惧他周身气场，或是忌惮他的身世，从未有人在撞见他脆弱时刻后，依旧懂得把握分寸，默默施以援手。方才那股嗜血的冲动也随着邪气被阻隔，渐渐平复下去，失控的心神慢慢归位。

　　隔绝外界侵扰后，紊乱的状态渐渐趋于平稳，刺骨寒意缓缓消散。

　　“你不怕我？”温晏低声发问，想起方才自己险些失控的模样，心底多了几分复杂。

　　江凝轻轻摇头：“我能感觉到，你并不会伤害我。”

　　这份莫名的信任感，一点点瓦解着温晏层层包裹的心防。

　　“为什么要帮我？”温晏依旧执拗追问。

　　“没有特别的缘由。”江凝抬眸望向温晏，语气轻柔，“只是明白，独自一人背负一切，太过难熬。”

　　寥寥数语，戳中温晏深埋心底多年的孤寂。无至亲相伴，孤身承受血脉缺陷带来的病痛、邪秽侵扰与旁人异样眼光，漫长岁月里皆是独自承受。

　　气氛渐渐缓和，温晏望着眼前从容淡然的江凝，眼底尖锐的锋芒慢慢褪去，生出浅浅的接纳之意。素来冰封的心湖，莫名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方才朦胧视线里惊艳的眉眼、莹白如雪的脖颈，连同她温柔妥帖的模样，一同在心底反复浮现。

　　一丝异样的情愫悄然滋生，淡淡的心动悄然爬上心头。温晏唇瓣微动，本打算开口向她道出谢意，话语刚要涌上舌尖，还未出声，就被江凝率先打断。

　　“你先调整状态吧，我就不多留了。”

　　骤然被打断，温晏到了嘴边的道谢话语只得尽数咽回腹中。他敛了敛心神，很快便将心底那份突如其来的心动强行按压下去，归于往日的清冷沉静，不露半分异样。

　　夜色越发深沉，林间的风缓缓吹拂。江凝见温晏状态已然安稳，不再多做停留，轻声道别后便转身离去。

　　温晏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向江凝远去的背影。女孩身形纤细，步履从容，渐渐消融在暮色与树影交织的暗处，那道安静淡然的背影深深烙印在眼底。

　　晚风掠过枝叶，拂去周遭残存的阴冷气息，心底翻涌的波澜缓缓平息。坚硬的心防已然松动，信任的种子，已然在此刻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