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左珵

2、第1章 不知过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离开了这可怕的方盒子。

　　带我走的人是我的妈妈，她穿着一身黑，头上戴着顶帽子，宽大帽檐压过鼻梁，我只能看到她和那里面女人一样的烈焰红唇。

　　我好像从没见过她。
　　她带着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直到周遭越来越僻静，最后连人声都彻底消隐了。夜幕把一切都吞了进去，放眼望去全是沉甸甸的黑，天地间仿佛只剩我们两个人，和那座沉默立着的房子。

　　我走在妈妈后面，时不时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盯着我。
　　我回头，只看到身后的山路，早已在夜色缠成不见头的九曲回肠，十八弯般没入浓重的黑暗中。

　　风拂过耳际，像是低语，接着忽然卷起，裹着山野的凉意、草木的微涩，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气，从背后推着人往前走。树影在它手下晃动、拉长、碎裂，远处那座房子的窗框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和妈妈站在门口下，头上的感应灯泛着病态的暗黄。
　　光线忽明忽暗，把我们的影子钉在地上，细长、僵直，大半隐在边缘微微发颤，像是拼了命要逃进背后望不尽的黑里。

　　她看着发旧的门框，轻轻道:“这是舅舅留给我们的房子。”

　　妈妈转过身来，眼尾泛着压郁已久的潮红，她久久不说话，紧紧抱着我，温凉的唇瓣急促地在我脸上亲了又亲，确认了某种意义上的失而复得的真实。死寂中她的嘴唇并没有动，声音却随着风进入我的耳伴：“以后……就我和你了。”

　　我含糊应声。
　　她退开时，那枚红唇印留在我 cheek 上，粘稠的口红像一层化不开的糖胶，贴在皮肤上闷得慌。我胃里瞬间翻江倒海——那粘感不是亲吻的软，是带着廉价香精味的、凉丝丝的粘，像被什么湿软的爬行动物蹭过了皮肤。

　　她转身开门，我快速把脸上那个红印的恶心东西擦掉，费了很大的劲，几乎要把我整张脸卸下来。

　　咔嚓。
　　门开了。
　　涌出的暖黄灯光像一堵厚实的墙，瞬间将身后的漆黑与寒意隔绝在外。光线太盛，甚至有些刺眼，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一个男人从深处走来，轮廓被光线软化得模糊不清。他愣了一下，微微弯腰，递给了妈妈纸巾。
　　接着视线平移，定格在我狼狈的脸上。那些粘腻、没有擦干净的红唇印在强光下显得 grotesque。

　　我突然下意识想抬手擦掉脸上那团糟的红印，他却先笑了。那笑声很轻，混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听起来格外悦耳、温馨。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看着他那张笑脸，一股莫名的燥热从脖子蔓延到耳根，烧得我脸颊发烫。
　　他不敢笑得太过，转身从门边架子上取来一条叠得方正的浅灰毛巾。

　　指腹轻柔，几乎不碰我的皮肤，只用毛巾一角，慢慢擦去我脸上那团红。
　　可越是轻柔，挠得我的心跳越失序——八拍、九拍……十拍。

　　“我叫阿玥。”

　　阿玥。
　　很好听的名字，像一枚温润的玉坠，轻轻落进这满室暖黄里。

　　“我……”喉咙一紧。

　　我发现我不会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