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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新政 第二卷朝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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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朝堂翻盘
第三十一章新政
立后大典的喧嚣散去后,宫里着实安静了一段日子。冬至照例祭祖,腊月照例分冰,正月照例拜年,一切都在沈绾宁手里有条不紊地往前走。各宫妃嫔渐渐发现,这位新皇后和从前的陆明姝完全不同——陆明姝管事时凤仪殿的门槛比御书房还高,想见她一面得提前三天递牌子;沈皇后却把凤鸾殿正厅改成了理事的敞厅,每天上午准时开门,各宫有事直接来报,当场批当场办,办完了还有多余的功夫闲坐喝一盏茶。德妃笑她在凤鸾殿开了个“小内阁”,她也不恼,只回了句——“后宫几千口人,每天的事堆起来比兵部的军报还厚,臣妾若不敞开门办事,攒到年底怕是连觉都别想睡。”
这一日,她正在敞厅里批阅内务府递上来的春衣采买单。案子正中搁着一把紫檀木算盘,算珠被她拨得噼里啪啦响,青萝跪在旁边的矮几上誊抄各宫尺寸名册,一边抄一边小声嘀咕:“贤妃娘娘宫里报了三十六套春衣,比德妃娘娘多了六套——不对,是多了八套,还有两套是给她宫里新来的小公主做的。”沈绾宁头也不抬,朱笔在采买单上圈了个圈,批注道:“贤妃宫加的两套不用减,小公主正在长身体,衣裳多备两套是应该的。另外把去年各宫春衣的旧档调出来给我——去年陆明姝批这份采买单时,贵妃宫报了四十二套。”
青萝停笔抬头,眨了眨眼睛,忽然明白娘娘为什么要调旧档。去年陆明姝自己宫里报了四十二套春衣,比贤妃现在报的还多六套。娘娘是在比——同样坐的是后宫之主的位置,陆明姝批给自己的比批给别人的多,她批给别人的比当年陆明姝批给自己的还多。这不是查账,是用心。
敞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高胜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从宫外递进来的急报,面色倒还镇定,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走到沈绾宁身边俯身低声道:“娘娘,南境急报。二殿下在南境推行的新政——减税赋、设学堂、许土司子弟入京读书那几条——被几个大土司联名抵制了。说二殿下‘以汉制夷、坏了祖宗规矩’,还聚了几百人在土司府门前闹事。二殿下派人去安抚,被他们拿土箭射了回来,伤了两个随从。”
沈绾宁放下朱笔,接过急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她看完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急报重新叠好放在案上,然后拿起算盘旁边那本誊了一半的宫女调配名册,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翠屏”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自从她开始整顿后宫人事,翠屏便从一个只管花木的宫人,渐渐变成了凤鸾殿编外的“旧人档案”活字典。凤仪殿旧人的去向、各宫老嬷嬷的来历、哪些宫人从前受过陆家的恩惠,翠屏心里都有一本账。她把翠屏叫进来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对高胜说:“二殿下那边急的是两件事。第一,土司不肯让子弟进京读书,怕朝廷拿他们当人质。第二,减税赋动了大土司的钱袋子,他们怕底下的人吃饱了就不听使唤了。这两件事解决的办法不是加兵,是换人。”
“换人?”高胜愣了一下。
“土司不是铁板一块。有反对减税的,就有赞成减税的——那些小土司和土民巴不得朝廷减税,只是不敢公开站出来跟大土司对着干。”沈绾宁将朱笔搁在笔架上,声音平稳清晰,“让二殿下从南澜各部里找几个愿意送子弟进京的小土司,朝廷先给他们减免今年秋税,再把他们的子弟安排进国子监最好的馆舍。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跟朝廷合作的人不但能保住地位,还能过得更好。那些大土司不是怕底下的人吃饱了不听话吗?那就让他们怕的事变成现实。”
高胜听完这番话,愣了一瞬,然后弯腰深深行了一礼。他想起从前陆明姝管事的时候,后宫的事都要拖上三天才批,更别说给前朝出主意了。如今这位皇后,坐在凤鸾殿里拨着算盘,就能把南境土司的心窝子给戳准了。他转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声——“高公公,再给二殿下带句话。就说,南安夫人是南澜人,土司们的事她比任何汉臣都清楚。殿下若拿不准主意,不妨多问问她。夫妻之间商量正事,不丢人。”
高胜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继续往外走。
敞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绾宁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采买单,批了没两行,翠屏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低声禀道:“娘娘,太医院的何医官求见。说是有急事——从凉州送来的那批紫芒稻种,有一半在仓储中发霉了。何医官说这事不该归他管,但送稻种的人是他从凉州带回来的旧部,他不敢瞒着。”
沈绾宁手中的朱笔停在半空。紫芒稻种是今年春天刚从凉州培育出来的新一代耐旱稻种,原本计划入夏前分发到北狄旧部试种。发霉一半意味着至少十几个部落今年拿不到稻种,去年的努力就要打一半折扣。她放下朱笔站起身,对青萝说了一句“备轿,去太医院”,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太医院的仓储司设在宫城西北角,一排青砖灰瓦的库房夹在御药房和浣衣局之间,平日里除了管药材的医官很少有人来。沈绾宁到的时候,何景明正蹲在库房门口对着几麻袋稻种发愁,白发苍苍的脑袋垂得低低的,嘴里念叨着“不应该啊,这批稻种入仓前明明晒足了三个太阳,怎么还会发霉”。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皇后亲自来了,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行礼,手在袍子上蹭了两下才想起来自己满手都是霉灰。
沈绾宁没有跟他寒暄,直接蹲下来抓了一把发霉的稻种放在掌心里仔细看。霉斑是灰绿色的,附着在谷壳表面,没有渗进米粒内部。她又把稻种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霉味里夹杂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她小时候在凉州见过这种霉,军屯的粮仓如果防潮不当,又用了硫磺熏蒸防虫,熏蒸后未彻底晾干就封仓,便容易滋生这种绿曲霉。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霉灰,对何景明说:“何叔叔,这批稻种入仓前熏过硫磺对不对?”
何景明愣了一下:“是。凉州仓储司为了防止生虫,每批稻种入仓前都照例熏一遍硫磺。这是惯例。”
“惯例是熏完后要晾足七日才能封仓。这批稻种从凉州运到京城,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熏硫磺和封仓之间的晾晒时间够不够七日?”沈绾宁的声音不高,但何景明听完脸色已经变了。他转身翻开仓储记录,手指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入库日期上划过,然后停在某一行上,声音有些发干:“这批稻种是二月中入库的。从凉州出发是正月二十,按路程算,熏硫磺最多在正月初。正月凉州还在下雪,气温极低——晾晒根本达不到七日的要求。凉州仓储司的人为了赶朝廷的发运期限,熏完就封仓了。”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微臣该死。微臣接货时只验了稻种的干湿度,没有验硫磺残留。”
“不是何叔叔的错。凉州仓储司的人按惯例办事,他们也没想到这批稻种会在路上走一个月——以前凉州的稻种只供本地军屯,入库几天就下地了,从来不需要考虑长途运输的防霉问题。这是臣妾当初下令推广稻种时没有想到的。”沈绾宁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只是蹲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稻种,然后站起身来,“霉变的一半全部销毁,不能下地。没有霉变的一半,让太医院配一批草木灰和石灰粉混在一起,按三比一的比例拌进稻种里——草木灰吸湿,石灰防虫,拌过的稻种能多存放三个月。去年臣妾在凉州见过当地老农用这个法子存种,管用。”
何景明赶紧从袖中掏出炭笔和纸片记下来,一边记一边自言自语:“草木灰三,石灰一……还有呢?”
“还有,从今天起,所有从凉州运往各地的稻种,仓储司必须单独建档。熏硫磺的日期、晾晒的天数、入库时的干湿度,每一项都要记清楚。以后稻种霉变的事,按档追责,不按惯例推脱。”沈绾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头看着何景明,“另外,何叔叔刚才说,送稻种的人是你的旧部。他在凉州干了多少年?”
“他是微臣在凉州军屯带过的学生,从先帝那会儿就在凉州管粮仓,干了快二十年了。这次稻种发霉,他有责任——但他不是故意的。他前年冬天在怀远城守粮仓,北狄围城时他亲自扛着粮袋往城墙上送,腿被流矢射穿过。今年开春腿伤复发,走路都不利索,还硬撑着把这批稻种从凉州押到了京城。”何景明越说声音越小,白胡子微微发颤,“微臣斗胆替他求个情。”
沈绾宁沉默了一瞬,然后从何景明手里接过那本仓储记录,翻到发运经手人那一栏,上面写着——“凉州军屯仓储司吏目郑稷,押运。”她拿起朱笔,在郑稷的名字旁边批了六个字:“降职留用,罚俸半年。”然后把笔还给何景明,“霉变稻种造成的损失按仓储司的规矩处罚。但他守过怀远城,腿上为朝廷挨过箭,这份功劳不能因为稻种霉变就被抹掉。降职不降他的守城功,罚俸不罚他押运的苦。让他留在仓储司继续管稻种——他最清楚这批稻种为什么会发霉,以后怎么防止发霉,他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教别人。”
何景明接过记录本,弯腰行了一礼,直起身时眼眶微微泛红。皇后娘娘说“降职不降功”,这六个字他这辈子也忘不了。
从太医院回到凤鸾殿已是午时。沈绾宁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青萝就迎上来指着院子里说:“娘娘,内务府的人又来了。说今年端午宫宴的采买章程要娘娘您过目,还带了一大堆账册。奴婢让他们在敞厅等着了,您看是先吃饭还是先见他们?”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高公公也回来了,说南境那边有新消息,二殿下按娘娘的意思去找了南安夫人商量,南安夫人说她想亲自回南境一趟,当面跟那些小土司谈。二殿下不放心她一个人去,想陪着一起去,又怕朝里有人说他擅离驻地——他还在等娘娘的回话。”
沈绾宁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把茶盏搁下,然后在青萝既心疼又无奈的目光中说了两个字——“先见。”她跨进敞厅时内务府掌事太监正抱着算盘缩在椅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翻开账册开始念采买单。沈绾宁一边听他念一边接过青萝递来的南境急报,左手翻账册,右手批复函,朱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写着。她给萧承曜的回函很短,只有两行——“殿下若不放心,便陪夫人走一趟。朝里若有非议,本宫替殿下担着。南境瘴气未消,请夫人多带些祛湿的药。”
青萝在旁边研墨,偷偷看了一眼回函,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娘娘,您今天从卯时批到现在,一口饭还没吃呢。”沈绾宁头也不抬:“端午采买单批完就吃。”青萝知道娘娘说“批完就吃”的意思通常是“批完还有下一件”,只好用力研墨,把墨汁研得又浓又亮。
敞厅外,翠屏正蹲在石榴树下给新开的墨菊培土。她用小铲子把土拍平,又拿竹竿把被风吹歪的花枝扶正,用麻线绑稳,动作不紧不慢。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鬓边那支素银簪子上——那是陆明姝生前戴过的旧物,翠屏一直收着,前些天才重新戴在发间。她听见敞厅里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和沙沙的朱笔声,又听见青萝在嘟囔“娘娘又不吃饭”,低下头继续培土,嘴角却无声地弯了一下。
凤鸾殿的午时,从来不是安静的午时。但这里的人,不管是娘娘、宫女还是管花木的旧人,都习惯了这种热闹。不是后宫勾心斗角的那种热闹,而是一群人一起往前走路的那种热闹。算盘声、朱笔声、青萝的嘟囔声、翠屏培土的沙沙声,在春日的阳光里混成一团,比任何丝竹管弦都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