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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棋局 凤鸾殿的日 ...

  •   凤鸾殿的日子,比沈绾宁想象中更忙。

      迁居后第七日,她坐在东配殿临窗的案几前,面前摊着内务府今早刚送来的两摞账册。左摞是上月各宫份例的核销单,右摞是尚宫局呈报的宫女调配名册。春裳的料子、夏衣的份例、新入宫人的安置、老太妃们宫里要添的炭火——事无巨细,全都要她过目。从前在旧院子里,她只管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最大的开销不过是每月多要两斤炭。如今凤鸾殿的门槛快被内务府和尚宫局的掌事太监踏平了,每一笔银子从她手里批出去,都关系到宫里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青萝给她研墨研得手腕发酸,一边甩手一边嘟囔:“娘娘,以前婕妤的时候也没这么多事啊,怎么当了昭仪,活反而多了十倍?”

      “因为以前上头有贵妃。”沈绾宁翻过一页账册,朱笔在纸面上轻轻画了个圈,“贵妃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她一个人扛的。现在她不在了,就落到我头上了。”

      她说完这句话时,朱笔顿了一下。贵妃不在了。这四个字说出口很容易,但真正接手她留下来的摊子之后,沈绾宁才慢慢明白陆明姝那四年是怎么过来的。冬至宫宴的菜单、各宫份例的调配、嫔妃之间的纠纷、太妃们的脾气、内务府的猫腻——这些事做对了没人夸,做错了全是骂。陆明姝一边扛着这些,一边还要跟她在含元殿上斗法,还要在陆家的压力和皇帝的冷落之间维持体面。她最后那杯逍遥散,不是一天喝下去的,是被这些事一口一口灌下去的。她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将那本核销单推到一边,重新拿起宫女调配名册翻到夹了签条的那一页。

      “青萝,翠屏的病好些了吗?”

      “何医官今早来报,说翠屏的烧已经退了,能下地走动了。”青萝放下墨锭,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就是人还不怎么说话,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梧桐树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给她送饭她吃,给她洗衣裳她换,就是不怎么出声。”

      “让她明天来凤鸾殿当差。”沈绾宁合上名册,“不必做重活,替我管管院子里的花草就好。她给贵妃种了四年花,凤鸾殿这么多花木,总得有人照料。”

      青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话。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绾宁,见她又低下头翻账册了,朱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稳稳地落在纸上。青萝想起当初入宫时,小姐翻一本账册还偷偷摸摸地藏在枕头底下看,现在整个后宫的名册都由她来批。半年时间,什么都变了,只有小姐低头写字时眉心微微蹙起的样子没变。

      次日上午,德妃来凤鸾殿串门。她近来跑凤鸾殿跑得勤,有时是来商议宫务,有时是来蹭茶喝,有时只是路过顺便进来坐坐。今日她是带着正事来的——礼部那边递了话,说今年端午宫宴的事要提早定下来,问德妃还肯不肯主持。德妃把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沈绾宁,末了端起茶盏笑着补了一句:“本宫跟他们说,如今后宫掌事的是昭仪娘娘,本宫只是协理。他们若想请款,得先把账册送到凤鸾殿来。”

      沈绾宁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德妃娘娘又在给臣妾揽活。端午还早呢,现在才谷雨,还有将近两个月。”

      “早什么早,不早了。”德妃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盏里的浮沫,“你知道往年端午宫宴是谁在张罗吗?还是她。从采买粽叶到排席位,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盯。她那时候三月份就开始准备了,你以为她是贪权?她是怕别人做不好,砸了皇家的面子。”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放轻了几分,“现在轮到你了。本宫知道你不在乎这些排场,但这宫里几千口人看着呢。你把端午宫宴办好了,比什么都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沈绾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笺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德妃:“臣妾昨晚大致拟了一个端午宫宴的章程,您帮臣妾看看。臣妾想着,端午既是节气也是祭日,宴席不宜太奢。前菜减到八道,正席十二道,酒水各宫自取,不设流水席。省下来的银子一半拨给北境军眷做夏衣,一半给各宫添些冰敬——去年夏天热死过人。”

      德妃接过笺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更多的是欣赏。她将笺子折好收进袖中,点了点头:“这章程若放到朝堂上去议,户部尚书赵桓第一个给你磕头。去年端午宫宴花了一万二千两,按你这法子,至少省下四千两。四千两够给北境将士做多少件夏衣了。”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绾宁一眼,欲言又止。

      “娘娘还有事?”

      德妃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礼部那边还透了另一个消息——陛下命他们草拟立后诏书了。”

      沈绾宁握着朱笔的手指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前天。礼部周敏中亲自拟的稿,拟了三版,陛下都不满意。说要再改。”德妃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知道陛下不满意在哪里吗?他在诏书里加了一句话——‘沈氏绾宁,非以色侍君,乃以才德佐社稷。’礼部的人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不合诏书体例。陛下说——‘朕的诏书,朕说了算。’”

      沈绾宁将朱笔搁在笔架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搁一件很沉很沉的东西。她想起父亲那封残信上的最后一个字——“御前”。她入宫是为了查清父亲留下的谜底,如今真相水落石出,而“御前”这两个字却有了全新的含义。他不仅是她追查了三年的案中人,也是即将在大婚诏书上亲笔写下她名字的人。

      德妃走后,沈绾宁独自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阳光正好,石榴树的新叶已经长到了铜钱大小,密密匝匝地在枝头铺了一层嫩绿的薄纱。青萝正蹲在树根处给新移栽的几株芍药浇水,一边浇一边跟芍药说话——“你们可得好好开花啊,娘娘喜欢红的,你们偏开白的,这不是跟娘娘作对吗。”沈绾宁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新制的起居注,翻到今天这一页,提起笔来,想了想,却没有写字。她将笔搁回笔架上,合上起居注,重新走到窗前。石榴树上的风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那盏灯跟着她从小院搬到凤鸾殿,从婕妤升到昭仪,从一个东躲西藏的罪臣之女变成执掌后宫的人。它还会继续跟着她往前走,走到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午后,御书房传话来,请她去奉茶。沈绾宁换了身衣裳,带着青萝穿过御花园。谷雨前后的御花园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桃花谢了杏花开了,杏花谢了海棠又开了,一层一层的花事赶着趟儿,把整个园子染成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彩。她在垂花门前迎面碰上了刚下朝的萧承煜,他今日穿着朝服,身后跟着几个抱奏折的内侍,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面色却不算沉重——眉宇间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可以做决定的舒展。

      “正好,”他说,“朕有件事要跟你说。”

      两个人在御花园的石径上并肩走了一段。内侍们识趣地落后了十来步,只远远跟着。萧承煜先问了凤鸾殿的起居,又问了她批阅账册的事,问得很细,连内务府有没有刁难都问了。沈绾宁一一答了,然后停下来看着他:“陛下刚才说有事要说。”

      萧承煜也停下来。他站在一棵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下,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他肩头的玄色龙袍上,他浑然不觉。他看着她,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口:“方世勋带着私军残部逃往北狄之后,朕一直让锦衣卫盯着北狄的动静。今早收到密报——北狄内部出了乱子。去年冬天他们南下抢粮,被凉州都司打回去两次,损失不小。加上陆家断了供给,几个部落首领对可汗不满,起了内讧。”

      沈绾宁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他说这些不是为了跟她分享军报,而是在做决定之前,把所有的前因后果都摊开给她看。

      “朕打算亲征。”他说完这句话,略微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她留出反应的时间,“不是现在,是入夏之后。趁北狄内乱未平,一举拿下凉州以北的渭水草场,把边境线往北推三百里。这三百里不打下来,北狄骑兵每到秋天就来抢粮,边关百姓永远没有安稳日子过。朕等了三年,等的就是北狄内部出现裂缝的这一天。”

      沈绾宁没有劝他不要去,没有说“陛下万金之躯不可亲冒矢石”。她只问了一个问题:“朝中主和派的人,陛下打算怎么安排?”

      “留京。”萧承煜的回答很干脆,“兵部尚书赵桓随驾,太傅周敏中留京监国,二皇子协理朝政。你——”他看着她,声音忽然放低了几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留在宫里,替朕盯着后宫的动静。朕不在的时候,后宫不能乱。高胜留给你,锦衣卫在京的人也留给你。有任何风吹草动,密报直接送御前。”

      沈绾宁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接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旨意。她没有说“陛下放心”,也没有说“臣妾一定不负所托”,只是站在那里,海棠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没有去拂。

      “臣妾在凉州住过三年,知道北狄的骑兵怎么打。陛下这次出征,若需要从后宫调拨医官和药材,太医院那边臣妾已经跟何医官打过招呼——随时可以抽调一支随军医队,不用走兵部的调令,直接从太医院出。”

      萧承煜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这个女人站在海棠树下,穿着月白色银丝绣莲的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旧银簪,看起来和这满园春色一样柔美。但她嘴里说出来的,不是儿女情长,是随军医队和兵部调令。他忽然伸手,拈去落在她肩头的那片海棠花瓣,指尖拂过她的肩线时极轻极快,像是怕多用一分力就会把她碰碎。

      “朕有没有对你说过,”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几分,“你跟朕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陛下说过了。”沈绾宁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在太庙那天说的——‘朕后来发现,这个人也是朕想要的人。’臣妾都记得。”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海棠树的影子落在两人之间,花瓣还在无声地往下落。

      远处,高胜站在垂花门外,背对着御花园,头垂得很低。他手里攥着拂尘,拂尘的银丝在风里轻轻飘动。他站了很久,直到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才转过身来,看见陛下和昭仪并肩从海棠树下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但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回凤鸾殿的路上,青萝跟在沈绾宁身后,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娘娘,陛下跟您说了什么呀?您刚才站在海棠树下笑了——您平时不怎么笑的。”

      沈绾宁脚步不停,声音平稳如常:“陛下说,他要亲征。”

      青萝愣了一下,然后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娘娘,您不拦着?亲征多危险啊,凉州那么远,北狄人那么凶——”

      “他是皇帝。”沈绾宁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山一样的笃定,“他登基三年,忍了陆家三年,等了北境三年。如今陆家倒了,北狄乱了,他若不亲手收回那三百里草场,这辈子都会觉得亏欠边关百姓。我不能拦他,也不会拦他。”她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远处养心殿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语气忽然放得很轻很轻,“我能做的,是让他放心去。后宫我替他守住,等他回来。”

      青萝不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眼眶却莫名其妙地红了。她也说不清是被什么触动的,也许是小姐说“我替他守住”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半年前小姐还是一个连自己的命都守不住的罪臣之女,如今她却能站在凤鸾殿的台阶上对皇帝说——你放心去打你的仗,家我替你看好。这不是情话,这是承诺。比她听过的任何一句情话都重。

      回到凤鸾殿时,已是暮色四合。廊下那两盏纱灯已经掌起来了,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石榴树上的新叶被灯光映得翠绿欲滴,那盏纸糊风灯还挂在枝头,火苗稳稳地亮着。沈绾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盏风灯,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灯不是用来照亮路的,灯是用来让别人看见你的。你在亮处,别人就不会迷路。”

      她转身走进殿内,在书案前坐下来,拿起朱笔翻开今早没批完的宫女调配名册,继续一页一页往下看。青萝轻手轻脚地进来又加了两盏灯,将茶换成新沏的,把窗子开了半扇透气,然后退出去时顺手把门带上了。

      灯下的身影伏在案前,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满院的春夜深了,凤鸾殿的灯火还亮着,和远处养心殿的灯火遥遥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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