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春信 第二十二章 ...
-
第二十二章春信
萧承珩回京那天,是正月初六。
京城连着晴了几日,积雪开始融化,朱雀大街的石板路被雪水泡得发亮,马蹄踏上去溅起一片片细碎的水花。街边的柳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已经泛出一层极淡的鹅黄色——那是春天快要来的意思。
萧承珩是骑马进的城。他的左肩还绑着夹板,没法披铠甲,只穿了一件玄色暗纹的常服,外面罩着灰鼠皮的大氅。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陆征带着二十名缇骑护卫在他身后,一行人从明德门入城,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街边有认出了他的百姓,低声交头接耳——“那不是三殿下吗?”“听说在凉州遇了伏,差点没命……”“你看他左胳膊还挂着呢。”
他听见了,偏过头朝那个说话的方向扬了扬眉毛,嘴角挂着惯常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像是这趟凉州之行不过是去郊外打了场猎。但跟着他一路从凉州回来的陆征知道,那笑容底下是什么——四天四夜藏在芦苇荡里,左肩骨裂,伤口感染,烧到神志不清的时候他咬着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出声,手腕上到现在还留着一圈发白的牙印。
勤政殿里,百官已经列班。萧承煜坐在龙椅上,十二旒的冕冠垂在眉际,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的表情。但站在御阶侧后方的高胜注意到,陛下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在等什么人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殿门推开,萧承珩大步走进来。
他的步伐还是和从前一样快,一样大,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走到御阶前,他单膝跪地,用右手撑了一下膝盖才稳住身形——左肩的夹板硌得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但他的声音中气十足:“臣弟参见陛下。幸不辱命,凉州军屯实情已查清,北境私军名册在此。”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过头顶。
高胜快步走下御阶接过名册,转呈御前。萧承煜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私军编制、将领姓名、军屯位置、粮草储备,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合上名册,低头看着跪在阶前的萧承珩,沉默了片刻。
“你的伤,要紧吗?”
“皮肉伤,不碍事。”萧承珩咧嘴一笑,笑完又补了一句,“就是左胳膊暂时拉不开弓,可惜了——今年秋狩怕是要被二哥比下去了。”
萧承煜没接他的玩笑。他的目光落在萧承珩左肩上那块被大氅遮住大半的夹板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恢复了朝堂上应有的庄重:“三皇子承珩,代天巡狩,查实北境军屯积弊,身负重伤而不退。着即晋封安北王,食邑三千户,赐凉州王府一座。赏金千两、锦缎百匹、良马十匹。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陆征,护卫有功,升千户。”
萧承珩愣了一下。安北王。这个封号他等了五年——从景和元年到现在,他一直是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光头皇子,住在宫城东侧那个连马棚都比别人小的院子里,每天擦马鞍喂马逗猫,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他终于有了封号,有了食邑,有了王府。但那个王府在凉州——在北境,在陆家经营了三代的冰天雪地里,在他差点送了命的芦苇荡旁边。
皇兄把他封到凉州,不是发配,是托付。是把北境从陆家手里收回来之后,交到他手里。
他跪在金砖上,脊背绷得笔直,右手按住胸口,朝御座上的兄长深深行了一礼。那个礼不是臣子对君主的跪拜,是一个人无声地接过一副担子。然后他站起身来退到一旁,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御座侧后方的珠帘——帘子后面站着一个穿月白宫装的身影。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散朝后,萧承珩没有立刻去太医院换药,而是沿着长廊往御书房的方向走。走到半路时,他看见前方廊柱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缎地银线绣莲的宫装,手里端着一个黑漆茶盘,像是刚奉完茶出来。
沈绾宁。
她在廊柱下站定,朝他微微一笑。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递到他面前——乌木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端正的“珩”字,背面是皇子府的虎纹徽记。她用帕子将令牌仔仔细细擦过了,乌木在雪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完璧归赵,”她说,“现在该叫安北王殿下了。”
萧承珩接过令牌,手指在“珩”字上摩挲了一下。这块令牌是他十五岁那年自己刻的,用的是从兵部武库司讨来的一块乌木边角料。当时他还住在宫里,连自己的府邸都没有,刻这块令牌不过是想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你会有自己的府,自己的兵,自己要去守的地方。如今那些都有了。他捏着令牌掂了掂,忽然觉得它比当年重了不少。
“你那次让人来借令牌,”他低头看着令牌,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正经了几分,“没跟我说要查的是方世勋。”
“臣妾若当时说了,殿下还会借吗?”
“会。”他把令牌揣进怀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不但会借,还会跟你一起查。”
两个人隔着廊柱站在冬末春初的阳光里。雪水从檐角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节奏渐渐加快,像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钟摆终于开始重新走动。远处的御花园里,几株腊梅开得正盛,香气顺着风飘过来,若有若无,像是谁在远处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
当日下午,御书房里摆开了一张巨大的凉州舆图。萧承煜站在舆图前面,萧承珩站在他右手边,二皇子萧承曜站在左手边,兵部尚书赵桓和几位军机大臣围在两侧。沈绾宁站在屏风后面的老位置,手里端着茶盘,但茶盘上的茶已经凉透了——没有人有心思喝。
“方世勋的私军目前还驻扎在凉州城北五十里,”萧承珩用右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我遇袭之前亲眼看过他们的布防,主力集中在渭水北岸的三处军屯里,人数在六到八千之间。马匹超过一万,粮草足够一年。”他顿了一下,“但这是腊月的数字。过完年之后他们调没调防,我不确定。”
“陆明川交出名单之后,方世勋那边一定有动静。”萧承曜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而克制,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如果方世勋知道陆明川已经交了名单,他很可能会提前动手。要么举兵造反,要么带着私军投奔北狄。
“所以朕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萧承煜的手指在凉州城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向外划了一道弧线,直指渭水上游,“凉州都司的正规军已移防至城北五十里,与方世勋的私军营地相距不到十里。锦衣卫北境千户所的人已在私军营中安插了内应。一旦方世勋有任何异动,不必请旨,就地拿下。”
“如果他不异动呢?”赵桓忽然开口,“如果他按兵不动,把私军伪装成寻常屯田兵,朝廷怎么下手?”
萧承煜抬起头来,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书案上那本陆明川交出的名单上。
“他不异动,朕也有名单。陆明川亲笔写的名单,每一营、每一屯、每一个将领的名字都在这上面。按名单抓人,一个都不会漏。”他将名单推到赵桓面前,“兵部从即日起,按名单逐个核查北境军屯。有名字的,调回京城由大理寺审理。没名字但形迹可疑的,由锦衣卫就地收押。正月之内,朕要北境三州没有一个姓陆的兵。”
赵桓双手接过名单,正色道:“臣领旨。”
大臣们鱼贯退出后,御书房里只剩下萧承煜和沈绾宁两个人。她端着茶盘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将凉透的茶盏换成新沏的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陛下刚才说要收网了。”她说。
“是。”萧承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紧绷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略微放松的沙哑,“朕等了三年。你父亲等了三年,骆衡等了三年。这网也该收了。”
他放下茶盏,转头看着她。窗外的阳光正从雕花窗棂间斜斜地落进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明亮而柔和。她鬓边已经没有那朵白绒花了——父亲翻了案,孝不用再藏着了。但她今天换上了一支他从未见过的银簪,簪头雕的是一只敛翅的凤凰,款式很老,银质已经有些发暗。
“这支簪子,”他忽然问道,“朕以前没见过。”
沈绾宁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发间的银簪,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这是臣妾母亲的遗物。她生前说过,等臣妾出嫁的时候把这支簪子传给臣妾。后来沈家出事,臣妾入宫时只带了两样东西——父亲的残信,和这支簪子。残信臣妾已经收进匣子里了,簪子嘛——”她顿了顿,垂下眼帘,“臣妾今天把它戴上,是想告诉母亲,她等了一辈子的公道,快来了。”
萧承煜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克制地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指腹上有常年握朱笔留下的薄茧。那个触碰很轻,轻到她几乎以为只是一阵风。
“不只是你母亲,”他说,“朕欠你父亲一个公道。欠了三年。现在该还了。”
窗外,檐角的冰凌子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终于断了,落在青石板上摔成几截,碎冰渣子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远处的御花园里,柳枝上的鹅黄比昨天又浓了几分。几只麻雀不知从哪里飞过来,落在廊下的横梁上,歪着头朝殿内张望,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衔来的枯草——它们在找地方筑巢。
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