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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破冰 腊月二十八 ...

  •   腊月二十八,雪停了。天空澄澈如洗,是京城入冬以来难得的晴日。阳光直直地砸在琉璃瓦上,被积雪反射成一片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三皇子失踪已逾四日。凉州都司调了两个营沿渭水破冰搜寻,每天三次飞马报送进展,每一封军报萧承煜都亲自拆阅。沈绾宁每天照常去御书房奉茶,将新沏的茶放在他手边,将凉透的旧茶端走。他批折子,她就在旁边研墨。两个人都没有多说话,但高胜注意到一个细节——陛下只有在昭婕妤在的时候,才会记得喝茶。她不在的时候,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一整日都动不了几口。

      这天午后,凉州军报又到了。

      萧承煜拆开信封,目光扫过第一行字,握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沈绾宁正在旁边研墨,墨锭在砚台上滑动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找到了?”

      “找到了马。活的,伤得不重,在渭水支流下游的一片芦苇荡里被渔民发现。马背上少了个人,但马鞍还完整,镫子上没有血迹。”萧承煜将信纸递给她,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渭水支流下游没有结冰——那片芦苇荡是沿河最大的湿地,冬天不冻。马自己能找到那片芦苇荡,说明它不慌。马上的人,是在马跑稳了之后才下来的。”

      沈绾宁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上写得清楚:马在芦苇荡中被发现时,缰绳被人解开了,搭在马脖子上。马鞍右侧挂着一只皮水囊,水囊是满的,灌的是干净的河水,封口拧得很紧——不像是仓促坠马时遗落的,倒像是被人刻意灌满了水才放走的。芦苇荡深处还有一处踩踏过的痕迹,泥土上铺着一层干芦苇,像是有人在那儿躺过。灰烬堆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草药梗。

      她抬起头来,将信纸放回书案上,目光与萧承煜交汇。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判断——三皇子受了伤,但在坠河之后自行脱险,找到了藏身之处。他故意放走了马,灌满水囊,把缰绳搭在马脖子上让它自己跑。他在给搜寻的人发信号。但他没有留在原地等待救援,说明他不敢——追兵还在附近,他必须继续隐蔽。

      “他藏在芦苇荡里,说明追兵还在附近。”沈绾宁说,“那片芦苇荡沿渭水延绵数十里,足够一个人藏身好几天。但如果方世勋的人也发现了这片芦苇荡——”

      “所以朕要赶在方世勋之前找到他。”萧承煜拿起朱笔,在凉州军报的空白处疾书数行,笔锋凌厉,朱砂在纸上洇出一道道细细的裂纹。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将朱笔往笔架上一搁,抬头看向守在门口的高胜,“八百里加急,发凉州都司——调凉州守军移防城北五十里,封锁芦苇荡沿线所有出口。锦衣卫北境千户所全力搜寻芦苇荡,务必在三日内找到三皇子。另传朕口谕——凉州总兵方世勋,从即日起不得离开凉州城半步。若有异动,先拿下再审。”

      高胜双手接过军报,快步退出殿外。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午后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书案上,将那些堆成小山的奏折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沈绾宁重新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墨。墨汁在砚池里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和她的声音一样平稳:“三殿下命硬。那天宴会上臣妾若是没闻出那杯酒里的曼陀罗,他早就死在含元殿上了。那回没死成,这回也不会。”

      萧承煜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棂间漏进来的那几缕光,但他肩膀的线条微微松弛了一些。她用一个最简单的逻辑,把他从最坏的想象里拉了出来。

      “等他回来,朕要好好跟他算这笔账。二十个人就敢往凉州跑,朕当初就不该——”

      “陛下,”沈绾宁轻轻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三殿下当初借令牌给臣妾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用完不用还,放你那儿比放我那儿有用。’一个连自己保命的令牌都敢借出去的人,让他带二十个人去凉州,已经算多的了。”

      萧承煜沉默片刻,转过头看着身边垂眸研墨的沈绾宁。冬日午后稀薄的暖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在她眼睫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研墨的动作始终不紧不慢,一圈一圈,和她的呼吸一样平稳。这种稳定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她在风雪最大的时候,反而站得最稳。

      窗外,檐角挂着的冰凌子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滴下了今年冬天第一滴融水。水珠沿着冰凌子缓缓下滑,在尖端凝成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滴,然后松手坠下,砸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碎成千万点细密的水沫。

      凉州城北的芦苇荡里,萧承珩正蹲在一片干芦苇丛中,用匕首削着一根柳枝。他的左肩缠着从内衬撕下来的布条,血已经止住了,但整条左臂还抬不起来。坠河时肩胛骨撞在冰块上,大概是骨裂了。好在他的右手还能动,腿也没断,这就够了。

      他在这里藏了整整四天。白天躲进芦苇荡深处,用干芦苇和枯柳枝搭了一个勉强能遮风的小窝棚;夜里摸到河边,用匕首凿开薄冰取水,顺便观察河对岸的火把。对岸每晚都有火把移动——有时是三五支聚在一起,有时是一长串沿着河岸拉网搜索。方世勋的人还没撤。他们在等他冻死,或者饿死,或者忍不住跑出去自投罗网。

      第四天傍晚,对岸的火把忽然多了一倍。萧承珩趴在芦苇丛里借着最后一丝暮色观察,发现那些火把的移动轨迹变了——不再沿着河岸拉网,而是朝更北的方向集结。与此同时,远处隐隐传来整齐沉重的马蹄声,那是朝廷制式骑兵的行进节奏,和他这几天听到的散乱马蹄声完全不同。

      凉州守军移防了。皇兄收到信了。

      他在黑暗中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将削好的柳枝插进腰间的皮带里,用右手握紧匕首,猫着腰朝芦苇荡更深处摸去。他在等一个时机,锦衣卫北境千户所的人会在芦苇荡沿线放出信烟,他只要看到信烟就知道哪个方向是安全的。在那之前他不会暴露自己——方世勋的人还在北岸,那个带刀的镖头他还没找到,陆家私军的账他还没查完。他不能死在芦苇荡里,也不能让方世勋抢先一步销毁证据。

      夜色渐浓时,芦苇荡西边的天际忽然升起一缕青烟。那烟极细极淡,在暮色中几乎难以辨认,但萧承珩认得那个形状——那是锦衣卫特制的狼烟,里面掺了干艾草,烟柱笔直而凝聚,风吹不散。他深吸一口气将匕首插回靴筒里,用右手拨开面前的芦苇杆,朝信烟升起的方向摸去。

      每走一步左肩都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但他走得很稳。眼前是一片又一片在夜色中泛着银灰色微光的芦苇穗子,风从北边吹过来,芦苇荡哗哗作响,像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海。他咬着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走了不知多久,忽然听到前方的芦苇丛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两长一短。锦衣卫的接头暗号。他停下脚步,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下唇,回了一声尖锐的哨音。

      芦苇丛中一阵窸窣,两个黑影快步朝他跑来。跑在前面的人穿着一身沾满泥浆的青色棉袍,腰间挂着锦衣卫的银腰牌,后面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人,看打扮像是军医。那人跑到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单膝跪地行了一礼,声音又低又快:“北镇抚司百户陆征,奉旨搜寻三殿下。殿下受伤了?”

      萧承珩摆了摆右手,声音嘶哑:“肩膀骨裂,不致命。方世勋的人还在北岸?”

      “半个时辰前撤了。凉州守军移防城北五十里,都督府的调令一下,他的人必须跟着走,不走就是抗命。”陆征站起来,转身朝身后那个年轻军医招了招手,“先给殿下处理伤口,马在芦苇荡外面等着,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里。”军医上前扶住萧承珩的右臂,将他小心地放坐在一片较干燥的芦苇堆上,打开药箱取出夹板和绷带。

      萧承珩靠着芦苇堆,仰头看着头顶渐渐亮起来的星空,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四天来他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上那圈被血浸透又冻成冰碴子的布条,忽然想起那个在含元殿上当众指出毒酒的女人。她跪在大殿最末席,穿着一身浅碧色宫装,平静地说“这酒不是冲陛下来的,是冲三殿下来”。那天他捡了一条命。这回他又捡了一条命。两次了。

      “陆百户,”他忽然开口,“我的令牌,还在一个人手里。那令牌我临走前托皇兄转交给她——你回京复命时替我带句话。”

      “殿下请吩咐。”

      “就说——”萧承珩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惯常吊儿郎当的笑,但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令牌留好,等我回去亲自取。”

      同一时刻,数千里之外的京城,凤仪殿里熄了大半的灯。往日里灯火通明的正殿只余下东暖阁里一盏孤零零的纱灯,灯芯烧得焦黑,火苗在纱罩里摇摇晃晃。廊下的梧桐枯枝被夜风吹得呜呜作响,几片残留在枝头的枯叶终于撑不住,打着旋落在阶前的积雪上,悄无声息。

      陆明姝靠在美人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织金凤纹的锦被。被面上的金线凤凰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流光溢彩,但被子里裹着的人已经瘦得脱了形,锁骨高高凸起,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她没有戴冠,长发散落在肩头,发丝干枯分叉,鬓边不知何时生出了几缕银丝。翠屏跪在榻边,用一块温热的帕子替她擦拭嘴角。帕子上又见了红,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娘娘,该喝药了。”翠屏端起药碗,声音很轻。她尽量让自己的手不要抖,但碗沿还是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陆明姝没有接碗。她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棵在夜风中摇晃的梧桐树,枯枝上最后一片叶子也落了。她记得这棵树是她入宫那年亲手栽的,太傅周敏中送了她两株梧桐苗,说凤凰栖梧是好兆头。她亲自挑了凤仪殿前最向阳的位置种下,每天亲自浇水,看着它们发芽、抽枝、长成一树茂密的浓荫。如今树还在,人快没了。

      “翠屏,”她的声音沙哑而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风,“你跟我多少年了?”

      翠屏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但她咬着嘴唇把泪水憋了回去,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奴婢十二岁进陆府伺候小姐,今年是第十四年。”她不敢叫“娘娘”,叫了“小姐”——十四年前小姐还没嫁入皇子府,还没当上贵妃,还只是陆家后院里那个会蹲在梧桐树下捡落叶夹进书里的小姑娘。

      “十四年了。”陆明姝轻轻重复了一遍,将头转过来看着翠屏,目光里没有往日的凌厉和算计,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像纱灯里快要燃尽的烛火,“你去找高胜。告诉他——本宫要见陛下最后一面。”

      翠屏没有动。她知道这个请求意味着什么。娘娘不是在求见皇帝挽回什么,她是在交代后事。

      “娘娘——”

      “去。”陆明姝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梧桐叶,“趁本宫还能说话。”

      翠屏跪在地上朝她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来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跑出了凤仪殿。殿门在她身后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纱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两晃,将灭未灭。

      陆明姝独自躺在美人榻上,望着头顶描金彩绘的藻井。那只被画在正中央的金凤凰展着翅膀,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栩栩如生,像是随时要从天花板上飞下来。她看了很久,然后嘴唇微启,无声地念了两个字。那个名字不是“陛下”,是一个她从入宫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叫过的名字。一个只属于十四年前梧桐树下那个少年的名字。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放下了一切之后的释然。

      她终于不用再喝那碗又苦又涩的逍遥散了。

      纱灯里的烛火又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亮着,照着藻井上那只展翅的金凤凰,也照着她眼角一道极细极细的水痕。

      夜渐深,北风停了。万籁俱寂中,养心殿里的灯火还亮着。

      高胜站在殿门外,手中握着刚从凤仪殿传来的口信,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沉默了很久。老太监的眼角爬满了皱纹,在宫灯的映照下像是干涸的河床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他在这座皇宫里伺候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人倒下去,见过太多灯熄灭。今夜又将有一盏灯要灭了,而殿里那个批折子的年轻人,还不知道。

      北边,凉州的芦苇荡里,一个受伤的皇子正伏在马背上穿过黎明前最暗的夜。他的左肩夹板硌得生疼,但他的手稳稳地攥着缰绳,身后跟着锦衣卫的马队。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那是腊月二十九的黎明——冬至后白昼渐长,最早的那一缕光正一寸一寸地爬上凉州城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的芦苇荡,银白色的芦苇穗子在风里翻涌如浪。然后他转过头,策马朝京城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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