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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宫宴 冬至宫宴设 ...

  •   冬至宫宴设在含元殿。

      沈绾宁站在殿侧的珠帘后面,看着内务府的太监们最后一遍擦拭金砖地面。铜鎏金的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将整座大殿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里。宴席的座次按位份依次排开——德妃坐在御座右侧下首第一位,她自己的位置在德妃斜后方,中间隔了一个空位,那是留给贵妃的。

      按大昭祖制,冬至宫宴所有三品以上嫔妃必须列席,除非病到起不了床。陆明姝没有病到那个地步——她今早还去太庙祭了祖。所以她会来。

      沈绾宁将目光从那个空位上收回来,转身走向偏殿。偏殿里,德妃正对着内务府呈上来的菜单做最后的调整。二十四道前菜已减为十二道,琼花酿从每桌四坛减为两坛,省下来的银子已拨给御膳房连夜加做了一千份饺子,天不亮就用快马送往北境沿边各州县。但德妃此刻眉头微蹙,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名单,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着。

      “抚恤名单出了岔子。怀远城阵亡将士的名册是兵部誊抄的,内务府按名册发抚恤银。但今早复核时发现漏了六个名字——都是凉州本地招募的义勇,没有正式军籍,所以兵部造册时把他们漏了。”德妃把名单递给沈绾宁,“这六个人的家眷住在凉州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冬至的抚恤银已经发完了,漏掉的人最快也要等开春户部重新核拨才能补上。”

      沈绾宁接过名单,目光在那六个名字上一一扫过。都是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在凉州边关那些黄土夯成的村子里,这样的名字遍地都是。没有军籍,就意味着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兵部的阵亡名册上;没有名册,他们的家眷就拿不到朝廷的抚恤银。这些义勇没有军饷,没有甲胄,甚至连一件像样的棉衣都得自己带。但他们替大昭挡在最前面,死的时候和正规军一样流干了血。他们的家眷却连一份抚恤银都拿不到。

      “不等开春。”沈绾宁折起名单,声音不高但很笃定,“今天冬至宫宴,各宫都有份例银子。臣妾的份例还没动过,先垫出来给这六家送过去。德妃娘娘和各宫嫔妃若能各出一份,凑在一起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不够的,臣妾去跟陛下说。冬至这天,不能让他们觉得朝廷忘了他们。”

      德妃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转头对身边的掌事宫女吩咐道:“把本宫这个月的份例全取出来,一并交给昭婕妤。”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顺便去各宫传本宫的话——冬至节下,各宫份例自愿捐多少是多少,不捐的也不勉强。但捐了的人,名字本宫记下了。”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不勉强是给大家留余地,记下名字是给大家留退路——万一将来查起来,捐过钱的至少能证明自己不是陆家的人。德妃在后宫活了五年,太知道怎么用一根胡萝卜牵着一群人往前走。

      沈绾宁将名单收进袖中,转身正要往外走,迎面撞上一个人。

      翠屏。

      凤仪殿的掌事宫女站在偏殿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和往日里跟在陆明姝身后时满身珠翠的模样判若两人。她朝沈绾宁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婕妤娘娘,贵妃娘娘命奴婢来传话——今晚宫宴,娘娘会准时出席。”

      沈绾宁的脚步顿了一下。陆明姝特意派翠屏来传话,不是在通报行程,而是在传递一个信号——本宫还没退场,本宫还是后宫的主人,宫宴这等大场面,本宫不但要来,还要体体面面地来。

      “贵妃娘娘身子可好些了?”沈绾宁问。

      翠屏垂着眼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只吐出了四个字:“娘娘安好。”

      沈绾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翠屏走后,青萝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方才看到翠屏姑姑的袖口有一小片没藏好的药渣。她抬手行礼时掉了几粒碎屑在地上——棕褐色的,闻着有一点极淡的苦味。奴婢以前在太医院给何医官跑腿时闻过那种药渣的气味,是疏肝解郁的方子里常用的一味药,叫逍遥散。”

      逍遥散。肝气郁结,忧思伤脾——太医院给贵妃开的脉案上就是这么写的。但她喝的是疏肝解郁的药,却偏偏穿上了那件正红织金凤纹宫装,勒紧衣带,敷上最浓的胭脂,派翠屏提前来宣告本宫今晚盛装出席。她是在用最张扬的方式,掩盖最难堪的虚弱。

      沈绾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那份抚恤名单从袖中取出,翻到背面,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青萝凑过去看了一眼,写的是——“怀远义勇六人,冬至勿忘。”

      酉时正,宫宴开始。

      编钟声响彻含元殿,百官命妇依序入席。沈绾宁坐在德妃斜后方的位置上,远远望见御座上的萧承煜。他今日穿的是玄色绣金龙的礼服,十二旒的冕冠低低压在眉际,隔着一整座大殿的距离看不分明,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入席后扫了一圈,在她的方向上略微停顿了一息。

      然后她听到了高胜的唱喝——“贵妃娘娘到——”

      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陆明姝走进来的时候,整座含元殿安静了一瞬。正红织金凤纹宫装在数百盏宫灯的照耀下流光溢彩,金线绣成的凤凰随着她的步伐在裙摆上翻飞,像是要从衣料里挣脱出来。满头珠翠步摇轻晃,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胭脂比今早祭祖时更浓了几分,将一张本就明艳的脸衬得愈发夺目。她从殿门走到御座右侧下首第一位,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然后端端正正地朝萧承煜行了一礼。每一个细节都符合宫规,每一个动作都舒展从容。

      但沈绾宁注意到两个细节。第一,翠屏站在殿外的廊柱后面,脸色惨白,双手死死地绞着一块帕子。第二,陆明姝落座时,左手借了一下桌案的边缘,撑住身体的重量。那个动作极轻极快,快到几乎没有人看见。但沈绾宁看见了。

      “贵妃今日气色不错,”德妃侧过身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胭脂用得比以前多了。”

      沈绾宁端起酒杯挡住嘴唇,没有接话。她知道陆明姝今晚为什么要来,也知道她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陆明川被革职,陆家被清查,皇帝十天没踏进凤仪殿的门——这一切加起来,换一个人早就倒了。但陆明姝没有倒。她把自己打扮成一座活的纪念碑,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用一身红衣宣告:陆家还没亡,本宫还是贵妃。这不是示威,这是自救。她要用自己最后的砝码——这副还能撑住的身体和这张还能笑的脸——给陆家在北境的人争取时间。

      宴席进行到一半,酒过三巡,歌舞正酣。教坊司的舞姬们甩着长袖在殿中旋转,编钟和箜篌的和鸣响彻整座大殿。按照往年的惯例,接下来应该是各宫嫔妃依次向皇帝敬酒贺冬。顺序向来是贵妃第一、德妃第二,其余按位份依次。

      陆明姝站起身来。她的动作很稳,端起酒杯的手也没有抖。她走到御座前,双手举起酒杯,朝萧承煜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过分热络,不显得讨好,一个高贵妃子对皇帝应有的礼数,她拿捏得炉火纯青。

      “臣妾敬陛下冬至酒,愿陛下的江山,如这冬至后的白昼——越来越长。”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但萧承煜只是端起酒杯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他甚至没有像往年那样例行公事地说一句“贵妃辛苦”——往年这句客套话是他对陆明姝主持冬至事务的例行肯定,哪怕只是场面上的敷衍,也会给足她面子。今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便转向了旁边的德妃。

      陆明姝端着酒杯站在原地,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那一个瞬间极短,短到除了沈绾宁之外,大概没有第三个人注意到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在杯沿上无声地收紧了一下。然后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转身走回座位,步态依旧从容。

      德妃敬完酒后,轮到沈绾宁。她端着酒杯走到御座前,正要行礼,萧承煜忽然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他抬手示意她不必行礼,当着满殿嫔妃、宗亲和命妇的面,开口问道:“听说你替怀远城的六名义勇垫了抚恤银?”

      大殿里骤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沈绾宁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声音平稳清朗:“回陛下,是德妃娘娘带头,各宫姐妹自愿解囊。怀远城阵亡将士的抚恤银已发放完毕,唯有六位凉州本地义勇因未入军籍,名册遗漏。臣妾只是补上了漏掉的那一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冬至大如年,那些阵亡将士的家眷,也该吃上一碗热饺子。”

      萧承煜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高胜,沉声道:“传朕旨意——兵部即刻补录怀远城义勇名册,按正军抚恤标准发放。另,北境沿边各州县,凡义勇参战阵亡者,不论军籍有无,一律同等待遇。以冬至日为始,永为定例。”

      大殿里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有几位老臣当场站起身朝御座方向拱手,连太傅周敏中都微微点了一下头。这道旨意的影响远远超出了六名义勇的家眷——北境边关多少年来不知有多少义勇战死沙场却无人问津,从今天起,他们的名字终于和正规军一样被写进了朝廷的抚恤册子。

      沈绾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退回座位。青萝从身后悄悄递来一杯热茶,她接过来握在手里,感觉到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而是终于——怀远城那些没有军籍的义勇,那些父亲在凉州见过的、穿着补丁衣裳站在城墙上的年轻人,他们终于被看见了。

      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陆明姝的方向。

      陆明姝正端着一杯酒,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她的手指攥在杯沿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的脸上还是那个端庄得体的笑容,但那个笑容已经变成了贴在脸上的一层薄瓷——光鲜、精致,却经不起轻轻一碰。

      她听见了。她当然听见了。

      沈绾宁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宴席上。歌舞还在继续,教坊司新排了一支名为“瑞雪兆丰”的群舞,舞姬们甩着雪白的长袖在殿中旋转,编钟声和箜篌声交织在一起,一片歌舞升平的盛世气象。但在这片歌舞升平之下,无数暗流正在冰面下涌动——六名义勇的名字被写进了朝廷的册子,陆家在北境的根基正在一点一点被撬动。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沈绾宁走出含元殿,寒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微微眯起眼睛。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烛影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跳动的光影。她站在石阶上望着远处凤仪殿的方向,那边灯火通明,梧桐的枯枝在窗纸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那扇朱漆大门今晚又关上了。但她知道,那道门关不了太久。

      “娘娘,”青萝从后面跟上来,将一件厚披风搭在她肩上,压低声音道,“方才散席时,奴婢看见翠屏扶着贵妃娘娘从侧门出去了。贵妃娘娘走到甬道拐角就吐了——不是酒喝多了,是血。翠屏用帕子接住的,帕子全红了。”

      沈绾宁的脚步顿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萧承煜在太庙里说过的那句话:“朕要让他们以为朕只查到截粮,不知道通敌。等他们放松警惕,把藏在暗处的东西都浮上来,朕再一网打尽。”然后她的思绪又跳到了今早祭祖时,陆明姝站在太庙前对她说的那句——“昭婕妤,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当时她以为那句话是示威,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不是示威。陆明姝在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恶意,倒更像是一个已经知道自己在往下坠落的人,对着岸上的人说了一句——你保重。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住了。她今晚来,不是为了和谁斗,是为了用最后的风光,替陆家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沈绾宁将披风裹紧,大步朝住处走去。靴底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身后的含元殿里,宫人们正在收拾残席,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大殿的影子在夜色中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青萝,”她边走边说,“明天一早你去太医院,找何医官。问他逍遥散里有没有血竭这味药。如果有,问他剂量用到多少会伤及肺腑。如果他问是谁在喝这药——你就告诉他,凤仪殿的灯,亮不了太久了。”

      青萝攥紧袖口,用力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北风从凉州的方向吹过来,掠过宫墙上的琉璃瓦,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声。石榴树上的风灯还剩最后一截蜡烛在燃着,火苗摇摇晃晃,在纸糊的喜鹊翅膀上映出一个明明灭灭的红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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