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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面对过去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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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晕开鱼肚白,小镇里的天明来得更早一些。
地里的小草被晨露压弯了腰,风轻轻地路过,露水就顺着滑落到地上,与大地融为一体。
公鸡打鸣的声音刺破冷金镇的上空,不久后,街道上便传来人们结伴而出的声音。
沿街的商铺正在缓慢地取下木板开店,而行走的人们去往的方向是又一天耕作的土地,人们的行动都是轻柔的,这是他们日复一日的日常。
祖屋内,钟虹秀渐渐苏醒。
李淑霞已经起身在收拾着房间,看样子她希望可以长期在这里住下。
再转头看向另一侧,周显华已经没有了踪迹。
也不知道是何时起来的,离开的时候居然也没有一点儿声音。
“你醒啦?你们那个周婆婆一早就出去了。”李淑霞听见钟虹秀起床的动静,自然而然地说道。
“嗯,她要在这里办事。”钟虹秀现在眼前一堆事情焦头烂额,既然周显华只愿意说到这里,她便没有强求,只等自己的事情忙完之后,再去顾及她吧。
昨晚是和衣而眠的,她径直翻身下床,简单地就着冷水洗把脸,顿时困意全无,瞬间清醒过来。
旁边的李淑霞正在掰着昨天还剩的面包,看样子是打算以此作早饭,那背影显得落寞。
钟虹秀眉目一凝,拉起李淑霞的手,示意她停下。
“走,好久没吃过老家的面条,咱们出去吃。”
她身上还有一点钱,吃碗面不是什么难事,况且她是真心怀念老家的早饭了。
李淑霞跟在她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出门了。
钟虹秀仍然戴着一顶棒球帽,轻轻压低帽檐。
零星碰上的村民,不乏投来打量的目光,这样的场景依然令钟虹秀感到浑身不适,反倒是李淑霞没什么顾忌似的,是家乡那些没有更迭的场景,与那些已经变了样的地方令她感到兴奋。
路过了一间小小的杂货店,这间店看上去陈旧而沧桑,店内仍然是玻璃橱柜,只是那隔板已经不再透明澄澈,蒙上了一层灰黄的污渍。
这间店面非常窄小,售卖的物品也与街巷另一头的不太一样。
除却几样基本的生活物品之外,更多的是香蜡纸钱。
所以,这家店的人流量比起别家少了许多,店主正清幽地窝在躺椅上哼着小曲儿。
李淑霞登时来了精神,快步上前戳动店主的肩膀,在等待她的回应。
钟虹秀这才想起来,这家店的老板,算是李淑霞为数不多的朋友,那个阿姨似乎姓叶。
小的时候,村上用电不稳定,时不时地停电,她会抱着一堆红白蜡烛来家里,送给李淑霞,这样妈妈就可以在家里给姐弟俩点上蜡烛的光亮,以至于不必害怕。
但那时候,光是看见黑暗中的叶阿姨,钟虹秀就会莫名发怵。
大概是从前老家大部分人会回避她家店铺,延伸到回避她这个人,除了真的家中有需要时,其他时候提起这家店、这个人,每个人的都皱着眉头摇摇头。
隐约还记得,学校里好像还传过一阵关于她的传说故事。
内容无非就是某某小孩如果不乖、不好好学习,就去叶阿姨家看店,晚上就要被鬼跟上。
这样的内容传得多了,久而久之,即便钟虹秀从来没有在叶阿姨周围见过鬼,也慢慢地有种莫名的惧意。
后来她回来冷金镇几次,卖“健力丹”那段日子,也来叶阿姨跟前宣传过。
只不过,这位独身的阿姨的确是经济过于拮据,什么东西也没买。
现在反倒是成了一种幸运,至少她与李淑霞的关系尚且可以维系。
“李,李淑霞?虹虹?”
叶阿姨从躺椅里直起上身,她的背脊微微佝偻,似乎比一般六十来岁的人看上去更加驼背一点,这也许不是岁数带来的变化,而是她常年独坐,无人交谈只能蜷缩在椅子里形成的体态枯槁。
她的头发中长及肩,看上去久未打理,潦草地自然垂落,本该黑色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和灰黑色的发丝混杂在一起,看上去犹如一窝垂败的杂草。
如儿时的记忆一样,她依旧是那个伫立在黑暗中,戴着一副粗框眼镜的人,只不过现在这镜片却缺了一块,主人一直没有更换或者补缺。
她的嘴部微微突出,说话的时候露出一排乱七八糟的牙齿。
钟虹秀又回忆起,小时候她每每看见叶阿姨说话时,唇齿间一张一合的样子,都在疑惑,她是怎么把话说清楚的。
现在的钟虹秀更深刻地理解了,为什么村民们都会刻意回避她。
不仅仅是因为这家店铺的属性,还有一部分多半来自她身上这种常年孤身一人又不修边幅的呆滞感。
“是我啊!我回来了!虹虹,快,这是叶阿姨,小时候经常给我们带蜡烛的,你还记得不哦?”
得到回应之后,李淑霞一扫此前的阴霾,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叶阿姨。”钟虹秀毕恭毕敬地打招呼。
“哎呀!我就感觉,迟早有一天你们会回来的!快进来坐!”
叶阿姨激动不已,手忙脚乱地想要收拾出一块地方招待二人坐下。
“不用了叶阿姨,我们就是路过,改天再来拜访。”钟虹秀婉拒道,谁知李淑霞已经伸出手开始帮衬着叶阿姨收拾了。
看到这副场景,钟虹秀不忍打断她们,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她们见上一面并不容易。
正巧,她刚才拒绝的话语没有被叶阿姨听清,对方竖起耳朵重复问道:“啊?你刚才说什么呀?虹虹,阿姨上年纪了,耳朵听不太清了,你说大声点。”
“哦……没什么,我说的是,我去买几份面来,一起吃个早饭吧。”
说罢,她留下李淑霞在这里,自己一人继续往面馆的方向而去。
此时,太阳已端端正正地爬上了天空,脱离了山峰的遮挡,露出自己的光芒,照耀着这片土地。
也许选择面对过往,也没有那么糟糕。钟虹秀心中忽然想道。
*
家乡的手工面条十分劲道,韭菜叶子面配上红油浇头,香气四溢。
她提着打包回来的面条,李淑霞二人已经在桌前热烈地聊起天来。
讲述着这些年来的见闻,比如李淑霞正绘声绘色地同她讲到榕城的步行街——东熙路,还讲到了城市里的菜市场太贵。
叶阿姨大多只是听着,嘴角的笑意却未减,还拿出一袋砸好的核桃,摊在两人面前。
钟虹秀实在不忍打扰,默默地放下早饭,轻轻地推到李淑霞的身前,示意她快吃。
钟虹秀的记忆中也没觉得她们的关系好到如此热烈,这一次回来,反倒看上去特别熟悉。
从久远以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一直聊到天南海北。
不知过了多久,叶阿姨剥开核桃放在李淑霞的碗边,问道:
“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李淑霞大口唆下一筷子面条,半开玩笑似的:
“咋个嘛,我要是留下来,我帮到一起做这个铺子欢迎我不嘛?”
这句话倒是令钟虹秀一愣,在分辨她话里有几分是真实想法。
李淑霞说完这句,不直觉地抬头等待叶阿姨的反应。
那种从眼睛里传递出来的期待,看样子不像是随口说说而已。
“当然欢迎啊,只不过找不到啥子钱哦。”叶阿姨答得干脆,但也有些惊讶之色。
“不关钱的事,我回来了嘛,总要做点事情嘛。不然一天闲着也是闲着。”李淑霞吃完了,擦干嘴唇,“而且万一我有个啥子嘛,你对这种事情肯定很了解流程。”
钟虹秀忽然意识到她完全说到了另一回事情上去了,大有一副自己要独自在冷金镇等待死亡到来,还提前给自己安排好了人处理后事。
“妈!你在说啥呢!”钟虹秀抓起李淑霞的手,准备离开纸钱铺。
叶阿姨呆愣在原地。
*
“我们把这里的事情处理了,就回榕城治病啊,你干嘛老把那些事情挂在嘴边呢?!”钟虹秀有些失去耐心了,领着李淑霞回家的路上,忍不住道。
“虹虹,我真的不想治了,你不在医院的时候,我都打听清楚了。我这病要一直化疗,就要一直花钱!还不一定能救得活!”李淑霞越说着越激动,眼眶猝不及防的泛起红色,“我旁边两个床位的人换了又换,你根本没看到那些化疗很多次的人都变成什么样了,我受不了!”
“你别看那些,医生跟我说了,你还有希望的,好多人可以延长寿命,不治就真的没多久时间了!”钟虹秀也生气了,不明白明明还有机会活下去,为什么要放弃。
“我真的不想治了……有个事情,我从来没和你说过。”
“你爸爸快不行的时候,我一个人照顾他,有时候真的会觉得,不如算了好……”
“在那种活又没法好好活,死又死不了的时候,我真的有过一瞬间的念头,觉得他不如别醒过来比较好……”李淑霞颤巍巍地说出口,这种内心深处的念头。
钟虹秀愕然,她因缺席了父亲最后的光阴,而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
“你肯定觉得我很可怕吧……我有那种念头的时候也被吓到了,但可怕的是无论我怎么努力让自己打消这种念头,它还是会在每一个疲惫的时刻再次出现……”李淑霞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希望你也承受那种感觉,况且落叶归根,我回来挺好的。”
“至于你,就留在大城市好好重头来过,而不是呆在这里毫无机会。”
李淑霞的眼睛,水光波动眼眶微红,但她没让那泪水溢出,一双黑色的眸子反倒是被这水汽冲刷得清明,视线笃定地直视着钟虹秀。
声音抖动发颤,眼眸执拗。
钟虹秀的心底哑然,她感觉老天又在同她开玩笑。
她被雇为送终人,要陪伴雇主走过人生最后的路程,竟一时间不得办法,不能陪自己的妈妈走过这段路。
这算什么事情。
母女俩一前一后默默地回到祖屋,已经有人等候多时。
正是昨天那几个讨债的大孃。
她们每一个人目光冰冷,齐刷刷地望向钟虹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