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逆光 ...

  •   飞机起飞的时候,翟雨泊握紧了扶手。

      不是怕。是二十年来养成的习惯——在任何一个即将离开地面的瞬间,确认自己还在某个坚实的东西上。翟若霖的手覆上来,把他的手从扶手上掰开,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两枚戒指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两颗被拴在手指上的星星,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怕?”翟若霖问。

      “不怕。”

      “那你握这么紧。”

      “握的是你。”

      翟若霖笑了一下,把座椅之间的扶手推上去,肩膀靠过来,让翟雨泊的头枕在自己肩上。窗外的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床巨大的棉被铺在天地之间,把地面上的一切都盖住了。看不见城市,看不见河流,看不见那些他们走过的街道、住过的屋子、睡过的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云。白的,厚的,软的,像棉花糖,像泡沫,像所有触不到但看得见的东西。

      “若霖。”

      “嗯。”

      “你第一次坐飞机是什么时候?”

      “二十一岁。”

      “去干什么?”

      “去找你。”

      翟雨泊的手指收紧了。那一年他出差去了北方,走了一周。翟若霖每天打电话,每次都说“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他以为只是普通的想念,普通的弟弟对哥哥的依赖,普通的分离焦虑。他不知道的是——翟若霖在他走后的第三天,请了假,买了机票,飞了一千多公里,住在他酒店对面的那家旅馆里,每天站在窗前看着他的房间。灯亮了,他知道他回来了。灯灭了,他知道他睡了。灯一直亮着到深夜,他知道他失眠了。

      那五天,翟若霖没有去找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没有出现在他面前。只是看着那扇窗户,从黄昏看到凌晨,从凌晨看到天亮。第五天早上,他退了房,去了机场,飞回南方。翟雨泊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后来那张机票被他夹在书里,书名叫《霍乱时期的爱情》,马尔克斯写的,开头第一句话是:“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他没有读过那本书。他只是把机票夹在那一页,放在书架上,和其他所有收藏放在一起。和那块缺了口的碗,和那张发黄的画,和那颗掉下来的牙,和那根用过的牙刷,和那些翟雨泊以为弄丢了但其实都被他收起来的东西放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翟雨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纸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怕你烦。”

      “我不会烦。”

      “怕你觉得我粘人。”

      “你本来就粘人。”

      “怕你觉得我不正常。”

      翟雨泊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云。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可以看见下面的海——蓝的,深的,无边无际的,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被谁不小心摔碎了,碎片散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若霖。”

      “嗯。”

      “你本来就不正常。从八岁就不正常了。哪个正常的小孩会在哥哥睡着以后偷偷亲他的额头?哪个正常的小孩会把哥哥掉下来的牙齿收起来放好?哪个正常的小孩会用指甲在墙上刻自己的名字,就为了和哥哥的名字并排?”

      “你发现那个字了?”

      “发现了。你刻完那天晚上我就发现了。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借着月光在墙上刻字。刻了很久,指甲断了,你“嘶”了一声,把手塞进嘴里吮了一下,然后继续刻。刻完了,你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笑了一下,躺回来,翻了个身,面朝我,闭上眼睛。你以为我睡着了。我没有睡。我一直在看着你。看你在墙上刻自己的名字,看你把指甲刻断了,看你吮手指上的血,看你笑。你的每一个动作,我都看见了。”

      翟若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海从蓝色变成了绿色,从绿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天黑得很快,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所有的光都遮住了。只有机翼上的灯在闪,红一下,白一下,红一下,白一下,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当时在想什么?”翟若霖问。

      “在想——这个人,我该怎么办?”

      “后来呢?”

      “后来我想,不用办。让他长。长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管不了他。我从一开始就管不了他。他八岁的时候,我管不了他亲我的额头。他十四岁的时候,我管不了他用砖头砸别人的头。他十七岁的时候,我管不了他抽烟。他二十岁的时候,我管不了他说爱我。他二十五岁的时候,我管不了他买两张机票,带我去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做一件我从来没想过会做的事。”

      “你想过吗?”

      “想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久到你不信。”

      “多久?”

      “你十四岁那年。你从巷子里走回来,手里拿着那块砖头,砖头上全是血。你的脸上也有血,手上也有血,衣服上也有血。你站在我面前,眼神是空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我把你拉进怀里,你的身体是僵硬的,像一块石头。我抱着你,抱了很久,你的身体才慢慢软下来。你在我怀里发抖,不是哭,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像发了高烧一样的抖。那天晚上你睡着了以后,我坐在床边,看着你的脸。你的脸上有一条血痕,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像一道小小的、弯弯曲曲的河流。我伸出手,用拇指把那条血痕擦掉。你动了一下,叫了一声‘哥’。我没应。你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我应了。我说‘在’。你的眉头松了。你翻了个身,继续睡。那天晚上我坐了一整夜,想了一整夜。想的是——如果有一天,这个人对我说‘我爱你’,我该怎么办?”

      “你想出答案了吗?”

      “想出来了。”

      “什么答案?”

      “答应他。”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机舱里的灯也关了,只留下头顶那一排小小的阅读灯,橘黄色的,暗暗的,照不太亮,但它在亮。翟雨泊靠在翟若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很慢,很轻,像退潮。

      翟若霖低下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睡吧。”他说,“到了我叫你。”

      翟雨泊没有应。他已经睡着了。

      飞机在阿姆斯特丹降落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太阳很低,挂在西边的天上,橘红色的,像一个快要燃尽的火球,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暖色。运河里的水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条一条金色的蛇在城市的血管里游动,游得很慢,不急,因为这座城市不需要赶时间。它已经在这里站了很多年了,还会继续站很多年。不在乎多等一个人,也不在乎少等一个人。

      翟若霖拉着翟雨泊的手,走出机场。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他把哥哥的领口拢了拢,把围巾围好,把帽子戴正。然后他蹲下来,帮他把鞋带系紧。翟雨泊低头看着他——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和很多年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蹲下来的时候,肩膀是窄的,背是弯的,像一个被压弯了的弹簧,随时会弹起来。现在他的肩膀宽了,背直了,蹲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若霖。”

      “嗯。”

      “你站起来。”

      翟若霖站起来,比哥哥高了半个头。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张开双臂的拥抱。

      “带我去哪?”翟雨泊问。

      “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去吃饭。明天去市政厅。”

      “这么急?”

      “不急。我等了十七年。”

      翟雨泊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翟若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两枚戒指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两颗被拴在手指上的星星,亮着,不会灭。

      酒店在运河边上,是一栋很老的建筑,外墙是红砖的,窗户是白色的,屋顶是灰色的,上面站着一只鸽子,歪着头看着他们,咕咕叫了两声,飞走了。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运河,推开窗就能看见水,看见船,看见对面那排歪歪扭扭的老房子,每一栋都长得不一样,但站在一起的时候,很和谐。像他们。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肩膀宽,一个肩膀窄,一个眉眼凌厉,一个眉眼柔和。站在一起的时候,刚刚好。

      翟雨泊站在窗前,看着运河里的水。水流得很慢,几乎看不出来在动。但它在动。一直在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到这座城市,流过这些桥,流过这些船,流过这些房子的倒影,然后继续往前流,流到更远更远的地方去,流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他伸出手,摸了摸窗玻璃。凉的。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还有翟若霖的脸。两张脸叠在一起,像一张被曝光了两次的照片,轮廓模糊,界限不清,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雨泊。”

      “嗯。”

      “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

      翟若霖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隔着两层衣服,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不高不低,刚好是让人舒服的温度。像春天的风,像秋天的阳光,像所有不会让人感到冷也不会让人感到热的东西。刚刚好。

      “若霖。”

      “嗯。”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问我,哥,什么是幸福?”

      “记得。你说,幸福就是吃饱穿暖,有个地方住,不用怕。”

      “现在呢?你觉得幸福是什么?”

      翟若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运河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条金色的蛇在缓缓游动。对面那排老房子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了灯,橘黄色的,暖洋洋的,像一只一只睁开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这两个站在窗前的人。

      “幸福就是——”翟若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过了很久才听到落水的声音,“你在我怀里,我在你身边。没有漏雨,没有饥饿,没有恐惧。只有你。只有我。只有这盏灯。”

      “哪盏灯?”

      翟若霖伸出手,指了指窗外。运河对岸,有一盏路灯亮着。不是橘黄色的,是白色的,很亮,亮得刺眼,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石板路,自行车,垃圾桶,一只正在翻垃圾桶的猫。猫被光吓了一跳,从垃圾桶上跳下来,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然后继续跑,跑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不见了。

      “那盏。”翟若霖说。

      “那是路灯。”

      “也是灯。亮的灯。不灭的灯。不管有没有人看见,它都亮着。不管有没有人需要它,它都亮着。它亮着,不是因为有人要它亮。是因为它是一盏灯。灯的本能就是亮。”

      翟雨泊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翟若霖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十指相缠。两枚戒指在灯光下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两颗星星在夜空中互相问候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市政厅。建筑很大,很老,很庄严。墙上刻着字,不是中文,看不懂。但门口站着的工作人员会微笑,会用英语说“Good morning”,会指给他们方向——走廊走到尽头,左转,第二间。门是开着的。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袍子,戴着白色的领巾,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地图,每一条线都通向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那个人说了很多话,荷兰语,一句都听不懂。但翟若霖在他说到某个词的时候,握紧了翟雨泊的手。那个词大概就是“婚姻”的意思。或者“承诺”。或者“永远”。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每天都在被使用的、没什么特别的单词。但它从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它变重了。重到像一块石头,压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沉甸甸的。它也变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他们的戒指上,感觉不到重量,但知道它在那里。

      轮到他们说“我愿意”的时候,翟若霖先开口了。

      “I do.”

      两个字。很轻,很短。像两颗石子被扔进了湖里,咚,咚,落水的声音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中心到边缘,从耳朵到心脏,从此刻到永远。

      翟雨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不是日光,是另一种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像地心深处涌动的岩浆,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温度。那道光从二十五年前就开始烧了,烧到现在,没有灭,也不会灭。他握紧了翟若霖的手,开口。

      “I do.”

      那两个字落进空气中的时候,整间屋子安静了。连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都不说话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两枚戒指上,落在那两个小小的、刻在内壁上的字上——“霖”和“泊”。两个字,五个笔画,很小,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但它们在那里。刻在戒指上,也刻在心上。刻得很深,深到和心脏长在了一起。把戒指摘下来,心脏会疼。不是血管破了的疼,是某一块肉被硬生生撕下来的疼。那块肉长了很多年,从翟若霖五岁那年就开始长了,长到现在,二十年后,它已经不是一个独立的器官了。它和心脏共用同一根血管,同一个神经,同一个疼痛感知系统。它疼的时候,心脏也在疼。心脏疼的时候,他也在疼。但此刻,它不疼。它在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重,很稳。像两根钉子被锤子一下一下地敲进墙里,敲得很深,深到和整面墙融为一体了,拔不出来了。拔出来,墙上会留下两个洞。那些洞,什么胶都填不满。只能让钉子留在那里,和墙一起老,一起裂,一起在风雨中站着,直到倒塌的那一天。

      仪式结束的时候,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说了最后一句话。还是荷兰语,还是听不懂。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他看着这两个人,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他们手指上那两枚细细的、银色的戒指,看着他们眼睛里那个只有彼此才能看到的、亮亮的东西。他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很多年,见过很多对新人。每一对都说“我愿意”,每一对都交换戒指,每一对都拥抱,每一对都接吻。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两个人——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神,不是在看着一个人,是在看着自己丢失了很久的另一半。找到了,就不会再丢了。丢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走出市政厅的时候,风很大。翟雨泊的围巾被吹散了,翟若霖伸手帮他重新围好,手指在他下巴上停了一下,那里的皮肤是凉的,被风吹的。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嘴边哈了一口气,然后重新贴上去,捂了一会儿,捂热了,才松开。

      “冷吗?”翟若霖问。

      “不冷。”

      “你每次说不冷的时候——”

      “都在发抖。我知道。”

      翟雨泊伸出手,给他看。手指确实在发抖,很轻很轻的抖,像一片树叶在风中颤动,不是因为风大,是因为叶子太薄了,薄到连最轻的风都挡不住。翟若霖握住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口袋里很暖,有体温,有掌心的汗,有一把零钱,有一张折了好几次的便签条——上面写着“牛奶,鸡蛋,面包,草莓”。是翟雨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蜈蚣。

      “这是什么?”翟雨泊问。

      “购物清单。”

      “你留着我的购物清单干什么?”

      “你的什么东西我都留着。”

      “你留着的东西也太多了。缺口的碗,发黄的画,带血的卫生纸,皱巴巴的便签条,磨平了鞋底的旧帆布鞋,领口松垮的旧T恤。你留着这些东西,以后搬家怎么办?”

      “不搬家了。三十二楼就是最后一站。我们会在那里老,在那里死,在那里变成墙上的两张照片。照片下面放着一束花,花旁边放着那两块缺了口的碗。碗里装着半块排骨,排骨是凉的,硬得像石头。没有人吃它。它就在那里,和碗在一起,和花在一起,和照片在一起。”

      翟雨泊没有说话。他看着运河里的水,水流得很慢,几乎看不出来在动。但它在动。一直在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到这座城市,流过这些桥,流过这些船,流过这些房子的倒影,然后继续往前流,流到更远更远的地方去,流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

      “若霖。”

      “嗯。”

      “你会游泳吗?”

      “会。”

      “什么时候学会的?”

      “在梦里。梦里的水很暖。你在水里面,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在水里飘着,像海藻,像丝绸,像所有柔软的、光滑的、让人想摸一摸的东西。你游到我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你的手很凉,但你的眼睛很暖。你说了一句话,水里听不清,但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什么?”

      “你说——‘我在等你’。”

      翟雨泊把脸埋在翟若霖的胸口。外套的布料是软的,贴着皮肤,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他的脸。他闭上眼睛,听着翟若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重,很稳。像一个锚,沉在很深很深的海底,把整条船固定住了。风来了,浪来了,船晃了晃,但没有漂走。因为锚在。锚不会松。锚会一直沉在那里,直到船不需要它了。船什么时候不需要锚?船靠岸的时候。岸在哪里?岸在锚的旁边。锚沉在哪里,岸就在哪里。

      “若霖。”

      “嗯。”

      “我们回家吧。”

      “好。”

      他们沿着运河走,走过桥,走过船,走过那些歪歪扭扭的老房子。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分不开的整体。风吹过来,把翟雨泊的围巾吹散了,翟若霖伸手帮他重新围好。这一次围得很紧,紧到他的下巴被围巾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像一条细细的线,画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翟若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红印,红印没有消失,但变浅了一点。

      “疼吗?”他问。

      “不疼。”

      “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左手的小指会翘起来。”

      翟雨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指确实是翘着的,翘得很高,像在端一杯看不见的红茶。他把小指收回去,握成拳头,塞进口袋里。翟若霖笑了。他伸出手,把翟雨泊的左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把小指掰开,让它翘着。

      “别藏。”翟若霖说,“翘着好看。”

      “哪里好看了?”

      “哪里都好看。你的手指好看,你的手背好看,你的掌心好看。你的每一个地方都好看。从十五岁到现在,从北到南,从出租屋到三十二楼,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你越来越好看了。”

      翟雨泊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比翟若霖的细,比翟若霖的白,比翟若霖的凉。两枚戒指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两颗被拴在手指上的星星,亮着,不会灭。他用拇指摸了摸翟若霖的戒指,那上面刻着一个字:“泊”。很小,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但他不用放大镜。他闭上眼睛都能看见那个字的笔画,点,点,提,撇,竖,横折,横,横。每一笔都刻在戒指上,也刻在他心上。

      “若霖。”

      “嗯。”

      “你饿不饿?”

      “饿了。”

      “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做粥吧。你胃不好,晚上别吃太硬的。”

      “好。”

      他们站在运河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橘红色的光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暖色,运河里的水变成了金色,桥变成了金色,船变成了金色,连那只站在船头一动不动的海鸥都变成了金色。它站在金色的船头,歪着头,看着这两个金色的人,然后张开翅膀,飞了起来。翅膀在夕阳下变成两片金色的扇子,扇动的时候,空气被搅动了,风吹过来,暖的,软的,像一只手在抚摸整座城市的脸。

      翟若霖拉着翟雨泊的手,转身往回走。走过桥,走过船,走过那些歪歪扭扭的老房子,走过那盏白色的路灯,走过那只已经不在了的猫,走过他们来时的路。路很长,走了很久,还没有走到。但他不急。因为他在牵着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手,走一条很重要的路。这条路没有尽头。他不需要尽头。他只需要这个人,在这条路上,和他一起走。走多久都行。走到天黑,走到天亮,走到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走到花开了又谢了,走到叶子绿了又黄了。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那一天,他们会停下来,坐在路边,靠着彼此,看着这条走了很久很久的路。路还在,还在往前延伸,延伸到一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不知道。但不管有什么,都不会比他们已经拥有的更好。他们已经拥有了最好的东西。

      最好的东西是什么?不是房子,不是钱,不是戒指,不是那张写着“I do”的纸。是一个人在你身边,在你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在你冷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你身上,在你睡不着的时候陪你在阳台上站着,从凌晨站到天亮。是一个人在你哭的时候不说话,只是抱着你,把你的头按在他胸口,让你听他的心跳——咚,咚,咚。那个声音在说:我在。我一直都在。我会一直都在。

      翟雨泊握紧了翟若霖的手。

      “若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在那间出租屋里,在那张漏雨的床上,在那些看不见光的深夜。你没有放弃我。你一直在。你从八岁就在了。你还会在很久很久。”

      翟若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哥哥。夕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光晕中,像一个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不真实的,太好看了,好看到让翟雨泊的心脏疼了一下。

      “雨泊。”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放弃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光。不是灯的光,不是太阳的光,是你自己的光。从十五岁就开始亮了,亮到现在,亮了二十年。还会继续亮下去。亮到你看不见的那一天,它还在亮。亮到我闭眼的那一天,它还在亮。亮到我们都不在了的那一天,它还在亮。因为那是不会灭的光。”

      翟雨泊踮起脚尖,吻了他。

      在运河边,在夕阳下,在阿姆斯特丹的风中。风吹过来,把翟雨泊的围巾吹散了,把翟若霖的头发吹乱了,把两个人的影子吹得歪歪扭扭的,投在石板路上,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正在拥抱的雕像。

      翟若霖收紧了手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