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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那盏不灭的 ...

  •   翟雨泊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一个人睡过的凹痕,还很新鲜,说明离开不久。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床单,凉的。不是那种刚离开还残留着体温的凉,是那种已经空了太久的凉,像一间很久没有人住的房子,墙壁上挂着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叫做“不在”的味道。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色,像一道被劈开的伤口。他赤脚踩在地板上,木板是凉的,从脚底传到头顶,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杯冷水,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客厅的灯没有开。但阳台上有一点火光,一明一灭的,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光。翟若霖站在阳台上,背靠着栏杆,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变成一团一团灰蓝色的雾,慢慢地上升,慢慢地变淡,慢慢地消失在夜空中。他的背影很直,很硬,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树干已经弯了,但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倒,也没有被连根拔起。根扎得太深了,深到和整片大地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拔他,大地会疼。不拔他,他会一直弯着,弯成一个问号,弯成一个等人来解答的问题。

      翟雨泊推开阳台的门。夜风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

      “若霖。”

      翟若霖没有回头。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蒂掐灭在掌心。没有嘶声,没有皱眉,只是把那个小小的、燃烧着的、正在发出最后一点光和热的东西,按进了自己的皮肤里。灭了。连那一点光也没有了。黑暗中只有月光,冷冷的,白白的,像霜,像雪,像所有不会让人感到温暖的东西。

      “几点了?”翟若霖问。

      “四点二十。”

      “你醒这么早。”

      “你不在。”

      翟若霖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二十五岁的面容照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下巴的角度。每一处都是翟雨泊熟悉的,闭上眼都能画出来的。但有一处不一样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血丝,是另一种——是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从眼眶里溢出来,被他自己硬生生逼回去了,但血管没有跟着收回去,还保持着那个被撑大了的形状,红红的,细细的,像一张被撕碎了的红色的网,罩在那双黑色的瞳孔上面。

      “你怎么不睡?”翟若霖问。

      “睡不着。”

      “做噩梦了?”

      “没有。”

      “那怎么睡不着?”

      翟雨泊走过去,走到弟弟面前,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身侧拉过来,翻过来,看着他的掌心。那里有一个新的烫伤——圆圆的,小小的,红色的,像一颗被按扁了的草莓。皮肤破了,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边缘是焦黑色的,像一块被火烧过的土地,水分蒸干了,只剩下一层干裂的、发硬的壳。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个烫伤上。嘴唇是温热的,湿润的,舌尖轻轻地在伤口上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然后迅速缩回去。不是吻,是消毒。用唾液里的溶菌酶杀死那些可能会让伤口感染的细菌,用舌尖的温度告诉那片受伤的皮肤——有人在乎你。你在疼的时候,有人在替你疼。

      “疼吗?”翟雨泊问。

      “不疼。”

      “你骗人。你骗人的时候,左手的小指会翘起来。”

      翟若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指确实是翘着的,翘得很高,像在端一杯看不见的红茶。他把小指收回去,握成拳头,藏在身后。但翟雨泊已经看见了。他总是能看见。从五岁那年,他在那个浑身是灰的小孩的脸上看到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开始,他就看见了。看见了他的伤,看见了他的疼,看见了他把所有的不适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让胃酸去消化的那个过程。消化不了也没关系。胃会疼。疼习惯了就不疼了。但翟雨泊不想让他习惯疼。他想让他知道——疼是可以喊出来的。喊出来,有人会听见。听见了,有人会走过来,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说“哪里疼?我帮你吹吹”。

      “若霖。”

      “嗯。”

      “你在想什么?”

      翟若霖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把每一根睫毛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比一般男人长,小时候翟雨泊给他剪过一次,说“太长了,挡眼睛”。剪完以后,翟若霖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睫毛被剪了就不好看了。翟雨泊把剪下来的睫毛放在一张白纸上,卷起来,塞进抽屉里。后来那张纸不见了,被风吹走了,还是被老鼠叼走了,他不知道。但他记得那个画面——翟若霖五岁,坐在地板上,仰着头,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他圆圆的、肉肉的脸,流过他小小的、微微嘟起的嘴唇,从下巴滴落,滴在地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朵刚开的花。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翟若霖哭。从那以后,翟若霖再也没有在他面前流过一滴眼泪。

      “我在想——”翟若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过了很久才听到落水的声音,“那间出租屋。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暖气坏了,房东说修但一直没来。你把你那床被子也给我盖了,你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衣,缩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虾米。我半夜醒来,摸到你的手,凉的,冰凉的。我把你的手拉过来,放在我肚子上。你缩了一下,说‘别,凉’。我说‘没事,我不怕凉’。你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谎了’。我说‘跟你学的’。”

      “记得。”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哭了。没有声音,眼泪流到枕头上,枕头湿了一大片。你睡着了,不知道。第二天早上你问我‘枕头怎么湿了’,我说‘做梦流口水了’。你信了。你的右眼皮没有跳。因为你困了,困到眼皮都跳不动了。”

      翟雨泊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翟若霖的脸。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从嘴唇摸到下巴。他的指尖在下巴上停了一会儿,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胡茬,扎手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嫩绿的,倔强的,从泥土里钻出来,不管有没有人看见。

      “若霖。”

      “嗯。”

      “你恨过我吗?恨我太穷,恨我让你住在那间漏雨的屋子里,恨我让你吃半块排骨,恨我连一件新校服都买不起?”

      翟若霖握住哥哥的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隔着睡衣,翟雨泊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重,很稳。像一根钉子被锤子一下一下地敲进墙里,敲得很深,深到和整面墙融为一体了,拔不出来了。拔出来,墙上会留下一个洞。那个洞,什么胶都填不满。只能让钉子留在那里,和墙一起老,一起裂,一起在风雨中站着,直到倒塌的那一天。

      “不恨。”翟若霖说,“我只恨一件事。”

      “什么?”

      “恨你从来不问自己想吃什么。恨你从来不买自己喜欢的衣服。恨你从来不喊累,不喊疼,不喊救命。恨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好像什么都能挡住,但我在墙的这一边,听见你在裂缝里哭。”

      翟雨泊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比翟若霖的细,比翟若霖的白,比翟若霖的凉。两枚戒指在月光下并排亮着,银色的,细细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拴在手指上的星星。他用自己的拇指摸了摸翟若霖的戒指,那上面刻着一个字:“泊”。很小,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但他不用放大镜。他闭上眼睛都能看见那个字的笔画,点,点,提,撇,竖,横折,横,横。每一笔都刻在戒指上,也刻在他心上。刻得很深,深到和心脏长在了一起。把戒指摘下来,心脏会疼。不是血管破了的疼,是某一块肉被硬生生撕下来的疼。那块肉长了很多年,从翟若霖五岁那年就开始长了,长到现在,二十年后,它已经不是一个独立的器官了。它和心脏共用同一根血管,同一个神经,同一个疼痛感知系统。它疼的时候,心脏也在疼。心脏疼的时候,他也在疼。

      “若霖。”

      “嗯。”

      “天快亮了。”

      翟若霖抬起头,看向东边的天际。那里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很淡,淡到像有人用一支很细很细的毛笔,在深蓝色的宣纸上轻轻地画了一笔,墨洇开了,颜色变浅了,但痕迹还在。那抹橘红色慢慢扩散,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从中心向四周洇开,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暖色。

      “雨泊。”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扔旧东西吗?”

      “为什么?”

      “因为那些东西上面有你的痕迹。穿小的校服,磨破的球鞋,起球的毛衣,断掉的皮带。你用你的手洗过它们,用你的体温捂过它们,用你的目光看过它们。它们不值钱,但它们是你碰过的。你碰过的东西,就是我的宝贝。”

      翟雨泊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马上就要哭出来的红,是那种更深层的、从里面往外渗透的红,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表面还是干的,但底下的每一根纤维都已经吸饱了水,沉甸甸的,轻轻一按,水就会从缝隙里渗出来。

      “若霖。”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我爱你’是什么时候?”

      “记得。”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

      翟雨泊愣了一下。“我睡着了?”

      “嗯。你睡着了,不知道。我趴在你耳边,声音很小,小到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我说‘雨泊,我爱你’。你没有反应。你睡得很沉,呼吸很重,眉头是皱着的,眉心有一道竖纹,像一把小小的锁。我伸出手,用拇指按在你的眉心,想把那道锁打开。按了很久,它没有开。但你的眉头松了一点,呼吸慢了一点,身体软了一点。你往我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我胸口,说了一句梦话。”

      “什么梦话?”

      “你说——‘我也是’。”

      翟雨泊的眼泪落下来了。不是流,是落。一滴,一滴,一滴,像屋檐下的雨水,积了很久,终于积不住了,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在翟若霖的手背上,落在两个人的戒指上,落在月光下那片银白色的地面上。每一滴都很重,重到像一颗一颗的小石子,砸在心上,生疼。

      “你听见了?”翟雨泊的声音在发抖。

      “听见了。”

      “你听见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醒着的时候说。看着我的眼睛说。”

      翟雨泊抬起头,看着翟若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月光,有二十五年的光阴在流淌。从八岁到二十五岁,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到一个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不说的男人。他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不是三十五岁的自己,是十五岁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骑着一辆掉漆的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八岁的小孩,双手搂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在问:我们会一直这样吗?那个八岁的孩子在回答:会。一直会。永远会。

      “若霖。”

      “嗯。”

      “我爱你。”

      三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像三片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看清形状就化了。但翟若霖接住了。他把这三个字接住了,捂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不让它化。他等了十七年,从八岁等到二十五岁,从出租屋等到三十二楼,从冬天等到冬天。十七年,六千二百零五个日夜,每一个日夜他都在等这三个字。等它们从翟雨泊的嘴里说出来,等它们穿过空气,等它们落进他的耳朵,等它们顺着听觉神经走到大脑,等它们在大脑里转化成一种可以被他理解、被他感受、被他记住的东西。那三个字最后变成了什么?变成了一颗草莓。红的,甜的,汁水饱满的,被他含在嘴里,含了很久,久到草莓的红色染红了舌头,染红了牙龈,染红了他的整个口腔。他舍不得咽下去。他想含着这颗草莓过一辈子。不咽,不吐,不化。就含着。含到草莓的甜味渗进他的唾液里,渗进他的血液里,渗进他的骨髓里。渗到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变成了草莓味的。

      “再说一遍。”翟若霖说。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你够了。”

      “不够。永远都不够。”

      翟雨泊踮起脚尖,吻了他。这一次的吻和以前都不一样。以前的吻里有试探,有克制,有小家子气的小心翼翼——怕亲太重了把人吓跑,怕亲太轻了显得敷衍,怕亲太久让人喘不过气,怕亲太短让人觉得不够真心。这一次,那些东西都没有了。试探变成了笃定,克制变成了释放,小心翼翼变成了理所当然。他吻得深而慢,像在品尝一样等了很久才终于到手的食物,舍不得一下子吃完,要一点一点地尝,用舌尖记住每一个细节。翟若霖的味道——牙膏的薄荷味,烟草的苦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翟若霖本人的味道。像雨后的泥土,像夏天的青草,像所有湿润的、鲜活的、正在生长着的东西。

      吻结束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像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被捻成了一根绳,再也分不开了。

      “雨泊。”

      “嗯。”

      “天亮了。”

      东方的天际已经完全亮了,橘红色变成了金黄色,金黄色变成了亮白色,亮白色变成了刺眼的白。太阳从地平线以下升起来了,把整座城市照得金灿灿的,像一块被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松软,散发着粮食的香气。楼下的梧桐树在晨光中醒过来,叶子上的露珠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钻石,被随意地洒在金色的绒布上,美得不像真的。

      那盆绿萝也在晨光中醒过来。藤蔓已经垂到一楼了,末端的那片嫩叶终于碰到了地面。它不知道地面是什么,它只知道,它长到了。从六楼长到一楼,从二十米高的地方长到了地平线。它用了好几年,长了好几米。它不知道为什么要长这么长,不知道长到哪里才是尽头,不知道长到尽头之后要干什么。它只是在长。因为长是它的本能。就像爱是翟若霖的本能。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不需要回报。只是爱。从八岁爱到二十五岁,从出租屋爱到三十二楼,从北方的冬天爱到南方的秋天。爱了十七年。还会继续爱下去。爱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了。爱到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帮他擦。爱到阿尔茨海默症让他忘记了一切,但他还记得一件事——有一个人,他爱过。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和他是什么关系——都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那种被阳光晒透了的感觉,从头顶暖到脚底,从皮肤暖到骨髓,从身体暖到灵魂。那种感觉有一个名字。叫翟雨泊。

      “若霖。”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换那盏玄关的灯吗?”

      “为什么?”

      “因为那盏灯是你第一次打工赚钱买的。你攒了一个月,攒了两百块钱,去超市买了一盏灯,橘黄色的,小小的,瓦数不高,照不太亮。你把它装在玄关,说‘这样你晚上回来就不会撞到东西了’。那盏灯用了好几年,后来搬家的时候坏了,你买了一盏新的,一模一样的。橘黄色的,小小的,瓦数不高,照不太亮。”

      “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做的每一件事。你买的第一盏灯,你做的第一顿饭,你系的第一条领带。你给我的每一个第一次,我都记得。”

      翟若霖把哥哥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骨头都在微微发疼。翟雨泊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重,很稳。像一根钉子被锤子一下一下地敲进墙里,敲得很深,深到和整面墙融为一体了,拔不出来了。拔出来,墙上会留下一个洞。那个洞,什么胶都填不满。只能让钉子留在那里,和墙一起老,一起裂,一起在风雨中站着,直到倒塌的那一天。

      “雨泊。”

      “嗯。”

      “那盏灯还在吗?”

      “在。在抽屉里。和你那张‘我的家’的画放在一起。和那块缺了口的碗放在一起。和你第一次刮胡子刮下来的胡茬放在一起。和你掉的第一颗牙放在一起。和你写的每一张便签条放在一起。和你穿小的每一件衣服放在一起。和你的每一个痕迹放在一起。”

      翟若霖把脸埋在哥哥的颈窝里,闭上眼睛。鼻尖抵着那一小块被晨光照得温热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洗衣粉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翟雨泊本人特有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但他在一百个人里能闻出来。像一只狗认自己的主人,不是靠眼睛,是靠鼻子。这个本事,他练了很多年。从八岁那年开始练的,那时候他很小,鼻子也很小,但已经能在一屋子的人里准确地闻出哪一个是翟雨泊。不是洗衣粉的味道,不是洗发水的味道,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和翟雨泊这个人的存在本身绑定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他能闻出来。闭上眼睛都能闻出来。在梦里也能闻出来。

      “雨泊。”

      “嗯。”

      “我饿了。”

      “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做粥吧。你胃不好,早上别吃太硬的。”

      “好。”

      翟雨泊从他怀里挣出来,走进厨房。围裙系在腰间,锅放在灶台上,米从米桶里舀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哗啦哗啦地流,米粒在水里翻滚,像一群小小的白色的鱼,在激流中挣扎,挣扎了一会儿,被一只手捞起来,放进锅里,加上水,盖上盖子。火打开了,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变热,变烫,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咕嘟。米粒在水里翻滚,膨胀,变软,最后变成了粥。白色的,黏稠的,散发着米香。

      翟若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哥哥的背影。翟雨泊站在灶台前,侧脸对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了半透明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他的头发有点乱,左边的头发翘起来一撮,像一只被风吹歪了的鸟的翅膀。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握着锅铲的时候,每一根骨头都在皮肤下清晰地凸出来,像一座一座小小的山丘,被一层薄薄的、白色的雪覆盖着。

      “雨泊。”

      “嗯。”

      “粥好了吗?”

      “快了。”

      “我帮你盛。”

      “不用。你坐着等。”

      翟若霖没有走。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翟雨泊把火关了,把锅盖掀开,水蒸气从锅里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团一团的雾,白白的,浓浓的,像云,像棉花糖,像所有柔软的、温暖的、让人想伸手摸一摸的东西。翟雨泊被那团雾包围着,脸在雾中变得模糊了,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洗掉的画面,颜色在褪,轮廓在散,随时都会消失。

      翟若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哥哥,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指交握在他腹部。两枚戒指在晨光中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两颗星星在夜空中互相问候了一下。

      “怎么了?”翟雨泊问。

      “没怎么。就是想抱你。”

      “粥要凉了。”

      “凉了再热。”

      “热了又凉了。”

      “凉了再热。热一辈子都行。”

      翟雨泊没有说话。他把锅铲放在灶台上,把手放在翟若霖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十指相缠。两个人在厨房里站着,站在那团正在慢慢散去的白色水蒸气中,站在晨光里,站在那盏橘黄色的小灯下面。不说话,不动,不松开。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水蒸气散尽了,久到粥真的凉了,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东南边,把整间厨房照得亮堂堂的,每一块瓷砖都在发光,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了。没有阴影,没有黑暗,没有藏得住秘密的地方。

      “雨泊。”

      “嗯。”

      “粥凉了。”

      “嗯。”

      “还吃吗?”

      “吃。你做的,凉了也吃。”

      翟若霖松开手,走到碗柜前,拿出两个碗。一个是完好的,一个是缺了口的。他把缺了口的那个放在翟雨泊面前,完好的放在自己面前。盛粥,舀得一样多,不多不少,一人一碗。他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粥已经凉了,不烫嘴了,米粒软烂,入口即化。没有什么味道,白粥而已,连盐都没放。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粥好吃,是因为这碗粥是翟雨泊煮的。用他的手洗的米,用他的手开的水,用他的手调的的火候。每一个步骤都经过了那双手,那双洗了二十年碗、切了二十年菜、缝了二十年衣服、写了二十年便签条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双手很丑,他看了二十年,越看越好看。比任何一双手都好看。因为那是翟雨泊的手。他握过,亲过,放在心口暖过。

      “若霖。”翟雨泊放下勺子,看着他。

      “嗯。”

      “你今天不上班吗?”

      “请假了。”

      “为什么请假?”

      “因为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什么日子?”

      翟若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翟雨泊面前。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邮戳,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空白的、干净的信封,里面装着什么,只有打开才知道。

      翟雨泊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翟若霖。翟若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样子,眉毛不高不低,嘴角不上不下,眼睛不亮不暗。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堵刚刷完漆的白墙,平整的,干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但翟雨泊知道,那堵墙的后面,有一整片海在翻涌。只是墙太厚了,海的声音传不出来。他拿起信封,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是白色的,上面打印着几行字,黑色的,宋体的,规规矩矩的,一点不出格。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南边移到了正南方,把厨房照得更加亮堂了,每一块瓷砖都亮得刺眼,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阴影。他把纸放下,抬起头,看着翟若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的眼泪在今天的凌晨已经流过了,在天快亮的时候已经流干了。

      “若霖。”

      “嗯。”

      “这是什么?”

      “机票。”

      “去哪?”

      “荷兰。”

      “去干什么?”

      “结婚。”

      翟雨泊的手指在机票上慢慢滑过,从出发地到目的地,从日期到座位号。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像在读一封很重要的信,字字句句都要反复确认,怕看错了,怕理解错了,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没有看错。没有理解错。没有错过任何东西。机票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这是真的。有人买了机票,要带他去荷兰,要和他结婚。那个人不是别人,是翟若霖。是他在十五岁那年从地上抱起来的、浑身是灰的、不会哭的那个小孩。是他在那间漏雨的出租屋里养大的、从八岁养到二十五岁的那个少年。是他用了二十年的时光,一点一点、一滴一滴、一针一针缝出来的这个人——会系歪领带,会在凌晨四点站在阳台上抽烟,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小声说“我爱你”,会在掌心烫出一个圆圆的、红色的疤,然后说“不疼”。

      “若霖。”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一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拒绝。”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拒绝?”

      翟若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哥哥面前,蹲下来,把脸埋在翟雨泊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和头发之间传出来,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啵,啵,啵,一个一个浮上来,在接触空气的瞬间破裂。

      “因为。”翟若霖说,“你从来没有拒绝过我。八岁的时候,我要你抱,你抱了。十四岁的时候,我说你别对别人笑,你就不笑了。十七岁的时候,我说你等我,你就等了。二十岁的时候,我说你是我的,你说你是的。每一次。每一次你都答应了。所以这一次,你也会答应。”

      翟雨泊低下头,看着埋在膝盖上的那个脑袋。头发很黑,很密,发旋在头顶的正中央,那里的头发打着转,像一朵黑色的花。他伸出手,手指插进翟若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从头顶梳到发尾,一遍,两遍,三遍。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年,从翟若霖五岁头发还是软绵绵的绒毛开始,做到现在头发又黑又硬,扎得掌心微微发痒。

      “若霖。”

      “嗯。”

      “你抬起头。”

      翟若霖抬起头,看着哥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的眼泪在八岁那年就用完了,在那间灵堂里,在那些花圈和白色蜡烛中间,在所有大人都以为他心很硬、不会哭的时候,他哭过了。哭得很小声,小声到没有人听见。哭得很短,短到没有人看见。他把那场哭藏起来了,藏在最深最深的地方,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然后他把那个地方锁上了,把钥匙扔了。再也没有打开过。但今天,那个锁松了。钥匙不见了,但锁自己松了。锈了,老了,不中用了。轻轻一碰,就开了。

      “你哭了。”翟雨泊说。

      “我没有。”

      “你在哭。你的眼睛在哭。”

      翟若霖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从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滴落,滴在翟雨泊的膝盖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朵刚开的花。他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但原来会的。眼泪还在,只是藏得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了。翟雨泊找到了。他总是能找到。

      “若霖。”

      “嗯。”

      “我答应你。”

      翟若霖的瞳孔放大了。像一朵花在清晨绽放,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露出最里面的花蕊,嫩黄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甜丝丝的蜜。

      “你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你。去荷兰。结婚。”

      翟若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翟雨泊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的骨头都在嘎吱嘎吱响,像那间出租屋里的旧床,承受了太多的重量,已经快要散架了,但还在撑着。撑了二十年,还会继续撑下去。撑到再也撑不动的那一天。那一天,它会倒。但倒的时候,它上面躺着两个人。两个头发花白、牙齿掉光、脸上全是皱纹的人。他们不会害怕。因为他们在一起。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不怕高,不怕黑,不怕死,不怕任何东西。

      “雨泊。”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荷兰吗?”

      “为什么?”

      “因为那里是世界上第一个允许同性婚姻的国家。因为那里的冬天很冷,但夏天很舒服。因为那里有很多风车,很多郁金香,很多运河。因为你喜欢坐船。因为你喜欢花。因为你怕冷,但你说过,只要和我在一起,冷也不怕。”

      翟雨泊把脸埋在弟弟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重,很稳。像一根钉子被锤子一下一下地敲进墙里,敲得很深,深到和整面墙融为一体了,拔不出来了。拔出来,墙上会留下一个洞。那个洞,什么胶都填不满。只能让钉子留在那里,和墙一起老,一起裂,一起在风雨中站着,直到倒塌的那一天。

      “若霖。”

      “嗯。”

      “机票是几号的?”

      “下周一。”

      “还有七天。”

      “嗯。”

      “这七天,我们做什么?”

      翟若霖低下头,在哥哥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收拾行李。订酒店。查攻略。学两句荷兰语。一句是‘你好’,一句是‘我愿意’。”

      “你会说吗?”

      “你好——Hallo。”

      “发音不太标准。”

      “那你说。”

      翟雨泊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会。”

      “那到了那边再说。到了那边,自然就会了。”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那盆绿萝在窗台上轻轻摇晃,藤蔓已经碰到地面了,但还在长。不知道要长到哪里去。也许要长到地底下,长到泥土深处,长到看不见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但它会一直长。直到长不动的那一天。那一天很远。很远很远。远到看不见。

      翟若霖拉着翟雨泊的手,走到阳台上。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他把哥哥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靠着栏杆,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黄黄的,卷卷的,像一封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从树上飘下来,在空中转几个圈,然后落在地上,被人踩碎,被风卷走,被雨水冲进下水道。没有人读到它们写了什么。但它们是写了。在这个深秋的早晨,在这个阳光很好的日子,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有一棵树在给大地写信。用它的叶子,用它的年轮,用它从泥土里吸收的每一滴水、每一份养分。信的内容很简单——我在这里。我活着。我在长。

      “雨泊。”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你每次说不累的时候,都在发抖。”

      翟雨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发抖,很轻很轻的抖,像一片树叶在风中颤动,不是因为风大,是因为叶子太薄了,薄到连最轻的风都挡不住。

      “若霖。”

      “嗯。”

      “我有点累了。”

      “那进去睡一会儿。”

      “你陪我。”

      “好。”

      翟若霖拉着他的手,走回屋里。窗帘拉上了,门关上了。屋子里暗下来了,只有玄关那盏橘黄色的小灯还亮着,小小的,暗暗的,照不太亮,但它在亮。一直亮着。从那个冬天亮到这个冬天。从北方的巷子亮到南方的高楼。从八岁亮到二十五岁。

      不会灭。永远不会。

      他们躺在床上。翟雨泊蜷在翟若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手搭在他的腰上,手指轻轻地攥着他的T恤,攥得不紧,松松散散的,像一个小孩子在睡着之前最后的意识——抓住一样东西,确认它在,然后才能安心地闭上眼睛。翟若霖的手放在哥哥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从头顶梳到发尾,一遍,两遍,三遍。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从翟雨泊第一次在深夜失眠、他假装睡着、把手悄悄搭在哥哥头上的那个夜晚开始,做到现在,二十年后,他的手还在做同一个动作。不会停。因为只要他活着,他就会做下去。就像地球绕着太阳转,不是因为引力,是因为习惯。习惯了被温暖,习惯了有光,习惯了在每一个清晨睁开眼睛的时候,知道那个人还在身边,还在呼吸,还在用那种沉默的、固执的、笨拙的方式爱着他。

      呼吸慢慢变慢,变深。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从肩膀开始,往下蔓延,到手臂,到腰,到腿,到脚趾。像一个被慢慢放气的气球,从鼓鼓的、圆圆的,变成扁扁的、皱皱的,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橡胶皮,轻得能被一阵风吹走。翟若霖没有动。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哥哥的呼吸声,数着。一下,两下,三下。每分钟十三次呼吸。比上次又慢了一次。越来越慢了。越来越接近那个数字——那个他等了很久很久的数字。等到了。终于等到了。

      他低下头,在翟雨泊的发旋上落下一个吻。

      “雨泊。”他轻声说,“你睡着了。”

      没有回答。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慢,像退潮。

      他在那片潮声中慢慢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水。温热的,柔软的,包裹着一切的水。他在水里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从远处游过来。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毛衣,头发在水中飘散,像海藻,像丝绸,像某种他在梦里见过很多次但醒来就忘了的东西。那个人游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嘴在动,在说什么。水里听不清,但他读出了那个唇形。

      三个字。

      三个他很熟悉的字。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水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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