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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旧人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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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翟雨泊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看着楼下的梧桐树一片一片地掉叶子。枯黄的,卷曲的,在风中打着旋儿往下落,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飞了一整个夏天,终于飞不动了,落在地上,被行人踩碎,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他在这座南方城市住了好几年,还是不太适应这里的秋天。北方的秋天是干脆的,一场秋风扫过,叶子哗啦哗啦全掉了,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南方的秋天是黏的,潮的,叶子黄了也不肯掉,挂在枝头晃啊晃,晃得人心烦,晃了好久好久,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落下来,落地的时候还带着一股湿气,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一块湿透了的海绵上,软塌塌的,不痛快。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本地的。他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喂?”
“雨泊。”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像在试探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是否还记得自己,“是我。沈既明。”
翟雨泊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沈既明。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像一本很久没翻的书,书名还记得,但内容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不连贯的画面——银框眼镜,深灰色外套,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拇指在那个位置轻轻摩挲。那双手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好久不见。”翟雨泊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久不见。我调到这边工作了,刚安顿下来。想着……见一面?”
翟雨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有一片叶子正从枝头脱落,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最后落在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顶上,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个走累了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七点,在你公司附近的那家咖啡馆,行吗?”
翟雨泊想说“我问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要问谁?翟若霖。他什么时候开始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问翟若霖了?大概是那次——哪次?他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天,他习惯性地在拿起手机准备回复一条消息之前,先转头看了一眼弟弟,欲言又止。翟若霖正在看书,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说“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然后低头回复了那条消息。从那天起,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做什么之前,先看一眼翟若霖。不是请示,不是汇报,是确认。确认他在,确认他没事,确认他不会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做任何让自己担心的事。确认完了,才能安心去做自己的事。
“好。”翟雨泊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把那杯凉透了的红茶喝完。茶已经苦了,涩了,在舌头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发紧的膜,像一层干掉的胶水,舔一下,舌头的纹路都被黏住了,张不开,合不拢,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翟若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玄关换鞋,把钥匙扔进门口那个陶瓷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翟雨泊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系在腰间,手里拿着锅铲。
“回来了?”
“嗯。”翟若霖走过来,从后面搂住哥哥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往他脖子里蹭了蹭,“做什么?闻着像红烧肉。”
“鼻子真灵。”
“你的鼻子也很灵。我身上有烟味吗?”
“没有。”
“那你皱眉干什么?”
翟雨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的确是皱着的。他都没有意识到。“有吗?”
“有。”翟若霖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拇指按在他眉心的那道皱纹上,轻轻地揉,“说吧,什么事。”
翟雨泊张了张嘴,想了一下措辞。他想说“没什么”,但“没什么”这三个字在翟若霖面前已经失效了,像一张过期的车票,检票员看都不看就扔回来了。他换了一套说辞。“沈既明来这边工作了,约我明天见一面。”
翟若霖的手指停了一下。停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揉,力道没变,位置没变,节奏也没变。但那一瞬间的停顿,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深井里,过了很久才听到落水的声音——咚。不大,但很清楚。
“然后呢?”
“我说好。”
“几点?”
“七点。”
“在哪?”
“公司附近那家咖啡馆。”
“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是在问你。”翟若霖把手从哥哥眉心放下来,转身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红烧肉,又盖上了,“肉还要炖一会儿。你先去洗澡,身上都是油烟味。”
翟雨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翟若霖站在灶台前,背影很宽,肩膀的线条在T恤下面清晰地勾勒出来,像一个被画在墙上的剪影,墨色的,浓重的,一笔下去就没有办法修改了。
“若霖。”
“嗯。”
“你不想让我去?”
翟若霖没有回头。“你想去就去。”
“但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在撒谎。你撒谎的时候,右边肩膀会比左边高一点。”
翟若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右边确实比左边高了一点。他把它放下来,然后又把左边抬上去了。平衡了,但不对称了。他转过身,靠在灶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哥哥。
“雨泊。”他说,“你去见他。我没意见。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让他碰你。”
翟雨泊愣了一下。“什么?”
“别让他碰你。手不行,肩膀不行,后背不行,哪儿都不行。他碰你哪里,我就碰你哪里。他碰你一下,我碰你十下。他碰你十下,我碰你一百下。你身上每一个被他碰过的地方,我都要重新碰一遍。用我的手指,我的嘴唇,我的呼吸。把你身上的他的痕迹全部覆盖掉,一点不留。”
翟雨泊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翟若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明的那一半是温柔的,暗的那一半是危险的。这两半在同一个人身上,分不开,也不能分开。少了哪一半,都不是完整的他。
“你吃醋了。”翟雨泊说。
“我没有。”
“你有。你从八岁就开始吃醋了。我给别人多夹一筷子菜,你就不高兴。我对别人多笑一下,你就不说话。你从小就是这个毛病——觉得我是你的,只能你的,谁的都不能是。”
“难道不是?”
“是。”翟雨泊走过来,走到弟弟面前,仰起头看着他,“是。我是你的。只能是你的。所以我答应你——不让他碰我。一根手指头都不行。”
翟若霖低下头,在哥哥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皮肤,温热的,有一点点红烧肉的香味。
“肉可以吃了。”他说。
“什么?”
“红烧肉。炖好了。”
翟雨泊笑了一下,转身去拿碗筷。翟若霖站在灶台前,看着哥哥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拿碗,盛饭,摆筷子,端菜。每一个动作他都看了无数遍,但还是看不够。就像一个人听一首歌,听了一千遍,第一千零一遍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好听。不是因为那首歌有多好听,是因为听歌的那个人,已经把这首歌和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些时刻绑在了一起。听到前奏,就想起某个清晨;听到副歌,就想起某个黄昏;听到结尾,就想起某个深夜。歌还是那首歌,但听歌的人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他在歌里加了太多自己的东西——回忆,情绪,温度。这些东西把原本的那首歌盖住了,像藤蔓爬满了整面墙,看不见墙原本的颜色了,只看见一片绿色的、蓬勃的、疯了一样的生命力。
第二天晚上,翟雨泊出门之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不是那件旧的,是翟若霖新买的,羊绒的,软得像一团雾,领口刚好盖住锁骨,袖口刚好露出指尖。毛衣的标签上写着“不可机洗,不可烘干,不可熨烫”,他看了以后觉得这件衣服不是在穿他,是他在伺候这件衣服。但他还是穿了,因为翟若霖说“你穿蓝色好看”。
翟若霖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哥哥。深蓝色的毛衣,深灰色的裤子,黑色的皮鞋。头发刚洗过,吹得半干,发梢微微翘起来,像一只被风吹歪了的鸟的翅膀。脖子上空空的,没有领带,没有围巾,什么都没有。
“等我一下。”翟若霖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那条深蓝色的真丝领带——就是生日那条。他走回来,站在哥哥身后,把领带绕过他的脖子,开始系。手指在领带间穿梭,打结,调整,收紧。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工匠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领带系好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离开,停留在领结下方的位置,指尖贴着翟雨泊的胸口。
“心跳。”翟若霖说,“比正常快了一点。”
“因为你在摸我。”
“我摸你你就心跳加速?”
“你碰我的任何地方,我的心跳都会加速。你碰我的手,我的心跳到一百。你碰我的脸,我的心跳到一百二。你碰我的嘴唇,我的心跳到一百五。你碰我的——”他停了一下,“你不许碰的地方,我的心跳——”
“多少?”
“不知道。没数过。因为每次你碰到那里,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心跳,不记得呼吸,不记得自己是谁。只记得你。”
翟若霖在镜子里看着哥哥的脸。那张脸被毛衣的深蓝色衬得很白,白得像瓷器,嘴唇上有一点血色,不多,刚好够让人知道这个人还活着,还在呼吸,还有温度。
“雨泊。”
“嗯。”
“你的领带系歪了。”
“哪里歪了?”
“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厘米。”
“那你帮我调。”
翟若霖伸出手,调了调领结的位置。左边按一按,右边提一提。他调了很久,久到翟雨泊忍不住笑了。
“好了吗?”
“好了。”
“真的好了?”
“真的。”
“你不会调,你每次都调不好。”
“调不好就调不好。”翟若霖低下头,在哥哥的发旋上落下一个吻,“歪的才是你。正的不是。”
翟雨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领结。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厘米,和上次一模一样。他笑了一下,没有去调。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钱包,走到玄关,换鞋。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翟若霖还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方向。不是看他,是在看他留下的痕迹。镜子里还有一个翟雨泊的虚像,穿着深蓝色毛衣,系着歪了半厘米的领结,嘴唇微微张着,像有话要说但没有说出来。
“若霖。”
“嗯。”
“我走了。”
“嗯。”
“你不说点什么?”
翟若霖沉默了一会儿。
“早点回来。”
“还有呢?”
“路上小心。”
“还有呢?”
翟若霖走过来,走到玄关,把哥哥堵在门和他之间。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哥哥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像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被捻成了一根绳。
“还有——你是我的。见谁都一样。”
翟雨泊踮起脚尖,在翟若霖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我知道。”他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翟若霖听见了楼道里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一下一下,很稳,很轻。他靠在门板上,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了。楼道里安静了,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只剩下回声在井壁上弹来弹去,弹了很久,才慢慢消散。
他走到阳台上,往楼下看。翟雨泊从单元门里走出来,风吹起了他的头发,他把领口拢了拢,朝小区门口走去。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个黑色的、瘦长的箭头,指着前方。
翟若霖看着他走远,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但很稳。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人,不急了,因为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不用跑,不用赶,慢慢走就好。等他的人不会走。不会因为等得太久而生气,不会因为等得太久而离开。会一直在那里,站在路灯下,站在家门口,站在任何一个能看见他的地方,等他。等一辈子都行。
他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照亮了他的脸。他看着翟雨泊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然后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像一声终于被听见的叹息。
那家咖啡馆在翟雨泊公司旁边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装修很文艺,墙上挂着一些看不懂的画,画的是些什么——大概是抽象派,颜色和形状都扭曲了,像被人揉皱了的纸团又展开了,皱褶还在,但已经看不出来原来是什么了。翟雨泊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既明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团薄薄的、透明的雾。
沈既明看起来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变的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下巴的线条比以前钝了一点,头发比以前薄了一点。没变的是——那双眼睛,还是那种温温和和的、不急不躁的目光,像一杯放温了的白开水,不烫嘴,不解渴,但喝下去不会难受。银框眼镜换成了金丝的,架在鼻梁上,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雨泊。”沈既明站起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几年前一模一样,礼貌的,温和的,标准的社交笑容。眼睛里面有笑意,但笑意没有到达最深处。像一条河,表面是平的,底下有暗流,但暗流不汹涌,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流,不知道流向哪里。
“好久不见。”翟雨泊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你变了。”沈既明看着他,“瘦了。气色好了很多。以前你的脸色总是灰灰的,像蒙了一层灰。现在……亮了。像被水洗过一样。”
“大概是因为这边的水土好吧。”
“是吗?”沈既明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投过来,落在翟雨泊的领带上。深蓝色的,真丝的,系得不太规整,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厘米。“领带系歪了。”
翟雨泊低头看了一眼。“嗯,出门的时候没注意。”
“我帮你调一下?”
“不用。”翟雨泊伸出手,自己调了调。左边按一按,右边提一提。调完以后,左边比右边低了半厘米。他看了看,笑了一下,不调了。沈既明看着他的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很亮,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被藏起来的星星。
“你结婚了?”沈既明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翟雨泊把手指蜷起来,戒指被藏进了掌心。“算是吧。”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翟雨泊沉默了一会儿。咖啡店里的音乐在换,从一首爵士换成另一首爵士,都是那种懒洋洋的、让人想睡觉的调子,钢琴键被按得很慢,一个音符拖很长很长,像一个人在说很慢很慢的话,生怕对方听不清。
“很年轻。”翟雨泊说,“很霸道。很小气。会吃醋。会发脾气。会说一些让人脸红的话。会在凌晨三点把我从噩梦里叫醒,告诉我那是假的,告诉我在他这里很安全,谁都不能伤害我。”
沈既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剩下的那半杯美式。咖啡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一面被蒙上了雾的镜子,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他对你好吗?”沈既明问。
“很好。”
“比我对你好?”
翟雨泊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好与不好,不是可以用刻度尺量的。不是谁的温度更高,谁的手更暖,谁的肩膀更宽。是——谁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谁在你最黑暗的时候点了一盏灯,谁在你想要放弃的时候拉住你的手,说“再撑一下,我在这里”。那个人,不是沈既明。从来都不是。
“沈既明。”翟雨泊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既明”,是“沈既明”。全名。三个字,客气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玻璃在说话。看得见,听得到,但碰不到。“谢谢你当年对我的好。我都记得。但那些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希望你也好。”
沈既明看着翟雨泊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几年前不一样了。不是形状变了,不是颜色变了,是里面的东西变了。以前那双眼睛里有一层雾,灰蒙蒙的,像深秋早晨的湖面,看不清底下有多深。现在那层雾散了,水是清的,一眼能看到底。底下有什么?有一个人。一个穿着深蓝色毛衣、系着歪了半厘米的领带的人,坐在一间有阳台的屋子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半透明的。那个人不是他。不是沈既明。
“那个人。”沈既明说,“是你弟弟。”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它就是落下去了。回不去了。
翟雨泊没有否认。“是他。”
沈既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像一个人在潜水之前做的最后一次呼吸,吸得很深,吐得很慢,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了,然后重新吸进新的空气。新的空气和旧的不一样。旧的有他的味道,新的没有。但他还是吸进去了。因为人不能没有空气。
“我早该猜到的。”沈既明睁开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礼貌的,不是温和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杯放了太多糖的咖啡,甜得发苦,苦得发涩,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当年在你家,他看我的眼神,我就该知道了。那不是弟弟看哥哥同事的眼神。那是狼看入侵者的眼神。”
“对不起。”翟雨泊说。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没有早一点告诉你。”
“你不需要道歉。”沈既明端起杯子,把最后那半杯凉透了的咖啡一口喝完。苦的,涩的,在舌头上留下一层发紧的膜。他放下杯子,站起来。“雨泊,祝你幸福。”
翟雨泊也站起来。“你也一样。”
沈既明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咖啡馆里的音乐又换了一首,这次不是爵士了,是一首老歌,一个女声在唱,声音沙哑,像在雨中走了很久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站在屋檐下,抖了抖身上的水,然后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唱了一首歌。门没有开。但她知道,门里面的人在听。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沈既明问,“就一下。”
翟雨泊犹豫了。他想起了出门前翟若霖说的话——“别让他碰你。一根手指头都不行。”他应该拒绝。他应该后退一步,说“不好意思,不太方便”。但他没有。因为沈既明的眼睛里有一个东西——不是请求,不是渴望,是告别。一个人在离开之前,想要一个最后的、完整的、不留遗憾的句号。不是逗号,不是省略号,是句号。圆圆的,封闭的,没有开口的,画上了就不会再打开的。
翟雨泊点了点头。
沈既明上前一步,张开双臂,轻轻地、短短地抱了他一下。手臂没有收紧,胸口没有贴上,下巴没有搁在他肩膀上。只是一个形式,一个仪式,一个让句号变得完整的行为。不到两秒,他就松开了。
“再见,雨泊。”沈既明说完,转身,拿起桌上的包,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翟雨泊还站在桌边,深蓝色的毛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成了浅蓝色,领结还是歪的,左边比右边低半厘米。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既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咖啡馆里的音乐停了。不是一首歌放完了,是被按了暂停。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咖啡机在嗡嗡响,能听见水槽里有人在洗杯子,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车声。翟雨泊站在那里,站在桌边,站在那盏暖黄色的灯光下,站了很久。久到服务员走过来,问他“先生,需要续杯吗”,他说“不用了”,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出咖啡馆。
夜风吹过来,冷。他把领口拢了拢,毛衣的领子是松的,拢不住,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脖子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腹部,凉飕飕的,像被人用手在皮肤上画了一条线,从喉咙一直画到肚脐。他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街道。路灯亮着,行道树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一个被打翻了的墨水瓶,黑色的液体在地面上蔓延,流到人行道边缘,流不下去,就在那里聚成一滩一滩的,像一小片一小片黑色的湖。
手机震了。一条消息,翟若霖发来的。
“回来的时候买盒牛奶。家里的没了。”
翟雨泊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盒牛奶,放在外套口袋里。牛奶是凉的,贴着腰侧,凉意从皮肤渗透进去,沿着肋骨往上走,走到心脏的位置,停了。心脏被那一点凉意冰了一下,缩了缩,然后继续跳。咚,咚,咚。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一个走了很远的旅人,终于看到了家门口的灯光,不跑了,不急赶了,因为知道那盏灯是为他亮着的,那个人是在等他的。他迟到多久都没关系。那盏灯会一直亮着,那个人会一直等。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十二楼。灯亮着,橘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把窗帘映成暖色。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下巴的角度。翟雨泊站在楼下,看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牛奶盒贴着腰侧的那一小块皮肤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着三十二楼的那盏灯和窗帘后面的那个人。
手机又震了。
“到了吗?”
他回复:“到了。在楼下。”
“怎么不上来?”
“在看灯。”
“灯有什么好看的?”
“那是我们家的灯。”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窗帘被拉开了,窗户被推开了。翟若霖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三十二楼的高度,他看不清楼下站着的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笑。因为那个人笑的时候,肩膀会微微耸起来,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舒服得不行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好缩缩脖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上来。”翟若霖喊了一声。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变得碎碎的、糊糊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报纸,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意思。
翟雨泊走进单元门,按了电梯。电梯很慢,从一楼到三十二楼,每一层都要停一下,像一个腿脚不好的老人,走一步歇三步。他看着电梯门上方那个跳动的数字,1,2,3,4,5——每一层的跳动都像一次心跳,咚,咚,咚,不紧不慢。
电梯到了。门开了。翟若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头发是湿的,刚洗过,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在灰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圆点。他伸出手,从翟雨泊手里接过牛奶盒。
“凉了。”他说。
“嗯。”
“你身上也凉了。”
“外面风大。”
“进来。我给你暖。”
翟雨泊走进门,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放着一双他的拖鞋——毛绒的,和翟若霖那双是情侣款,一双灰一双蓝。他换了鞋,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转身的时候,翟若霖已经站在他身后了。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空气拂在自己额头上。牛奶的凉意,外面的风,夜色的冷,全都被这具身体挡住了。挡在门外,挡在身外,挡在两个人的世界之外。
“见到了?”翟若霖问。
“见到了。”
“他碰你了吗?”
翟雨泊沉默了一秒。
“抱了一下。”
翟若霖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生气,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杯被调得很烈的鸡尾酒,几种不同的酒液混在一起,颜色变得浑浊了,味道变得复杂了,喝下去的时候,舌头上同时尝到了甜、苦、辣、涩,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哪里?”翟若霖问。
“肩膀。”
“左边还是右边?”
“两边。”
“多久?”
“不到两秒。”
“姿势?”
“很轻。就是手臂搭上来,没有收紧。”
翟若霖伸出手,放在翟雨泊的肩膀上,左边放一下,右边放一下,左边再放一下,右边再放一下。每一次都放得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重量。但翟雨泊知道,那不是叶子,那是烙铁。每一个落下的地方,都在皮肤上留下一个看不见的烙印,把沈既明留下的痕迹彻底覆盖掉。新的覆盖旧的,热的覆盖温的,翟若霖的覆盖——任何人的。
“好了。”翟若霖把手收回来,“现在你是我的了。”
“我一直是你的。”
“现在更是了。”
翟雨泊笑了一下,踮起脚尖,在翟若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牛奶要放冰箱。”他说。
“嗯。”
“不然会坏。”
“嗯。”
“你只会嗯吗?”
翟若霖低下头,在哥哥的颈窝里蹭了蹭,鼻尖抵着那一小块被风吹得冰凉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洗衣粉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咖啡馆的咖啡味,沈既明的古龙水味——最后那个味道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他闻到了。他像一条警犬一样,把翟雨泊身上的每一个味道都闻了一遍,把不属于这个家的、不属于他的、不属于翟雨泊自己的味道,全部标记出来,然后用自己的味道一个一个地覆盖。鼻子,嘴唇,舌尖,每一寸皮肤都在说——你是我的。你身上只能有我的味道。
“若霖。”翟雨泊的声音有点不稳。
“嗯。”
“你在干什么?”
“在给你消毒。”
“消什么毒?”
“别人的味道。”翟若霖抬起头,看着哥哥的眼睛,“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我不喜欢。所以我要把它去掉。”
“你闻到了?”
“闻到了。”
“你鼻子怎么这么灵?”
“因为你身上的任何一点变化,我都闻得到。你吃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谁,心情好不好,身体舒不舒服。不用你说,我闻一闻就知道。”
翟雨泊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翟若霖的脸。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他的指尖在嘴唇上停了一会儿,那里有翟若霖的温度,温热的,湿润的,带着一点点牙膏的薄荷味。
“若霖。”
“嗯。”
“你想知道我和沈既明说了什么吗?”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我说了。我说我现在很好。有一个对我很好的人。很年轻。很霸道。很小气。会吃醋。会发脾气。会说一些让人脸红的话。会在凌晨三点把我从噩梦里叫醒。”
“你这么说,不怕他难过?”
“他难过,是他的事。我不骗人,尤其是这种事。”
翟若霖把哥哥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骨头都在微微发疼。
“雨泊。”
“嗯。”
“你知道我听到你说这些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像在冬天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烫到胃,从胃暖到全身。不疼,但热。热到想脱衣服。”
“那你脱啊。”
翟若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深,很真,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把声带震动了,发出一声很低很沉的笑,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弓缓缓拉过,震动从琴身传到地面,传到墙壁,传到天花板,传到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你变了。”翟若霖说。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会逗我了。”
“跟你学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说一句稍微过分的话,你的耳朵就红得像煮熟的虾。”
“现在也会红。你没看见而已。”
“我看看。”翟若霖低下头,凑近哥哥的耳朵。耳廓是粉红色的,从耳尖到耳垂,颜色由深变浅,像一朵从花心到花瓣边缘慢慢褪色的花,最里面是最浓的胭脂红,最外面是最淡的水粉红。“红了。”他说。
“我说了吧。”
“好看。”
“什么好看?”
“你耳朵红了的时候。像草莓。”
翟雨泊把脸别过去,不看弟弟。但他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要烧起来,像冬天壁炉里被烧得噼里啪啦响的木柴,红得透亮,红得发烫,红得让人想伸手去摸一摸,看看那温度到底有多高。翟若霖摸了一下。手指碰到耳廓的瞬间,翟雨泊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耳朵尖一直麻到脚趾尖。每一个细胞都在那一瞬间同时收缩了一下,然后又同时舒展开来,像一朵花在清晨绽放,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露出最里面的花蕊,嫩黄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甜丝丝的蜜。
“若霖。”
“嗯。”
“把牛奶放冰箱。然后去洗澡。你身上有烟味。”
“你闻到了?”
“闻到了。你抽烟了。”
“一根。”
“说好不抽的。”
“你在的时候不抽。你不在的时候——忍不住。”
翟雨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翟若霖的裤兜里摸出那包烟,走到垃圾桶前,扔了进去。烟盒落在垃圾桶底部,发出一声很轻的“咚”,像一个句号落在了纸面上,轻轻的,脆脆的,笔画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以后都不许抽了。”翟雨泊说,“我不在的时候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的时候,你更要想我。想我的时候,脑子里应该是我的脸,不是烟。”
翟若霖看着垃圾桶里的那包烟,又看了看哥哥的脸。翟雨泊站在灯光下,深蓝色的毛衣把他衬得很白,领带还是歪的,左边比右边低半厘米。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光,不是强硬,是认真。认真的意思是——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认真的。你最好也认真对待。
翟若霖笑了。“好。不抽了。”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骗人的话怎么办?”
“骗人的话,你罚我。”
“怎么罚?”
“随便你怎么罚。罚我跪搓衣板,罚我睡沙发,罚我不许吃饭。都行。只要是你罚的,我都愿意受。”
翟雨泊没有说话。他走过来,把脸埋在翟若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若霖。”
“嗯。”
“我今晚没有让他碰我。是他抱的我。我躲不开。”
“我知道。”
“你生气了?”
“没有。”
“你骗人。你生气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比左边低一点。”
翟若霖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右边眉毛确实比左边低了一点。他伸手把右边眉毛往上提了提,左边眉毛往下压了压。平衡了,但表情变得很滑稽,像一张被人恶作剧画了小丑妆的脸,眉毛一高一低,嘴角一上一下,怎么看怎么奇怪。
翟雨泊看着镜子里的翟若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发出声音的笑——不是鼻腔里哼出来的那种笑,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气的、有声音的笑。哈哈哈,三声,不大,但很真。像泉水从地底下涌出来,咕嘟咕嘟,清冽的,冰凉的,甜的。翟若霖看着哥哥的笑脸,心里那个空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被这声笑填满了一点。不是全部填满,是一点。但那一点,够了。不需要更多了。因为剩下的那些缝隙,他可以慢慢填。用以后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用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目光,他的手指,他的嘴唇,他的——一切。
“雨泊。”
“嗯。”
“牛奶还没放冰箱。”
“那你去放。”
“你帮我放。”
“你自己没长手?”
“长了。但我的手现在没空。”
“在干什么?”
“在抱你。”
翟雨泊笑了一下,从他怀里挣出来,拿起桌上的牛奶盒,走到冰箱前,打开冷藏室的门,把牛奶放进去。牛奶盒站在冷藏室的架子上,和其他食物排排坐——鸡蛋,酸奶,剩菜,半颗白菜。它是最新来的,站在最边上,贴着冰箱内壁,那点凉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把它整个裹住了。它在冰箱里待着,等着被人取出来,倒进杯子里,喝掉。它的使命就是被喝掉。完成了使命,它就变成空盒子了,被扔进垃圾桶,被人遗忘。但它来过。在一个深秋的夜晚,被一双手从便利店的货架上拿下来,被一只温暖的口袋捂了一路,被放进一个亮着灯的家。它来过。这就够了。
翟雨泊关上冰箱门,转身,看见翟若霖还站在原处,站在灯光下,站在那盏暖黄色的、把一切都照得很柔和的灯光下。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在灰色的家居服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圆点。他的眉毛一高一低,嘴角一上一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滑稽的表情。他没有去调。就那么站着,歪着眉毛,歪着嘴角,看着翟雨泊。
“怎么了?”翟雨泊问。
“没怎么。”翟若霖说,“就是在看。”
“看什么?”
“看我的牛奶放进冰箱了。看我的绿萝还在长。看我的灯还亮着。看我的——你还在。”
翟雨泊走过去,走到弟弟面前,踮起脚尖,在翟若霖歪着的嘴角上落下一个吻。
“在。”他说,“一直都在。”
窗外的风大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啦哗啦地响,像千万只手在同时鼓掌,为这个夜晚,为这盏灯,为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车顶上,落在地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它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旋转,落下,被踩碎,化成泥土,滋养下一季的新叶。
那盆绿萝在窗台上轻轻摇晃,藤蔓已经长到一楼了。快要碰到地面了。再长一点点,就能碰到。碰到了,它就知道,它的根在上面,在六楼的那间屋子里,在那只装着泥土的陶瓷花盆里。不管藤蔓长多长,根永远在那里。不会动,不会走,不会离开。
翟若霖关掉了客厅的灯,只留下玄关那一盏。橘黄色的,小小的,亮着。
他拉着翟雨泊的手,走进卧室。门关上了。窗帘拉上了。三十二楼的那盏灯,从外面看,暗了。但屋子里,还有光。不是灯的光,是其他的光。更暖的,更柔的,更安静的。像月光,像星光,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那间漏雨的出租屋里,那盏用十五瓦灯泡照亮了整个童年的光。很小的光,很弱的光,但它亮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灭过。风来了,它晃了晃,没灭。雨来了,它闪了闪,没灭。冬天来了,它暗了暗,没灭。它一直在。从那个冬天亮到这个冬天。从北方的巷子亮到南方的高楼。从八岁亮到二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