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雨天》柏果

1、第一章 那座叫做“

　　雨从凌晨三点开始下。

　　翟若霖记得很清楚，因为墙壁在漏水，滴答滴答砸在他和哥哥唯一一床棉被上。湿透了的地方像一块深色的疤，贴在脚踝边，冷得骨头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哥哥的颈窝。

　　哥哥没醒，但手臂本能地收紧了一点。

　　翟若霖八岁。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大了还黏着哥哥睡觉，班上男生都说自己睡一个屋了，笑他是“跟屁虫”“没断奶”。可他不想断奶。哥哥身上的味道像洗衣粉和旧报纸，闻着这个味道，他就不会做噩梦。

　　不会梦见那辆车。

　　不会梦见妈妈最后看他那一眼。

　　翟若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昏暗的光线里，哥哥的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薄薄的皮肤下能看见青色血管。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颤动，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十五岁的翟雨泊。

　　全校第一的翟雨泊。

　　放学后去菜市场捡便宜菜、给弟弟缝校服破洞、在深夜偷偷数零钱罐里的硬币够不够交下月房租的——翟雨泊。

　　翟若霖悄悄伸出手指，碰了碰哥哥的眼睫毛。

　　“别闹。”翟雨泊没睁眼，声音哑哑的，像含着一口温水。

　　“哥。”

　　“嗯。”

　　“你会不要我吗？”

　　沉默了三秒。翟雨泊睁开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睡意，清醒得不像刚被吵醒的人。他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条从墙角裂到房顶的缝，像一道干涸的闪电。

　　“说什么傻话。”翟雨泊把弟弟的脑袋按回自己肩窝，“再睡一小时，我送你上学。”

　　---

　　七点四十分。

　　翟若霖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哥哥骑着一辆掉漆的自行车，校服洗得发白，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绳子系着，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很疲倦的眼睛。

　　翟雨泊冲他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翟若霖转过身，走进校门。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哥哥一定还在那里，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才会离开。

　　每天都这样。

　　自从父母走后的每一天。

　　---

　　放学的时候，翟若霖在校门口等了一个小时。

　　哥哥没来。

　　他蹲在台阶上，书包抱在怀里，看别的孩子被家长接走。有的骑在爸爸脖子上，有的牵着妈妈的手吃糖葫芦，有的钻进小汽车轰的一声开远了。

　　他想起以前。

　　以前妈妈来接他的时候，会带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切成小块的苹果，用牙签插好了递给他。爸爸偶尔也会来，把他举过头顶转圈，说“我们家霖霖最棒了”。

　　后来有个穿黑衣服的阿姨来学校接他，带他去了一间很大的房子，里面有很多花圈和白色蜡烛。很多人哭，但他没哭。

　　因为哥哥说：“霖霖乖，等哥忙完了来接你。”

　　他一直很乖。

　　乖到连哭都不会了。

　　---

　　“翟若霖！”

　　一辆破自行车急刹在面前，翟雨泊喘着气跳下来，校服湿了一大片，脸上全是汗。

　　“哥打工迟了，对不起，跑过来的。”翟雨泊蹲下来，手指发抖地抹掉弟弟脸上的灰，“等很久了吧？”

　　翟若霖摇摇头。

　　他看见哥哥手指上贴了创可贴，新的，上面还有血渗出来。

　　“手怎么了？”

　　“没事，切菜的时候不小心。”翟雨泊把弟弟抱上自行车后座，“走吧，今天哥买了排骨。”

　　翟若霖搂住哥哥的腰，脸贴在那片湿透的校服上。

　　心跳很快。

　　不知道是跑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

　　出租屋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一个水龙头。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永远看不见太阳。

　　翟雨泊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填满了整个房间。翟若霖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格子本上沙沙作响。

　　“哥。”

　　“嗯。”

　　“今天老师让画‘我的家’。”

　　翟雨泊的手顿了一下。

　　“你画了吗？”

　　“画了。”翟若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摊在桌上。

　　画上是两栋楼。一栋大，一栋小。大楼写了“哥哥”，小楼写了“霖霖”。两栋楼之间画了一座桥，桥上有两个火柴人，手牵着手。

　　翟雨泊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锅里的汤扑出来了，滋滋浇灭了火，他都没动。

　　“哥？”

　　“嗯。”翟雨泊笑了一下，转过去关火。

　　翟若霖看见哥哥的眼圈红了。

　　但他没问。

　　他知道哥哥不喜欢被看见哭。

　　就像哥哥也不知道，每天晚上他以为弟弟睡着了，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的时候，翟若霖都醒着。

　　他看着哥哥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想说：哥，别难过，你还有我。

　　但他八岁，不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是不是太轻了。

　　所以他没有说。

　　他只是翻了个身，假装说梦话：“哥……冷……”

　　翟雨泊就会立刻走过来，把被子掖好，躺下来搂住他。

　　那个拥抱很紧。

　　紧得像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

　　深夜。

　　雨又下大了。

　　翟若霖被雷声惊醒，身边的床铺是空的。

　　他坐起来，看见哥哥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板，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信纸被揉皱了，上面有“民政局”“抚养权”“寄养家庭”之类的字。

　　翟若霖认不全，但他认识那个红色的章。

　　和死亡证明上的章，是一样的红色。

　　“哥。”

　　翟雨泊猛地抬头，飞快地把信塞进口袋。

　　“吵醒你了？”声音不稳。

　　翟若霖走过去，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蹲在哥哥面前，伸手去摸哥哥的脸。

　　湿的。

　　雨水，还是眼泪？

　　“哥，你别哭。”

　　“没哭，是雨。”

　　“你在屋里。”

　　翟雨泊没说话。

　　翟若霖把哥哥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

　　“哥，他们是不是要把我们分开？”

　　翟雨泊的手指颤了一下。

　　“不会。”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最后的承诺，“哥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翟若霖看着哥哥，八岁的眼睛里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认真。

　　“你也不许把我推开。”

　　雨声很大。

　　雷声也很大。

　　但翟若霖听见了哥哥的呼吸声，从急到缓，从乱到稳。

　　最后，翟雨泊把弟弟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但翟若霖知道，哥哥从来没有说话不算数过。

　　---

　　第二天一早。

　　翟雨泊送翟若霖上学，在校门口停下来。

　　“霖霖。”

　　“嗯？”

　　“昨天晚上那封信……”

　　“我没看见。”

　　翟雨泊愣了一下，看着弟弟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背影。

　　小小的，瘦瘦的，校服裤腿挽了两道。

　　走到一半，翟若霖突然转身，冲他喊了一句。

　　“哥，放学早点来接我！”

　　雨后的阳光落在那张稚嫩的脸上，眼睛亮得像碎掉的星星。

　　翟雨泊站在原地，攥紧了口袋里的信封。

　　那封信上写着：因监护人缺失，建议将兄弟二人分别送往不同寄养家庭。

　　他垂下眼睛。

　　然后在路边的垃圾桶前停下来。

　　信封被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纸片落进垃圾桶底部的脏水里，红色的章慢慢洇开，像一朵枯萎的花。

　　翟雨泊骑上自行车，逆着风。

　　风吹干了他眼角的最后一点湿意。

　　他想：十八岁。

　　还有三年，他就成年了。

　　三年，他可以撑。

　　他和霖霖。

　　他们可以撑。

　　---

　　那天晚上，翟若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字歪歪扭扭的，很多拼音，但他写得很用力。

　　“我长大以后，要赚好多好多钱，给哥哥买一个大房子，有窗户的那种。”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然后永远和哥哥住在一起，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窗外的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薄薄的光落在两张紧挨着的枕头上。

　　翟若霖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听见哥哥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的。

　　“霖霖，你是哥的命。”

　　他没应。

　　但他笑了。

　　在梦里，他梦见一只小小的纸飞机，从很高很高的地方飞过去。

　　没有风，却一直飞。

　　一直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