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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要辣油,和那个又来了的人 周一降温降 ...

  •   周一降温降得厉害。

      南京的天气预报说最低零下二度,晓一早上出门被风呛得咳了两声。他身上穿了四件,最外面

      是校服,里面三件全是不保暖的。他往巷口走的时候看见早点摊的老板娘在收摊子,锅里的油

      条已经凉了。

      「小一,今天冷,多穿啊。」老板娘冲他喊。

      「穿了。」

      「你那衣服薄的。」老板娘摇摇头,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热乎的茶叶蛋塞给他,

      「拿着。不收钱,

      今天没卖完。」

      晓一接过茶叶蛋,烫得两只手倒换了一下。

      到教室的时候江白已经到了。他看见晓一进来,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嘴又紫了。」

      「冻的。」

      「我知道是冻的。」江白站起来,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绕到晓一脖子上。还是那条灰蓝色

      的,上次「借」给他的那条。不过上周被晓一洗干净还回去了,今天又出现在江白脖子上,现

      在又到了晓一脖子上。

      这条围巾快成共享围巾了。

      「我不要——」

      「别啰嗦。先捂着。」

      晓一没再推。围巾上还有江白的体温,羊绒贴着下巴,暖得他忍不住往里缩了一下。

      江白把早餐推过来。今天的早饭升级了——不是包子,是鸭血粉丝汤,打包的,还冒着热气。

      「我妈早上做的,她说天冷要吃热汤。」

      「你妈早上几点起来。」

      「六点。怎么了。」

      晓一没说话。他低头喝汤,鸭血嫩,粉丝软,汤底有白胡椒粉的味道,微微辣。六点起来做汤,

      然后让江白带给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太轻了。

      「好喝不?」江白歪头看他。

      「好喝。」

      「那我让她下次多放鸭血。」

      「不用——」

      「没事,反正他们家鸭血粉丝是常备的。」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陈,四十多岁,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敲黑板,敲得啪啪响。讲

      到三角函数的时候看了一眼江白,冷不丁提问:「江白,sin30 度等于多少。

      」

      江白站起来:「呃……0.5?」

      「坐下。下次别呃。」

      江白坐下,悄悄问晓一:「我答对了是吧。」

      「嗯。」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要问 60 度。

      」

      「那你也答对了。」

      「真的假的,60 度是多少?」

      「你刚才不是答对了。」

      「我那是猜的。」

      晓一叹了口气。

      下课的时候陈老师把晓一叫到办公室。不是坏事,是数学竞赛的事。省赛下个月,学校有一个

      名额,陈老师想让他去。晓一站在办公桌前,听完陈老师的话,没有立刻答应。

      「能不能……不去。」

      「为什么?」陈老师很意外,「你数学那么好,不去浪费了。」

      晓一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头磨破了,能看见里面袜子的颜色。省赛要去外地,住一晚,来回

      三天。三天不在学校——主要是不在江白旁边。

      这个理由他没法跟陈老师说。

      「家里有点事。」他说。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关于晓一家庭情况,老师们都是知道的,只是从来不提。

      「那你

      再考虑考虑,下周给我答复。」

      晓一回到教室,江白正趴在桌上补觉。数学课对他来说就是催眠曲。晓一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

      但江白还是醒了。

      「老师找你干么事。」

      「数学竞赛。」

      「你要去?」江白一下子坐直了。

      「还没定。」

      「当然要去啊,你数学那么好。」江白比他还激动,「省赛诶,拿奖了高考加分。」

      「去外地三天。」

      江白的激动顿了一下。三天。他想到的是——三天见不到晓一。

      「哦,三天啊。」他挠了一下后脑勺,「那……也没多久。三天很快的。你去吧。」

      晓一看着他。江白说「你去吧」的时候,脸上是很标准的鼓励的表情,但握住笔的手又转了半

      圈。转笔。心虚。

      「你不想我去。」晓一说。

      「没有没有,我想你去。」江白赶紧说,「我就是——就是觉得三天有点长。但你想去就去,别

      管我。」

      晓一低下头翻开课本。他不是不想去,是真的不想离开江白三天。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太明

      显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人去了食堂。

      天气冷,食堂打饭的队伍比平时长。他们排在最后面,江白站在晓一身后,替他挡着后面挤过

      来的人。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食堂没有随便这道菜。」

      「……青椒肉丝。」

      江白打好饭,端着两盘青椒肉丝盖饭回来。坐下吃了一口,皱了皱眉:「青椒比肉多。

      」

      「嗯。」

      「食堂阿姨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嗯。」

      「你能不能别老嗯。」

      「好的。」

      江白差点把饭喷出来。他拿筷子指着晓一,笑也不是气也不是:「你故意的吧。」

      晓一低头吃饭,嘴角有极其微小的弧度。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江白忽然说:「你知道南京话阿要辣油什么意思?」

      「知道。要不要辣油。」

      「对。我给你讲个笑话——有个外地人来南京吃馄饨,老板娘问他阿要辣油,他以为是问你姓

      什么,他说我姓王。」

      江白说完自己先笑了。晓一没笑,但他想了想,然后说:「不好笑。

      」

      「我觉得挺好笑的。」

      「你笑点低。」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天看篮球杂志上的冷笑话都在笑。」

      江白愣了一下。他看篮球杂志上的冷笑话确实经常笑,但那些时候晓一明明在看书,头都没抬

      过。也就是说——他在偷偷注意他。

      这个发现让江白下午的课都没怎么听进去。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冬天天黑得快,五点半就跟七八点似的。两个人又走在梧桐道上,梧

      桐早秃了,只剩光光的枝干,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打在地上,像血管。

      江白送晓一到巷口,跟他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晓一没听清。

      「什么?」

      「我说——」江白提高了声音,「你围巾明天再还。」

      晓一把手放在围巾上,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冲江白摇了摇头——不是不还,是不用还了。

      江白看懂了。但他假装没看懂,挥挥手转身就跑。

      跑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晓一还站在路灯下,围巾把半张脸都裹住了,只剩一双眼睛。那

      双眼睛在昏黄的路灯光里显得特别亮。

      江白转回去,加快了脚步。不是冷,是心跳太快了,不快走怕压不住。

      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晓一他爸又来了。

      这次没进学校。上次被班主任拦了一次之后他大概是记住了教训,就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口等

      着。晓一中午去图书馆还书,走的后门,一出巷子就看见那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地上已经有三根烟头了。

      晓一的脚步瞬间定住了。他想转身往回走,但那个人已经看见他了。

      「晓一。」男人站起来,把烟掐灭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爸等你一上午了。」

      晓一没说话。他站在巷子口,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口袋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片梧桐叶子,

      被他捏得有点变形。

      「你妈的电话你还有没有。」男人开门见山,「爸最近周转不开,你帮爸问问你妈能不能先给点

      ——或者你这儿有没有。」

      又是要钱。

      晓一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上次期中考试前,这个人来学校闹了一次,差点让全班都知道

      他爸欠债的事。那次江白帮他赶走了。这次没有江白,江白中午被队友拉去讨论下周的校级联

      赛了。

      「我没钱。」晓一说。声音很平,但攥在口袋里的手已经捏出了汗。

      「你怎么没钱。你那个奖学金呢?」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爸不是要你的钱,是借。周转一下,

      下个月就还。」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每次都是「下个月还」,但从来没有还过。晓一那些省下来的

      钱——奖学金、学校补助、周末偶尔帮人代写作业赚的几十块——全被这个男人一次次挖走了。

      「奖学金要交下学期的学杂费。」晓一说。

      男人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装出来的委屈。「晓一,爸养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连帮

      爸一点忙都不肯?你妈不要你,是谁把你养大的——」

      「你也没养。」晓一打断了他。

      空气僵了一下。

      男人张了张嘴,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恼怒。他往前走了两步,晓一往后退了一步。

      「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男人的声音沉下来,「行,你不给。那我问你,你妈在广州的地址。

      我自己去找她。」

      「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说了不知道。」

      男人的手抬了一下。不是要打人,是那种习惯性想抓晓一的胳膊——以前在家的时候就这样,

      说不过就开始动手拉拉扯扯。晓一下意识又退了一步,背撞到墙上。

      就在这时,有人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了。

      脚步声很急,跑得很猛。晓一还没看清人,就听见一个喘着气的声音:「放开他。

      」

      江白。

      他中午讨论完联赛,去教室没找到晓一,问了图书馆的人说还了书走了。他直觉不对——晓一

      中午从来不去别的地方,只去图书馆。然后他想起后门那条巷子,上次晓一他爸就是在学校后

      门出现的。

      他跑过来的时候心跳超快,跑到巷口看见那个男人朝晓一伸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就先动了。

      「你谁啊。」男人回头看江白。

      「他同学。」江白站到晓一前面,微微挡了半个身子,

      「你干什么。」

      「我跟我儿子说话关你什么事。」

      「他不想跟你说话。」

      男人盯着江白看了几秒。江白个子比他高,校篮球队的体格不是白练的,肩膀宽,站在巷子里

      跟堵墙似的。男人的气势矮了一截。

      「行。」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晓一,爸走了。你自己想清楚。爸的电话你也有。」

      他走了。鞋底拖在石板路上发出难听的声音,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江白转过身看晓一。晓一靠着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是白的。不是冻的,是被吓的。或者

      也不是被吓的——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和绝望。

      「他这次跟你要多少。」江白问。

      「没说数。」晓一的声音很哑,

      「他每次都不说数。先问有没有,有就拿走。」

      江白的心揪了一下。他想伸手抱他,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不该。他们

      之间还没有明确到什么都可以做的地步。

      最后他把手放下来,只是往晓一那边站近了一点。

      「以后他来,你第一时间找我。」江白说。

      晓一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在打球。

      」

      「打球有屁用。」江白脱口而出,语气冲得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来找你你不知道喊我?校队训

      练算什么,联赛算什么,你——」

      他停住了。因为晓一抬起了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就是红。眼眶一圈淡淡的红,像是

      被风吹的,又像是忍哭忍出来的。

      「我不想麻烦你。」晓一说。

      江白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之前那些——篮球赛、许悦、围巾、锅贴,都是他以为的温柔。他以为自己够用心了,够照顾

      了,但其实晓一最难的时候,他不在。他在讨论什么校级联赛,讨论哪个班的中锋好防守。而

      晓一在巷子里被自己亲爹堵着要钱。

      「以后别说这种话。」江白说。声音放平了,但语气是命令式的,「你的事,不是麻烦。」

      晓一看着他,过了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江白陪晓一去学校附近的面馆吃了碗面。就是上次江白第一次来晓一出租屋时去的那家,牛肉

      面十三块一碗。老板娘看见他俩进来,照例多看了江白两眼,笑着说「小一带同学来啦」。

      面端上来,红烧牛肉面,红汤,上面撒了一把葱花。晓一低头用筷子把葱花拨到一边,江白习

      惯性地伸筷子过去挑走。

      然后他忽然停了一下。上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但这一次他想到了——这个动

      作,太亲密了。同桌不会帮同桌挑葱花,朋友不会,兄弟也不会。

      但他还是挑了。

      晓一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面。葱花没了,干干净净的红汤和面条。他没有抬头,但握着筷子的

      手收紧了一点。

      吃完面,江白把他送到巷口。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光线还是青白色的那种,还没暖起来。

      「今天的事——你别放心上。」江白说,

      「真要钱多,我想办法。」

      「不用。」

      「晓一。」

      「真的不用。」晓一抬起头,看着江白的眼睛,「他不是你爸。你不用管。」

      江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但你是我的——」然后他顿住了。是他的什么?同桌?朋友?

      哪个词都填不进去。哪个体积都不够大。

      最后他说:「明天降温,穿多一点。

      」

      晓一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巷子。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江白还站在路灯底下,灯

      光已经从青白变成了浅黄,把他照得整个人像蒙了一层薄纱。

      晓一挥了一下手。

      江白也挥了一下。

      然后晓一转身继续走。他一直走到拐弯处,确定江白看不见他了,才把口袋里那只一直攥着的

      手松开。手心全是汗,还有一些细碎的、之前捏碎的梧桐叶碎屑。

      那个人每次来,他都觉得自己又被扒了一层皮。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个人让他确认了一件事

      ——这世界上真的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但今天,那个人走之后,江白站在他面前。喘着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校服领子歪着,

      就像一个没来得及系鞋带就冲出来的人。那一刻晓一忽然想——也许不是所有人都跟他父母一

      样。

      也许有的人,就是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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