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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九站,三十分钟 四月初,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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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南京的梧桐开始抽新芽。
晓一拖着行李箱站在南大鼓楼校区北门口。门头上"南京大学"四个字被太阳晒得有点反光,他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手里那张录取通知书——通知书被攥了一路,边角有点潮。周围全是新生和家长,拍照的、抱头哭的、拎着大包小包跟蚂蚁搬家似的往宿舍方向挪。
他一个人来的。一只行李箱、一个书包、一条灰色围巾,没了。
晓建国说要送他,他拒绝了。电话里说"你跑一趟徐州到南京的货运够累的,我自己能行"。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六个字,比上次那句"天冷。戴着。"又多了两个字。晓一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给父亲发了两个字:"到了。"
南大鼓楼校区是老校区,梧桐比金陵中学的还粗,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主干道罩成一条绿色隧道。北大楼的爬山虎爬了满墙,风一吹叶子翻起绿浪。晓一走得很慢——不是迷路,他早把校园地图背下来了。就是想多看两眼。这是他拿自己的分数、自己的力气、自己咬牙咽下去的所有东西换来的地方,每一块砖都值得多看两眼。
宿舍六楼,四人寝。他到的时候其他三个人都到了。戴眼镜的瘦高个在铺床单,圆脸男生正往书架上码书,还有一个背对门口拆纸箱。
三个人听见开门声同时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长发及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的人,同时愣了一秒。
"你们好。"晓一说。不热络,也不冷。
"你好你好!"圆脸男生最先反应过来,"我叫林越,苏州来的,计算机系。你是——晓一?名单上最后一个——"
"嗯。"
"你头发——"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挺有个性的。"
"谢谢。"
他床位是靠窗下铺,窗外正对一棵老梧桐树,枝桠伸到窗台边,伸手就能碰到叶子。他把衣服一件件叠进柜子里——动作很快,但每件都叠得方方正正,袖口对袖口,下摆对下摆。然后摆好台灯、课本、笔筒,最后把那盆从老巷带来的绿萝放窗台上。绿萝在火车上捂了一天,蔫蔫的。他拿矿泉水浇了,叶子慢慢舒展开。
"你还有盆栽?"拆纸箱的室友转过身来——皮肤黝黑,一看就是经常运动的体型,笑起来露一排白牙,"我叫陈则宇,南京本地人。放窗台上正好,咱宿舍就缺点绿色。"
晓一看了一眼室友们桌上的东西——林越全是计算机教材,眼镜男(后来知道他叫周瑾)桌上摊着翻开的《线性代数》,陈则宇桌上放着一双篮球鞋和一个篮球。
篮球。他的目光在篮球上多停了半秒。
然后收回视线,拿出手机。江白的消息正好弹出来,是一条语音。他戴上耳机才点开。
"南师大仙林校区!你知道我们宿舍窗外是什么吗?是操场!篮球场!我每天早上睁眼就能看见篮筐!我感觉我上辈子可能是个篮球架。"背景音很吵,有人在喊"江白来打球",有人在笑。
晓一的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回复:"我宿舍窗外是梧桐树。"
江白秒回:"比我的高级。【大拇指】"
"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室友都挺好——有一个也是体育生,打排球的。还有一个学物理的,戴眼镜话少,跟你一个型号。"
晓一盯着"跟你一个型号"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滚。"
江白发了一串大笑的表情。然后说:"晚上视频。把你室友介绍给我认识。"
"你先把你的介绍给我。"
"行。晚上八点。"
晓一把手机放枕头旁边,躺下来看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有一道裂纹,从左蔓到中间,像一条微缩版的秦淮河。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九站,三十分钟。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从老巷带来的,有江白身上那股被反复晾晒后的味道。深深吸了一口,胸腔里某样悬了一路的东西才落了地。
开学第一周军训,在浦口校区。九月的南京热得要命,太阳把塑胶跑道烤出一股呛人的橡胶味。晓一站军姿站得很标准——他体态好,骨架挺拔,站久了也不弯腰。但脸在太阳底下白得几乎透明,教官巡过来多看了他好几眼,大概在犹豫要不要让这孩子去阴凉处。晓一没主动要求。他站完了每一小时军姿,踢完了每一轮步,汗水把头发贴在脸颊上,锁骨上的梧桐叶坠子被体温焐得发烫。
晚上回宿舍,林越瘫在床上说"我已经死了",周瑾默默往晒伤的肩膀上涂芦荟胶,陈则宇居然还能拿出篮球问"走不走",被全宿舍暴力镇压。
晓一洗完澡,拿起手机。江白的消息堆了十几条:
"我们军训居然在紫金校区离你们浦口三十公里这设计谁想的"
"今天教军体拳我上去给教官示范了一套他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打篮球的"
"室友说我是显眼包"
"他明天拉肚子别问为什么"
"你吃饭了没"
"浦口食堂怎么样"
"你晒黑了没"
"黑的我也不嫌弃"
"你看到回我"
晓一看完,回了一条:"刚洗完澡。食堂还行。没黑。"
江白秒回语音。戴上耳机点开——背景是南师大军训营地的嘈杂:唱歌的、起哄的、蚊子在麦克风旁边嗡嗡响。江白的声音从这些嘈杂里穿过来,带着运动后的微喘:"那就好。我今天学了一套军体拳,下次见面打给你看——虽然你可能不感兴趣。"
"我感兴趣。"晓一发文字。
"那你周末来仙林?或者我去鼓楼找你。"
"你来找我。鼓楼校区附近有家梅花糕,高一吃过的。"
"你还记得?"
"记得。"
语音那头安静了几秒,江白声音变轻了:"我也记得。那家梅花糕,你第一次吃说太甜,然后把剩下半个塞给我了。"
晓一没回这条。把手机按灭,闭眼靠在床头。窗外是浦口的夜空,没有梧桐树,只有一排稀稀拉拉的香樟。远处传来军训拉歌的声音,"团结就是力量"跑调跑得离谱。
他还记得那家梅花糕。三年了。高一的冬天,梧桐道上落满雪,江白从校门口买了两块梅花糕,红豆馅和芝麻馅。晓一说太甜了,剩下半个被江白两口吃完,嘴角沾了一圈糯米粉,晓一伸手替他擦掉了。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超出"同桌"定义的身体接触——指尖擦过唇角,触感温热柔软,两个人都愣了一秒,然后各自别开脸假装没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叫喜欢。以为只是害怕失去一个愿意给他带早饭的同桌。现在知道了。不是因为害怕失去,是因为那个人本身。
周六上午,江白从仙林坐地铁到鼓楼——二号线转一号线,大概四十分钟,比地图上多了十分钟,因为他坐过了一站又坐回来。到南大北门的时候晓一已经站在梧桐树下了。穿着南大文化衫,白T恤上印"诚朴雄伟",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长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江白穿的是南师大红色T恤,印"正德厚生",篮球短裤,一双穿旧了的AJ。
两人隔着大概十米互相对视。
然后同时开口:"你的校训没我的好听。"
又同时闭嘴。同时笑了。
去了鼓楼旁边那条小巷的梅花糕店。店面还是老样子——门脸窄小,灶台油腻,老板换成了老板的儿子,红豆馅从两块五涨到五块。晓一要了芝麻的,江白要了红豆的。两人坐门口塑料凳上,对着巷子里的老墙和爬山虎,一口一口吃。
"比三年前甜了。"晓一说。
"你口味变淡了。"
"是你变甜了。"
江白差点被梅花糕噎住。灌了一口矿泉水,转头盯着晓一。晓一低头吃自己的芝麻梅花糕,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
"你——"江白声音有点不自然,"上大学之后说话方式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主动说这种——"斟酌措辞,"——'攻击性'的话。"
"这不叫攻击性。"晓一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糯米粉,"叫陈述事实。你以前不甜,现在甜了。可能是军训晒的。"
江白仰头看着他逆光的背影,忽然觉得大学四年有一个重要任务——想办法让这个人多说点这种"陈述事实"的话。哪怕每次听完他都心跳加速、耳朵发红。
下午逛鼓楼校区。晓一当导游——开学一周已经把校园每条路走熟了。给江白讲哪栋楼是民国建筑、哪条路梧桐最长、哪个食堂红烧肉最接近秦淮河老卤面的水平。江白跟在后面,看着他背影在南大灰砖青瓦间穿行,有点恍惚。
四年前,金陵中学梧桐道上第一次并肩走。那时候晓一沉默得像只随时被风吹走的纸人——白、薄、轻、不说话、不敢碰他。现在走在南大梧桐道上,步子稳了,肩膀展开了,回头说"那边是北大楼"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光。
"你在看什么?"晓一发现他在发呆。
"看你。"
"看够了吗?"
"没。这辈子都看不够。"
晓一顿了一下,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丢回来一句极轻的话:"那你慢慢看。"
傍晚,江白要回仙林。鼓楼地铁站口,广播正在播"开往经天路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闸机口的人流把他们挤到角落。
"下周我来还是你来?"
"我来。仙林食堂我也想尝尝。"
"好。带你吃我们食堂的鸭血粉丝汤——虽然比不上老字号,但总比你吃素面强。"
"我不吃素面了。"晓一说,"现在吃蛋炒饭。八块的。"
江白笑了。伸出手飞快揉了一下晓一的头发——长发被揉乱了,散了几缕在脸颊边——然后转身刷卡跑进闸机。跑到站台边缘回过头,隔着闸机和人群冲晓一挥了挥手。
晓一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直到广播说"列车已经离站",才转身走出站口。
外面梧桐道的路灯亮了,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在人行道上画了一地碎影。晚风还有点凉,但不刺骨了。九站,三十分钟,四十分钟——不管多少分钟,只要那个人背影消失时还会回头冲他挥手,他就可以等。
回到宿舍,陈则宇在看篮球直播,林越在打游戏,周瑾还在看线性代数。晓一在书桌前坐下,给江白发消息。
"到了没?"
"刚到。你那个室友——打排球那个——今晚居然拉我去打篮球。我投了十个三分进了八个,他脸都绿了。"
"你别到处欺负人。"
"这怎么叫欺负,这叫交流。对了——下周六来仙林。"
"好。"
"还有——"江白停了大概十秒,"我买了一本日历。在你来之前,每天撕一张。等你来的时候,日历正好撕到那一天。"
晓一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窗外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响,绿萝在台灯光圈里绿着。打了几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只有四个字。
"我也会买。"
那边秒回一个表情包——小人抱着日历狂亲。晓一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放在绿萝旁边,翻开了明天的预习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