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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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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喻言终于保存了文档最后一个句点。
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显得刺眼,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端起旁边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最后一点睡意。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夜色正浓,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立着,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细密的雨丝斜斜飘落。
又下雨了。
手机屏幕在桌上亮了一下,是工作邮箱的提示音。
她走回去,点开,是合作方发来的补充条款,密密麻麻的英文,夹杂着大量技术术语。
明天——不,今天上午九点的会,要用。
她坐回电脑前,重新戴上眼镜,点开翻译软件。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嗒嗒声,和窗外隐约的雨声。
手边的咖啡杯空了,杯底残留着深褐色的痕迹。
她翻译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查证某个专业名词,或者核对前后逻辑。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渐渐透出一点灰白。
六点半,最后一个段落处理完毕。
她将文档保存,备份,发到工作邮箱,又用微信给助理小刘发了条消息,让她早上提前打印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肩膀和脖子僵硬得厉害,太阳穴也突突地跳。
她起身,去厨房接了杯温水,又从药箱里翻出一盒布洛芬,抠出一粒,就着水吞下去。
药效没那么快,头疼还在持续。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的画面。
江凌薇含笑的眼睛,那句“还没想好配不配”。
池宴接过文件夹时,指尖在封面上敲击的细微声响。
他按着她头,让她靠在他肩上时,掌心温热的触感。
以及最后,她抽回手,说“我打车”时,他隔着车窗,隐在阴影里的脸。
喻言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落地灯昏暗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暖黄的光晕。
这房子她搬进来不到一年,装修很简单,白墙,原木地板,家具不多,空旷得有点冷清。
和嘉禾公馆截然不同。
那里什么都是最好的,智能家居,恒温恒湿,连空气里都飘着昂贵的香薰味道。
可她躺在主卧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听着中央空调出风口极低的风声,经常整夜整夜睡不着。
搬出来那天,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池宴不在国内,她发了条消息,说房子找好了,先搬过去。
他隔了八个小时才回,只有一个字:好。
没有问她在哪儿,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搬。
好像她只是从一个酒店房间,换到了另一个。
喻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卧室。
天光已经大亮,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
她脱掉身上皱巴巴的家居服,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冲走了些许疲惫。
她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着脸,脑子里却还在过今天会议的材料。
法方在核心条款上态度强硬,今天的谈判是关键。
她需要把补充条款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吃透,尤其是那几个容易产生歧义的技术参数。
不能出错。
洗完澡,吹干头发,化了个淡妆,遮住眼下的青黑。
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深灰色西装套裙,里面是简单的白色真丝衬衫。
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露出干净利落的脖颈线条。
七点半,她拎着电脑包出门。
电梯下行,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的样子。
一丝不苟,专业,冷静。
像个战士。
上午的会议地点在国贸三期,一家跨国企业的中国总部。
喻言到的时候,小刘已经等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材料,还冒着热气。
“言姐,你的咖啡。”小刘递过来一杯美式,又压低声音,“法方的人已经到了,在里面,他们那个首席谈判代表,脸色不太好看。”
喻言接过咖啡,道了声谢,推开会议室的门。
椭圆形的长桌,已经坐了大半。
法方代表团在左边,一共五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表情严肃。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棕色头发,灰蓝色眼睛,正低头看文件。
中方代表还没到齐,只有两个助理在调试设备。
喻言走到同传箱,放下电脑包,开始检查设备。
耳机,话筒,线路。
一切正常。
她戴上耳机,试了试音,声音清晰,没有杂音。
八点五十,中方代表陆续进场。
走在最前面的是池宴,依旧是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质文件夹。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有部里的,也有企业的。
他进门,目光扫过会议室,在喻言身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走到主位坐下。
法方首席代表站起来,两人握手,寒暄两句,用的是英语。
喻言在同传箱里,隔着玻璃,看着池宴。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笑,姿态从容,握手时微微倾身,显得尊重又不失身份。
九点整,会议开始。
法方先发言,首席代表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
喻言戴上喉麦,声音平稳地将法语转化为中文,通过电流,传递到每一个中方代表的耳机里。
“……关于第七条第三款的补充条款,我方坚持认为,技术参数的调整必须在合同附件中明确体现,并且需要独立的第三方机构认证……”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或者说,表面上很顺利。
双方在技术细节上反复拉锯,每一个百分点,每一个参数单位,都要争上半天。
喻言的工作强度很大,法方代表语速快,专业术语密集,她必须高度集中,才能确保翻译的准确和流畅。
中间休会十五分钟。
她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水,不冷不热,刚好。
同传箱的门被敲响,小刘探进头:“言姐,池司长那边说,法方新递了一份材料,需要你尽快过一遍,下半场可能会讨论到。”
喻言接过文件,是几页法文的技术规范,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知道了。”她点头,翻开文件。
小刘退出去,带上门。
喻言快速浏览着文件,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大脑高速运转,将法文转化为中文,再理解其中的技术逻辑。
门又被敲响。
她没抬头:“进。”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带进一阵很淡的雪松气息。
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
池宴站在同传箱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箱子空间不大,他个子高,一进来,就显得有些逼仄。
“有事?”喻言问,视线落在他手里的保温杯上。
池宴没说话,把保温杯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拧开盖子。
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红枣和枸杞的味道。
“喝了。”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喻言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液体,没动。
“不烫。”池宴又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喻言说,重新低下头,看手里的文件。
池宴没走,也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同传箱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他身上那种存在感极强的气息。
喻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文件上,可那些法文字母好像都在跳动,怎么也看不进去。
“昨晚……”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江凌薇的生日聚会,你去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甚至有点蠢。
池宴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才说:“不一定,看情况。”
看情况。
意思是,如果没事,就去。
如果有事,就不去。
而她的存在,显然不在“有事”的范围内。
喻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池宴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休会时间快要结束。
“池司长,”喻言终于抬头,看向他,“还有事吗?我得准备下半场的材料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表情也很平静,就像在跟任何一个上司说话。
池宴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要看到她心底去。
但同传箱里光线不算太好,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喻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低。
喻言等着他说下去。
但他没再说,只是抬手,碰了碰她的脸。指尖有点凉,擦过她眼下那片皮肤。
“黑眼圈很重。”他说,然后收回手,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同传箱里重新安静下来。
喻言坐在椅子上,没动。
脸上被他碰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可那些字母,依然在跳动。
下半场会议开始。
法方在补充条款上寸步不让,语气越来越强硬。
中方这边,池宴始终保持着冷静,偶尔抛出一个数据,或者一个法方之前承诺过的细节,就能让对方沉默几秒。
谈判进入白热化。
喻言的翻译也越发紧绷,每一个词都必须精准,不能有任何歧义。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头越来越疼,喉咙也开始发干。
她端起池宴拿来的那个保温杯,喝了一口。
液体温热,带着红枣和枸杞的甜味,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不适。
会议进行到下午一点,才终于告一段落。
双方在几个关键条款上达成初步共识,剩下的细节,需要后续工作层继续磋商。
法方代表起身,和池宴握手,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说了几句场面话。
池宴也笑着回应,姿态无懈可击。
喻言摘下耳机,长出一口气。
同传箱的门被敲响,小刘探头进来:“言姐,结束了,池司长说下午没安排,让大家先回去休息。”
“好。”喻言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电脑、文件、保温杯收进包里,拉上拉链,拎起来,走出同传箱。
会议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整理设备。
池宴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
声音不高,但能听出语气里的冷意。
“……告诉他们,底线就是底线,没得谈。如果他们觉得不行,那这个项目就到此为止。”
他说完,挂断电话,转过身,正好看见喻言。
“我让老陈送你。”他说,收起手机,朝她走过来。
“不用,我……”喻言下意识想拒绝。
“你脸色很差。”池宴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下午还有事,让老陈送你回去休息。”
他说着,已经拿出手机,拨通了老陈的电话。
喻言看着他,没再说话。
老陈很快就到了,车停在楼下。
喻言坐进后座,池宴站在车外,俯身,透过降下的车窗看着她。
“回去好好睡一觉。”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晚上我要去江凌薇那儿,不用等我。”
不用等我。
意思是,他不会去她那儿。
喻言点点头:“知道了。”
池宴直起身,对老陈说:“送喻小姐回去。”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喻言从后视镜里看到,池宴还站在原地,看着车离开的方向。
雨丝飘落,打湿了他的肩头,他也没动,就那么站着,直到车子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她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车窗上蒙了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糊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油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凌薇发来的微信,一个餐厅定位,还有一句话。
“晚上七点,别忘了哦~”
喻言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扔进包里。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楼下。
老陈下车,撑开伞,拉开后座车门。
“喻小姐,到了。”
喻言道了声谢,接过伞,走进楼道。
电梯上行,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的脸。
妆容依旧精致,口红颜色都没掉,可眼底的疲惫,怎么也遮不住。
她回到家,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她坐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卧室,从衣柜最里面,拖出一个行李箱。
箱子不大,24寸,深蓝色,是她搬出来时带的那个。
她打开箱子,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鞋子,化妆品,书,笔记本。
一件一件,收进去。
动作很慢,但很稳。
收拾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池宴。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几秒,接起来。
“喂。”
“到家了?”池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车上。
“嗯。”
“吃饭了没?”
“还没。”
“我叫了外卖,一会儿送到。”他说,顿了顿,“是你常点的那家粥。”
喻言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池宴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些。
“喻言。”他叫她的名字。
“嗯。”
“晚上……”
“我会去的。”喻言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江凌薇的生日聚会,我会去的。”
电话那头,池宴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好。”
电话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起,一声,又一声。
喻言放下手机,继续收拾东西。
窗外的雨,好像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