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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锦江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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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江宴的包厢在三楼,临着后海,窗子推开就能看见一片粼粼的水光。
秋夜的凉意混着水汽渗进来,很快又被室内的暖香冲散。
喻言跟在池宴身后半步,手被他牵着,掌心相贴的地方,温度清晰。
服务员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里面的说笑声顿了一下,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阿宴来了。”主位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先开了口,笑容和蔼,目光在池宴身上停了停,又掠过喻言,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池宴松开喻言的手,上前两步,姿态恭敬却不过分拘谨:“江爷爷,路上堵了会儿,来迟了。”
“不迟不迟,我们也刚到。”老人摆摆手,又看向喻言,“这位是?”
“喻言,部里的首席翻译,今天的会议多亏她。”池宴侧身,很自然地介绍了她,却没提任何私人关系。
喻言上前,微微躬身:“江部长好。”
“好,好,坐吧。”江老笑着点头,目光里带着长者惯有的审视,但不令人讨厌。
包厢很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已经坐了大半。
池宴领着喻言,在江老右手边空着的两个位置坐下。
喻言左手边是个空位,再过去是个年轻女人,穿一件浅杏色的羊绒裙,长发微卷,妆容精致,正低头摆弄手机。
……
池宴刚落座,对面一个中年男人就笑起来:“阿宴,你这可是稀客,上回见你还是在你爷爷寿宴上。”
“周叔。”池宴端起茶壶,先给江老斟了茶,又给自己倒上,“最近事多,改天专程去拜访您。”
“你呀,就是太拼。”被叫周叔的男人摇头,目光转到喻言身上,带了点探究,“喻翻译看着年纪不大,水平倒是了得,今天那个法方代表,可不好对付。”
喻言端起茶杯,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您过奖了,分内事。”
不卑不亢,态度坦然。
周叔眼里闪过一丝赞许,没再追问,转而和旁边人聊起别的。
菜陆续上桌,精致的淮扬菜,摆盘讲究。
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聊的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时政趣闻,或哪家的孩子进了什么单位,谁又升了职。
池宴话不多,偶尔接一两句,都能引得在座的人会心一笑。
喻言安静吃着菜,偶尔有人问到她,就答几句,话不多,但得体。
“喻小姐是哪里人?”左手边的空位突然有人坐下,带进一阵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清冷的白花香,后调有点檀木的暖。
喻言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是刚才玩手机的那个年轻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过来。
“苏州。”喻言说。
“好地方。”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是江凌薇,刚从巴黎回来,听爸爸说,喻小姐法语特别好,以后有机会,还要向你请教。”
“江小姐客气了。”喻言也笑了笑。
“叫我江凌薇就好。”江凌薇很自然地把椅子往这边挪了挪,声音压低了些,“其实今天这种局,最没意思了,一堆长辈,说话都得提着气,要不是我爸非要我来,我才不乐意。”
她语气里带着点娇憨的抱怨,但并不惹人厌。
喻言没接话,只是弯了弯唇。
江凌薇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阿宴也是,小时候还能逗他说几句话,现在越来越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阿宴。
这个称呼很自然地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
喻言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池宴正侧头和旁边一位叔叔辈的人说话,闻言转过脸,看了江凌薇一眼,没什么表情:“吃你的菜。”
语气不算重,甚至有点随意,是那种对很熟的人才会有的态度。
江凌薇吐了吐舌头,果然不说话了,夹了块水晶虾仁,小口吃着。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新能源合作上,那位周叔看向池宴:“阿宴,听说你们司最近在推那个中法示范区的项目,进展怎么样?”
“还在谈。”池宴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法方在核心技术转让上卡得很死。”
“这些老外,精明得很。”另一人摇头。
“不过我们也不是没有筹码。”池宴语气平淡,“他们想要我们的市场,总得拿出点诚意。”
江老点点头:“谈判的事,急不得,对了,我这儿有份材料,是驻法那边传回来的,关于他们几家核心供应商的内部评估,你看看有没有用。”
他说着,看向身后的秘书。
秘书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
池宴接过,翻开看了两眼,眼神明显专注起来。
他看东西很快,几页纸,不到一分钟就翻完了,然后合上文件夹,抬头:“很有用,谢谢江爷爷。”
“有用就行。”江老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小喻是不是也懂技术文件?这份材料有些专业术语,翻译上可能得把把关。”
突然被点名,喻言放下茶杯:“如果是新能源领域,应该没问题,我之前翻译过类似的行业白皮书。”
“那正好。”江老笑着看向池宴,“阿宴,你把材料给小喻看看,让她帮着把把关,免得翻译上有歧义,让法方钻了空子。”
池宴手里拿着文件夹,指尖在硬质的封面上敲了敲,没立刻递过来。
桌上的说笑声小了些,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喻言看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部委的抬头,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机密”字样。
“她今天累了。”池宴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这份材料涉密级别不低,我回去让机要处的人处理就行。”
江老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也是,是我考虑不周,小喻今天确实辛苦了,那让机要处弄吧。”
气氛微妙地松了松,话题又被扯开。
喻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点凉了,咽下去,喉咙里泛着淡淡的涩。
江凌薇凑过来,小声说:“阿宴就那样,工作上的事,谁都不放心,跟我爸一个毛病。”
喻言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饭局后半程,池宴被江老叫到旁边的小茶室,说是有点事要单独聊。
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抽烟的去了露台,剩下的继续喝茶闲聊。
喻言去了趟洗手间。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装修得古色古香,巨大的镜面擦得一尘不染,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镜子里的人,穿着昂贵的白色礼服,戴着价值不菲的钻石项链,妆容精致,连头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
像个完美的装饰品。
她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慢慢擦干手。
纸很软,吸水很好,擦过皮肤,留下一点点细微的纤维。
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
镜子里,江凌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补了点口红,对着镜子抿了抿唇,然后从镜子里看向喻言。
“喻小姐。”她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带着点笑意,但眼神不太一样了。
喻言转身,面对她。
“项链很漂亮。”江凌薇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中间那颗墨蓝色的钻石上,停了两秒,“阿宴送的?”
“嗯。”喻言没否认。
江凌薇笑了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的洗手池前,也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外面隐约的说笑声。
“他眼光一直很好。”江凌薇慢条斯理地洗着手,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小时候我们一起长大,他挑东西就特别挑剔,衣服、玩具,甚至一块橡皮,都得合他心意,不合心意的,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喻言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他去英国读书,回来之后,好像更挑了。”江凌薇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仔细擦着手指,“尤其是对人。”
她擦完手,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身,正对着喻言。
“喻小姐,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真诚,“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阿宴那个人,看着好说话,其实最难搞。他要是认定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不想要,你捧到他面前,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喻言脖子上的项链,语气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就像这条项链,他很早就看中了,但一直没买,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还没想好配不配。”
水龙头似乎没关紧,滴滴答答的水声,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喻言抬起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两个女人,一个浅杏色,温柔优雅,一个纯白色,清冷安静。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们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江小姐。”喻言开口,声音很平静,“项链戴在我脖子上,就是我的,至于配不配,戴的人觉得配,就够了。”
江凌薇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恢复如常,甚至还点了点头:“说得对,是我多话了。”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
“对了,下周我生日,在家办个小聚会,都是些朋友,喻小姐要是有空,和阿宴一起来玩。”她笑着发出邀请,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喻言也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江凌薇没等她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喻言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人。她抬手,碰了碰锁骨中间的钻石吊坠。
冰凉的,坚硬的,棱角分明,硌着指尖。
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扯了扯嘴角。
回到包厢时,池宴已经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怎么去那么久?”他问。
“补了个妆。”喻言在他旁边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池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手机收起来。
饭局接近尾声,服务员开始上果盘。
江老又说了几句,无非是年轻人要好好干,前途无量之类的场面话。
池宴应着,态度恭敬。
散场时,江老被秘书扶着先走,其他人也陆续告辞。
池宴和喻言落在后面。
走到门口,江凌薇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纸袋,递给池宴。
“我爸让我给你的,说是他收藏的茶,让你尝尝。”她说着,眼睛却看着喻言,笑意盈盈,“喻小姐,下周的聚会,记得来呀。”
池宴接过纸袋,没看江凌薇,只问了句:“什么聚会?”
“我生日呀,你忘了?”江凌薇嗔怪地瞪他一眼,“就在家里,没外人,你也带喻小姐一起来玩玩嘛,反正她一个人在家也无聊。”
池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抬手看了眼表:“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他说完,很自然地揽过喻言的肩,带着她往外走。
江凌薇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她才转身,回到包厢,拿起落在座位上的羊绒披肩。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
上了车,池宴把那个装着茶叶的纸袋随手扔在后座,扯了扯领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低的轰鸣。
车子驶出锦江宴的院子,拐上主路。
窗外流光溢彩,霓虹灯的光影掠过车窗,在池宴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暗影。
“累了?”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有点。”喻言说。
“累了就靠会儿。”他伸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喻言没动,任由他按着。
他肩很宽,靠着其实很舒服,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烟草气,还有锦江宴里沾染的檀香。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池宴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手指挤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握得很紧。
喻言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完全包裹住她的。
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铂金戒,款式简单,是某年她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一直戴着,没摘过。
她抬起眼,看向车窗外。
街边的橱窗里,模特穿着当季新款,灯光打得很亮,玻璃反射出车内的景象,模糊糊糊的,看不真切。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池宴一直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但握着她手的手,一直没松。
喻言也闭上眼。
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洗手间里,江凌薇那句话。
——“他说,还没想好配不配。”
配不配。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不是笑江凌薇,也不是笑池宴。
是笑自己。
笑自己明明早就知道,却还是站在这里,穿着他挑的衣服,戴着他送的项链,被他牵着手,靠在他肩上。
像个笑话。
车子停在嘉禾公馆楼下。
池宴睁开眼,眼底没什么睡意,清明得很。
“上去?”他问,手还握着她的。
喻言抽回手,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不了。”她站在车外,背对着路灯,脸隐在阴影里,声音很平静,“明天一早有会,我得回去准备材料。”
池宴看着她,没说话。
光线太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让老陈送你。”
“不用,我打车。”喻言说着,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叫车软件。
池宴没再坚持,只是降下车窗,看着她。
车灯的光打在她身上,白色礼服在夜色里,白得有些刺眼。
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叫的车很快就到了,是一辆白色丰田,停在路边。
喻言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回头。
车子启动,汇入夜色的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奥迪A8还停在原地。
池宴坐在后座,没让老陈开车。他点了根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那点猩红在黑暗里明灭。
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烟烧到尽头,烫到手指,他才回神,把烟蒂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走吧。”他对老陈说。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地下车库。
后座上,那个装着茶叶的纸袋,静静地躺在真皮座椅上,随着车子的转向,轻轻滑了一下。
没人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