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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同声传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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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机里,法语代表的语速快得像是子弹。
喻言坐在同传箱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喉麦,流利的译语通过电流传递:“我方认为,在新能源补贴标准上,必须坚持对等原则……”
玻璃箱外,长桌主位,池宴靠着椅背,指尖在实木桌面轻叩。
他今天穿了件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会议室头顶的灯光打下来,把他侧脸的线条切割得越发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
那是他不耐烦的征兆。
喻言的声音顿了一下,几乎是同时,池宴掀了掀眼皮,目光隔着双层玻璃,精准地落在她脸上。
很淡的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她的呼吸漏了半拍。
“……因此,法方提出的第三项条款,需要附加补充说明。”她迅速收回视线,将最后一段译完,摘下了耳机。
会议结束,代表们陆续起身,寒暄声混着椅子拖动的声音。
喻言收拾着设备,余光里,池宴被几个人簇拥着往外走,他微微侧头,正听身边人说话,唇角似乎弯了弯。
很浅的弧度,但足够让围着他的人神色放松下来。
他总是这样,一个表情就能轻易掌控气氛。
喻言垂眼,将喉麦收进专用箱,指尖碰到箱底冰凉的绒布。
箱子里除了设备,还躺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巴掌大小,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里面是一对袖扣,铂金底托,镶嵌着极细的墨蓝色碎钻,像深夜的海。
她上个月在拍卖会图册上看到的,价格抵她半年同传收入。
昨天才送到,还没找到机会给他。
“喻老师,辛苦了。”会务组的小张探头进来,笑容殷勤,“池司长那边说,今晚的答谢宴,请您务必出席。”
喻言扣上箱子,抬眼:“在哪儿?”
“锦江宴,七点。”小张补充,“说是家宴性质,比较私人,让您……穿得体些。”
体面些。
喻言点头,没说什么。
小张又寒暄两句,转身走了。
同传箱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设备运转时极其低微的嗡鸣。
窗外是部委大院深秋的景,银杏叶黄得晃眼,几片叶子被风卷着,贴上玻璃,又滑下去。
她拿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
池宴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发消息。
他会让人“通知”,而她只需要“出席”。
就像他给她安排公寓,配车,甚至在她第一次陪他出席私人场合前,让人送了一套珠宝和一件礼服到家里。
标签都没拆,Dior当季高定,价格她没敢细看。
那时她还住在他提供的、离他单位步行十分钟的高级公寓里。
当晚回来,她站在衣帽间,看着那件被自己小心翼翼挂起来的裙子,看了很久。
后来她搬了出来,用自己攒的钱,在四环外买了套小两居。
他没拦,只是在她搬家那天,让司机开了辆低调的奥迪A6过来,钥匙放在玄关。
“池先生说了,这边通勤不方便,车您先用着。”司机老陈恭恭敬敬。
她没收钥匙,老陈也没强求,只是车一直停在楼下车位,没开走。
喻言拎着箱子走出同传间,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快到电梯时,旁边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有说话声漏出来。
“……老爷子这次是动真格的,那位江小姐,上个月已经调回北京了,在外交部欧洲司。”是个有点耳熟的男声,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听说江部长亲自打的招呼,宴哥,你这回怕是躲不过去了。”
喻言的脚步停住。
电梯“叮”一声到达,金属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没有进去。
门缝里的声音继续,是池宴,语调很淡,听不出情绪:“老爷子闲的。”
“你可别不当回事,江家可是……”那人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听不清,只传来两声闷笑。
喻言站在原地,手里拎着的同传箱突然变得很沉,腕骨被勒得微微发疼。
电梯门因为久等,又缓缓合上。
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两个男人走出来。
前面那个是部里一位司长的儿子,姓周,常跟在池宴身边。
后面那个,就是池宴。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意外,好像早就知道她在外面。
“还没走?”他问,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箱子。
“正要走。”喻言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
周公子笑嘻嘻地凑过来:“喻翻译,晚上宴哥的局,你可得来啊,今天这会,多亏你救场,那个法国佬,嘴快得跟说唱似的。”
“应该的。”喻言弯了弯唇。
池宴没接话,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很淡的雪松气息,混着一点烟草味。
他最近烟瘾似乎有点重。
“坐我车。”走了两步,他头也没回。
不是询问,是通知。
黑色奥迪A8等在楼前,老陈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
池宴先上了车,喻言跟着坐进去,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车门关上,隔音很好,外界的嘈杂瞬间被滤掉。
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还有他身上那种存在感极强的气息。
“回嘉禾那边。”池宴对老陈说。
嘉禾公馆,他常住的地方,离他单位更近。
喻言以前也住那儿。
她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银杏树。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片跳跃的光斑。
“累了?”旁边传来他的声音。
喻言转过头,池宴正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耳廓,那里因为长时间戴设备,有些发红。
微凉的触感,带着薄茧。
“有点。”她没躲。
“晚上不用紧张,就几个家里长辈,还有江叔他们一家。”他收回手,语气随意,“江叔你以前见过,外交部那个,他女儿江凌薇,刚从法国回来,学艺术的,你们可能聊得来。”
喻言“嗯”了一声。
池宴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
“不高兴?”他问,拇指指腹在她下唇上轻轻蹭过。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前面的挡板早已升起,后座是一个完全私密的空间。
喻言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瞳色很黑,专注看人的时候,会有种深不见底的错觉。
“没有。”她说。
池宴盯着她看了几秒,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似乎觉得无趣,松了手,靠回椅背,闭上眼。
“到了叫我。”他说。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喻言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
车子驶入嘉禾公馆的地下停车场,停在了专属车位。
池宴睁开眼,眼底没什么睡意,清明得很。
电梯直达顶层。
门开,是占了一整个楼层的平层,视野开阔,能俯瞰半个北京城。
装修是冷淡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为主,没什么人气,像高级酒店的套房。
池宴扯开领口两颗扣子,往卧室走:“衣柜里有衣服,你自己挑,我洗个澡。”
喻言站在客厅中央,没动。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京灰蓝色的天际线,几幢高楼耸立。
主卧传来隐约的水声。
她走到衣帽间,拉开其中一个衣柜。
里面整齐挂着一排女装,从礼服到常服都有,都是她的尺码,吊牌已经拆了,洗熨妥帖。
旁边的首饰柜里,摆放着几套珠宝,在灯光下闪着矜贵的光。
都是他让人准备的。
从她第一次来这里过夜开始,这个衣柜就慢慢被填满。
像某种不动声色的圈地和豢养。
喻言没碰那些衣服,她从自己带来的同传箱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她今天穿来的备用衣物。
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长裙。
换上裙子,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
工作邮箱里有几封未读,她点开,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池宴从卧室出来,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羊绒衫,黑色长裤,头发半干,随意抓了抓,整个人少了些白天的锋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他看见喻言身上的衣服,视线顿了一下,没说什么,走到吧台倒了杯水。
“过来。”他说。
喻言放下手机,走过去。
池宴把水杯递给她,在她接过的时候,握住她的手腕,把人往前带了一步,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来。
带着湿意的,微凉的唇,气息里是他常用的那种冷冽的剃须水味道。
吻得很深,很重,像是某种确认,又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索取。
喻言被迫仰起头,手指抓着他腰侧的羊绒衫,布料柔软,底下是他劲瘦的腰身。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抵着她。
一吻结束,他微微退开,呼吸有些重,额头抵着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眼睛,到鼻子,最后停在她被吻得湿润红肿的唇上。
“换那件白色的礼服。”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指腹在她腰间摩挲,那里是裙子侧面的拉链头。
“这件不行?”喻言问。
“太素。”他松开她,转身又往卧室走,“江家重视这个。”
喻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
手里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蜿蜒流下,冰凉一片。
最后,她还是换了那件白色的礼服。
一字肩,绸缎面料,剪裁极好,衬得她锁骨清晰,腰身不盈一握。
又从首饰柜里拿了一对钻石耳钉,小巧的款式。
池宴从衣帽间出来,已经收拾整齐,白衬衫,黑色西装,没打领带,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喉结下方。
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走到喻言面前,打开。
是那对墨蓝色碎钻袖扣。
“帮我戴上。”他把盒子递给她。
喻言接过来,拿起袖扣,指尖有些凉。
他伸出手腕,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腕骨和那只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
她低着头,专注地将袖扣穿过扣眼,固定。
他手腕的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袖扣的墨蓝色碎钻,在灯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
戴好一边,换另一边。
“什么时候买的?”他忽然问。
喻言动作没停:“上个月。”
“拍卖会那对?”
“嗯。”
池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红,没涂口红。
戴好了,喻言收回手,想把盒子放回去。
池宴却接过了盒子,从里面拿出另一个小一些的丝绒袋子,倒出一条项链。
同样是铂金链子,吊坠是一颗水滴形的墨蓝色钻石,不大,但切割得极为精致,光芒流转。
“转过去。”他说。
喻言顿了顿,转身,背对着他。
微凉的链子贴上脖颈皮肤,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的肌肤,带着温热的触感,扣上搭扣。
吊坠垂下来,恰好落在锁骨中间的位置,冰凉,沉重。
他扶着她的肩膀,把她转回来,低头看了看,似乎满意了。
“很配。”他说,手指拂过那颗吊坠,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胸前的皮肤。
喻言抬起眼,看向旁边的落地窗。
玻璃上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男人高大挺拔,女人纤细白皙,白色的礼服,墨蓝色的钻石,看起来无比登对,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名画。
只是画中人的眼神,隔着一层玻璃,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池宴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玻璃倒影,然后收回目光,牵起她的手。
“走吧,别迟到。”他说。
手指被他握在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喻言跟着他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又一声,在空旷的房子里,荡开细微的回音。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她的心跳,却好像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