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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浪ing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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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城市的路灯隔三十米一盏,沿着空旷的柏油路笔直排开。
灯罩积着厚灰,透出的光发黄,落在地面,铺出一块块模糊的圆。风从高架桥底下穿过来,贴着地面卷动碎纸片、干枯的梧桐叶,擦过鞋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走在人行道最边缘。
鞋底板磨得很薄,踩在水泥裂缝上,能清晰触到地面凸起的硬棱。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衣摆过长,垂到膝盖位置,走路时反复拍打小腿皮肤。
天上没有星。
整片夜空压得很低,是浑浊的灰黑色,云层叠得厚重,盖住所有曾经明亮的轨迹。城市光雾浮在半空,糊住天际线,人造的亮铺满视野,人间整夜不眠,却没有一束属于星辰。
我抬手,抬到眼前。
指腹摊开,掌心空空。皮肤表层浮着一层极淡的微光,薄得像一层即将碎裂的薄膜。风吹过来的时候,那点光会轻轻颤一下,随即又安分贴回皮肤。亮度微弱,抵不过街边任意一盏路灯,人类的眼睛看不见。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口。
马路对面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玻璃门贴着褪色的饮料海报。店内白炽灯亮得刺眼,透过玻璃能看见货架整齐排列,冰柜里摆满瓶装汽水、酸奶、矿泉水。收银台后坐着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店员,脑袋一点一点,靠着柜台打瞌睡。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没动
。车流早已断绝,整条街道安静得离谱。只有远处主干道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闷响,隔得很远,模糊又疏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路灯在头顶斜上方,投下来的影子被拉得极长,细瘦、单薄,贴在地面,一动不动。我轻轻挪一下脚,影子跟着扭曲、移位。整条街上,只有这团黑影始终跟着我。
我开口,对着空气说话。
“又是这样。”
声音不高,散在风里,立刻被吹散,没有回音。
“每天都是这样。”
我抬手扯了扯外套领口。布料粗糙,摩擦脖颈皮肤。落灰的布料沾着夜风的潮气,摸起来又干又凉。
“天不肯亮,星不肯出,路永远走不完。”
我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鞋底碾过干枯落叶,一片片碾碎,发出干脆的裂响。路边绿化带的灌木丛修剪得整齐,枝叶漆黑,静立在夜色里。草丛深处有虫子偶尔叫一声,停顿很久,再叫一声。
城市的凌晨没有活人。
所有楼宇紧闭门窗,窗帘拉得严实,层层隔绝温度与光线。千万间屋子,万家灯火尽数熄灭,所有人蜷缩在床榻上沉睡。他们有屋檐,有被褥,有固定落脚的方寸之地。
我没有。
我走过十字路口,走过关闭的早餐店,走过卷帘门拉下的商铺。铁制卷帘门上落满灰尘,印着雨水冲刷后的斑驳纹路。墙角堆着废弃的纸箱,被水泡得发胀、发软,贴着地面发霉。
我停在一排居民楼楼下。
单元门紧闭,门禁锁泛着冷银色的光。楼道里声控灯灭着,黑漆漆的楼道口像一张闭合的嘴。
我仰头,看向高层的窗户。
零星几扇窗亮着微光,是熬夜的人留的夜灯。暖色灯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细碎、温暖,稳稳框在四方玻璃之内。
我站在楼下,抬着头,看了很久,脖子发酸,僵硬的肌肉拉扯皮肉。夜风灌进袖口,灌满宽大的衣料,后背一片凉。
“别人都有地方待。”
我轻声说。
“只有我没有。”
“天上不要我,地上不留我。”
我放下视线,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沾满灰尘,边角磨损发白。走了无数座城市,无数条街道,鞋子换过很多双,落脚的地方从来没有。
天幕驱逐我的那天,声响很大。
整片银河震颤,所有运行亿万年的星轨同时亮起白光。规则具象成无形的屏障,压在我周身。相邻的星子保持恒定转速,静静看着我被剥离轨道。
没有星出声,没有星停留。
所有星辰恪守秩序,奔赴既定轨迹,唯有我被剔除阵列,硬生生推落凡尘。
坠落的过程很长。
穿过层层大气,星壳开裂,星火四散,原本完整的光体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我看着自己身上的亮度一点点溃散,千万年恒定的温热慢慢冷却,最后只剩下一点残光,裹着残破的灵体,砸进人间。
我落在这片土地,从此成了无籍的星。
天上的名册划掉我的名字,星河的轨迹永久空缺。旧日的位置空出来,再也不会有流星归位。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头。
皮肤之下藏着碎裂的痛感,很浅,持久,从坠落那日起,日夜不断。不痛得剧烈,只是时时刻刻存在,提醒我不属于这里。
路边有垃圾桶,金属桶身冰冷,贴着肮脏的广告贴纸。我走过去,靠着桶身慢慢蹲下。
膝盖弯曲,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外套垂下来,盖住半张膝盖。地面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裤料渗上来,贴在皮肉上。
我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街道。
路灯依旧匀速亮着,光线稳定,不摇不晃。风吹动远处树梢,树影轻轻晃动。整座城市沉在沉睡里,安稳、规整、有序。
万物各得其所。
草木扎根土壤,路灯立在街边,楼宇守着一方土地,星辰悬在遥远天际。世间一切,皆有归属。
“凭什么。”
我吐出三个字,气息落在空气里,转瞬消散。
“凭什么只有我一直在飘。”
“凭什么我只能一直走。”
我曲起膝盖,把下巴轻轻抵在膝头。动作缓慢,带着长久行走后的疲惫。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沉寂的空。
流浪的年头太久,疲惫不再汹涌,只剩平铺直叙的厌倦。
白天我躲。
躲进高楼阴影,躲进无人小巷,躲进城市夹缝里光线最淡的地方。人类的视线扫不到我,他们看不见残存的星芒,看不见不属于人间的灵体。我混在人群影子里,伪装成路过的过客。
夜里我走。
从城这头走到城那头,从深夜走到拂晓。天光亮起时再找一处阴暗角落藏匿,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没有人看见我,没有人记得我。
我存在于人间,却彻底游离在人间之外。
天边慢慢泛起浅白。
浓重的黑从东边退去,一层极淡的鱼肚白铺展开来,压开暗沉夜色。城市的轮廓慢慢清晰,楼宇、道路、行道树,一点点从黑暗里浮出来。
天色亮得很慢。
我蹲在垃圾桶旁,看着这场漫长的天明。
早起的环卫工人推着车从远处走来,车轮滚动,发出咕噜的声响。扫帚摩擦地面,规律的刷刷声破开清晨的寂静。
那人离我很近,不过数米距离。
视线直直往前,没有侧瞥,没有停留。他看不见我。
我微微偏头,看着忙碌的人影。
“连普通人都有活干,有日子过。”
“我什么都没有。”
“也是,毕竟上天都抛弃我了。”
环卫工人清扫完整段路面,推着车走远。声响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天色再亮一层,淡金色的晨光掺进青白里。路灯自动熄灭,整排灯光一瞬褪去,街道瞬间清亮许多。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
双腿发麻,血液滞涩,站起身的瞬间一阵酸胀顺着骨头爬上来。我站直身体,轻轻跺了跺鞋底,震落附着的细沙尘土。
体表那点微弱的星光依旧沉浮,明灭不定。
天上依旧没有星星。
旧日星河远在亿万光年之外,早已与我彻底割裂。那里有恒定不变的光亮,有永不偏移的轨道,有稳稳驻守的星辰。
其中一颗,与我同源同根,同形同质。
我在无数个漂泊的深夜里,模糊感知过那道熟悉的光。
它稳稳立在世间某一处,恒定、安静、从不游走。
那是我被拆分出去的另一半轨迹,是我仅剩的同源。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无从寻觅,无从奔赴。
我只是站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对着空旷无人的长街,轻声说话。
“我累了。”
“我真的走不动了。”
晨风拂过面颊,带着清晨独有的微凉。整条街道空空荡荡,没有应答,没有回响。
只有我自己的声音,落进漫长、死寂、无边无际的孤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