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渡余生》黎晰梦

1、云归处，无归途 罢官回乡

　　大靖景和七年，冬。临安落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寒雪。鹅毛大雪覆压皇城琉璃瓦，层层叠叠，掩尽十里朱楼的繁华。宫墙高耸，风雪穿廊，朝堂之上的纷争，比这隆冬风雪更刺骨，更寒凉。沈清辞立于朱雀门白玉阶下，双手捧着乌纱，一身绯色官袍落满碎雪。他年三十七，二十岁金榜题名，少年探花，名动京华。十七载宦海沉浮，从翰林院一介清贫文士，做到正四品江南布政司参政，清正廉明，刚正不阿，是朝野上下人人皆知的清流臣子。可清流二字，在浊乱朝堂里，从来不是赞誉，是利刃，是枷锁，是催命符。景和七年秋，江南连月暴雨，江河泛滥，良田万顷倾覆，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朝中权贵把持粮库，克扣赈灾银两，层层盘剥，致使饿殍遍野，民怨沸腾。满朝文武，人人缄口，唯独沈清辞，手持万民状，当庭死谏，痛陈权臣贪腐、吏治溃烂，字字铿锵，句句泣血。他以为天子圣明，以为天道昭彰，以为一腔赤胆忠心，总能换人间公道。可他忘了，这朝堂早已盘根错节，权贵根深蒂固，帝王权衡利弊，从不会为一介孤臣，撼动半分朝局。一纸构陷罪名，轻飘飘落下——越职言事，私结流民，惑乱朝纲。无实证，无质证，仅凭权贵三言两语，便抹去他十七载兢兢业业的为官生涯。若非昔日恩师临终留有余荫，朝中尚有二三旧友暗中保全，他早已身首异处，累及宗族。风雪漫天，冻得人骨头发疼。内侍尖细的宣旨声落定，削职为民，永不叙用。那一刻，沈清辞心中无恨，无怨，无悲，无怒，只剩一场彻彻底底的空。十七载春秋，枕戈待旦，夙兴夜寐，所求家国清明，百姓安乐，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黄粱大梦。他抬手，缓缓摘下头顶乌纱。乌纱落地，积雪覆上，尘埃落定。
　　官袍加身十七年，他为君活，为国活，为苍生活，为世人期许活，唯独从未为自己活过半日。从此，朝堂再无参政沈清辞世间只余布衣沈清辞。离京那日，无人相送。昔日攀附奉承者，避之如洪水猛兽；昔日同窗同僚者，闭门不见；唯有晚风落雪，送他出了巍峨皇城。他散尽半生积蓄，尽数接济江南残苦灾民，不带金银，不带仆从，不携功名，不恋繁华。行囊极简，一箧诗书，一把古琴「忘忧」，一身布衣，便是全部身家。舟船南下，远离京华喧嚣，奔赴江南最深处的青山渡。世人皆叹其愚，惜其才，怜其命。唯有沈清辞立于船头，看两岸青山后退，云烟漫卷，心中只剩一句轻语：从此人间功名场，与我再无分毫干系。余生漫漫，不逐名利，不争是非，不扰红尘。只做闲云，渡我余生。